文︱陸棄

美巴貿易戰的第一輪交鋒已正式打響。這一次是被美國視作“后院”的巴西。而挑起這場沖突的，依然是特朗普政府。7月9日，美國宣布對巴西全部輸美商品加征50%的全面性關稅。而巴西總統盧拉幾乎在第一時間作出回應，動用今年4月剛剛頒布的《商業互惠法》，對美采取反制措施，終止部分商業、投資和知識產權義務。兩國間的外交氛圍驟然降溫，貿易對抗全面升級，而這一沖突，遠遠不只是單純的進出口稅率之爭，更昭示著南方國家對傳統“國際秩序”的系統性反抗正在加速。

特朗普的決定表面上打著“美巴貿易逆差”的旗號，宣稱美國被巴西“占了便宜”。但巴西政府隨即公布數據打臉——過去15年，美國對巴西的貨物和服務貿易累計順差達4100億美元。簡言之，美國不僅沒吃虧，反而是最大的受益者。既然數據如此清晰，特朗普為何還要強行發動關稅戰？答案可能正是盧拉所說的“主權問題”。在特朗普眼中，任何拒絕按照美國利益行事的國家，都是挑戰“規則”；而所謂的“規則”，不過是白宮意志的延伸。

巴西之所以會成為美國新一輪攻擊的目標，除了短期政治操盤需求之外，還有更深層的結構性原因。近年來，盧拉政府推動國家戰略性自主政策，對美國主導的金融、科技、能源等領域逐步去依賴，拉近與中國、俄羅斯以及“全球南方”其他國家的合作。這一趨勢令美國焦慮。再加上近期美國駐巴西大使館在涉及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案件中公然發聲支持，被巴西外交部斥為“干預司法”，美方在巴西內部影響力的下滑已成事實。特朗普對巴西的加稅，某種程度上就是對盧拉政府“獨立傾向”的懲罰，也是為了在其選戰中向選民展示“強硬姿態”的又一政治表演。

但這次，巴西沒有像過去那樣“低頭服從”。盧拉以一種激進而堅決的方式，展示了南美第一大國不再甘當“經濟殖民地”的立場。引用《商業互惠法》這一國內立法工具，是一次象征意義巨大的行動：巴西不再被動接受世界經濟強權的單邊決定，而要反過來主動打破游戲規則本身。這部法律的核心在于，當外國政府或機構采取影響巴西競爭力的措施時，巴西可以單方面中止原有的義務安排。這種條款，既像“貿易憲法”，也如外交“核選項”。它的出現，意味著一個歷史性轉變：全球南方國家不再寄望于世貿組織等失效的多邊仲裁機制，而開始用本國立法對抗“制度性不平等”。

回顧歷史，美國歷來善于以“規則”為工具實施經濟霸凌。從20世紀的“301條款”到特朗普時期大肆揮舞關稅大棒，無論是針對中國制造、歐盟汽車、印度鋼鐵，還是現在的巴西大豆與礦石，本質都是對經濟自主權的打壓。而一旦對方有能力還擊，美國便高呼“違反自由貿易”“威脅秩序”。這種雙標早已引發全球普遍反感。事實上，美方所謂“懲罰關稅”如今越來越多地被視作維護衰落帝國主義秩序的掙扎，而非正當防衛。

巴西的反制措施在當下國際局勢中具有風向標意義。盧拉此次拒絕接受關稅信函，并當場駁斥“事實錯誤和攻擊性語言”，標志著拉美國家在外交立場上首次如此強硬地駁斥美國政府。這不僅是姿態，更是行動：召見美國大使館臨時代辦兩次、退還美方信件、發布主權聲明，顯示出巴西政府內部有著高度的一致與決心。而美國的反應則頗具既視感——沉默、回避、無邏輯辯解，這與當初特朗普政府在中美貿易戰初期對中國的姿態極其相似。

全球化的新時代正悄然重構。過去三十年間，美國主導的全球供應鏈邏輯依賴于一個前提：外圍國家“提供資源和市場”，核心國家“掌握金融和科技”。但如今，這一格局正在南方國家的集體覺醒中被打破。巴西近年來與中國在綠色能源、數字基礎設施方面的深度合作，就是這種“去美元化”、“去美依賴”趨勢的體現。特朗普發動貿易戰的根本目的，是試圖用關稅手段重建美國對全球南方國家的控制權。然而效果正在適得其反——每一次加稅，都會逼迫被制裁國加速尋找替代方案，進一步削弱美元和美國市場的中心地位。

巴西這次的回應，也許并不會立即造成美國的實際經濟損失，但它釋放的信號卻至關重要：越來越多的國家正失去對“美國主導秩序”的信仰。他們開始嘗試制定自己的規則，構建“去西方中心”的經濟體系。這正是美方真正恐懼的未來。更重要的是，盧拉的姿態已經獲得地區乃至全球南方國家的廣泛關注。無論是阿根廷的工會組織，還是南非的智庫學者，都公開支持巴西的“互惠反擊”，并呼吁各國對美國的單邊主義展開系統性抵制。若這種共識繼續擴大，未來不排除會形成一股“全球反霸權聯盟”，從外交、法律、經濟全方位抵御美式經濟侵略。

這樣的做法是否還能奏效？當盧拉不再是2000年代那個在布什、奧巴馬面前謹慎斡旋的“新興國家領導人”，當巴西可以依賴金磚國家在金融、能源、貿易三方面構建替代通道時，美國的經濟大棒還剩多少實效？如今的巴西，不再滿足于在美洲體系中擔任資源供應國的角色，它要求制度對等、經濟主權、甚至戰略自主。而特朗普的攻擊，反而給了盧拉正當理由完成這一進化。

這是一場超越美巴本身的沖突，它映射的是“舊帝國”與“新獨立”之間更為深刻的對抗。在這場博弈中，勝負也許不會立即顯現，但方向已日漸明晰：如果說過去的世界是由北方制定游戲規則，未來的世界，則將由更多拒絕接受被動命運的國家參與共同制定。這不再是單純的關稅戰，而是一場關于全球權力結構與制度正義的對決。美國能否認識到自己曾依賴的霸權工具正在變得無效，將決定它在新世界中的角色。而巴西的反擊，也許正是這一轉變的一個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