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欄目近期與北京市檔案學會合作，展開有關(guān)檔案文化的系列尋訪及報道。“檔案”的出現(xiàn)由來已久，商代稱“策”，秦漢作“典籍”，漢魏以后更有“文書”、“案牘”等稱呼，清代以后就統(tǒng)一為“檔案”了。所謂檔案，是指人們在各項社會活動中直接形成的各種形式的具有保存價值的原始記錄，是再現(xiàn)歷史真實原貌的原始文獻。此次本報與北京市檔案學會攜手，走讀北京的街區(qū)、鄉(xiāng)村、大學、藝術(shù)館、博物館……實地觸摸這座城市的記憶紋理，見證它的前世今生。

北京青年報聯(lián)合北京市檔案學會

“檔案文化系列活動”第十六期

4月11日，20余位北京青年報的熱情讀者來到北京市檔案館。北京建筑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秦紅嶺教授，以“打開歷史盲盒邂逅那些名人——合院之城中的名人故居”為題，帶領(lǐng)聽眾開啟了一場穿越時空的文化之旅。

講臺上的秦教授知性優(yōu)雅，在兩個小時的時間里，她以內(nèi)容詳實的70余頁精美PPT為引導，講述了自己在名人故居研究、保護、利用等方面的心得和成果。其中以四合院為代表的北京傳統(tǒng)民居建筑、京味兒文化等段落，展示了秦教授從2008年到2024年走訪拍攝13處名人故居的幾十張實景照片。有些故居她反復去過多次，例如老舍的“丹柿小院”，就有2011年和2024年的今昔對比資料，充分顯示了她對這一研究領(lǐng)域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愛和熱忱。

北京青年報的熱情讀者中有不少文史愛好者，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大有收獲。講座結(jié)束后，有讀者特地去向秦教授表示感謝，并且不無得意地表示：“今天講的這些故居我都去過！”

五個主要名人紀念館分布圖

名人故居具有“名人”“宅”“城”三位一體的獨特性

研究名人故居，首先要對這個詞的含義加以界定，它是指名人出生或長期生活、工作過的住所，或者雖居住時間不長，但對其人生具有重要意義的場所。秦教授認為，與普通住宅不同，名人故居具有“名人”“宅”“城”三位一體的獨特性，融合了屬人、屬物、屬地三重屬性。其中，屬人性質(zhì)，是指那些在某一領(lǐng)域產(chǎn)生過重大影響或備受景仰、對社會或歷史具有重要意義的已故人士的居所；屬物性質(zhì)，是指名人故居本身的建筑屬性；屬地性質(zhì)，指的是名人故居所處的地域或城市空間。

秦教授分析，北京的名人故居保護主要涉及兩類人物：一是在政治、文化、藝術(shù)、科技等方面產(chǎn)生過重大影響的；二是“京文化”的杰出代表。“如果選京味兒文化韻味最濃厚的名人故居，你們會想到哪一處？”秦教授拋出問題，有觀眾回答“老舍！”秦教授對此深表認同：“沒錯，一定是老舍，非老舍莫屬！沒有哪位作家像老舍這樣代表北京，也沒有哪位作家的作品可以像老舍的作品這樣，直接用京味兒來定義。”

老舍故居布局圖

“我經(jīng)常跟外地來京去逛王府井的親戚說，不要單純只打卡王府井，再去幾步之遙的豐富胡同，看看老舍故居，那里會展現(xiàn)出截然不同于王府井喧囂的北京文化氣質(zhì)。”秦教授介紹，老舍故居是一個不太規(guī)則的四合院，建筑學的名稱應(yīng)該叫二進三合院，是四合院的低配版。“雖然是低配版，但是一點不影響它所承載的北京合院建筑那種老北京的情調(diào)。在這個院里，我感受到的是一種很寧靜的氛圍：青石板上灑滿斑駁的樹影、庭院格局恬然而不失活力……”

故居院內(nèi)那兩棵主人當年栽種的柿子樹，至今仍枝繁葉茂，秋天紅彤彤的柿子成熟后，映襯著青磚灰瓦，非常美，“丹柿小院”也因此得名。賞菊也曾是發(fā)生在這所宅院的一樁盛事：老舍特別喜歡養(yǎng)花，他的菊花也養(yǎng)得特別好，每到重陽時節(jié)就會邀請友人來家中賞菊。作家汪曾祺曾在文中提到：“我在北京見過的最好的菊花是在老舍先生家里。”秦教授說，每次講名人故居，她都會提到院中的植物，因為植物是有生命的，而且有些現(xiàn)存的植物是主人當年親手栽種，它們不僅見證了歷史，還承載著主人的生活情趣和情感寄托。

故居中的代表植物

展現(xiàn)著名人各自獨有的性格

每處故居都有各自的代表植物。郭沫若故居里栽有海棠、牡丹、芍藥，但他最喜歡的是銀杏樹。“我建議大家秋天銀杏葉變黃的時候去參觀郭沫若故居，非常好看。”秦教授介紹，這處故居有棵銀杏樹，承載著特殊的情感記憶——1954年，夫人于立群患病需要離京休養(yǎng)，郭沫若將這株幼樹從林場移植到當時的寓所，起名為“媽媽樹”，祝愿孩子們的母親早日康復。1963年遷居現(xiàn)址時，這棵寄托著深情的銀杏樹又被移栽到新居前院。順著銀杏樹的故事，秦教授提到了故居中另一處生活場景。從現(xiàn)場展示的房屋平面圖可以看出，前排北房與后罩房之間夾有一個東西狹長、南北窄小的小院，郭沫若與夫人曾在此親手種瓜點豆，留下了點點生活印記。“2008年我去參觀的時候，看到那里依然種著瓜豆，仿佛時光未曾走遠，那種濃濃的生活氣息令人感慨。”

梅蘭芳故居的海棠樹

梅蘭芳故居正院植有兩棵柿子樹、兩棵西府海棠，當年梅蘭芳經(jīng)常在柿樹下清唱或起舞練劍。此外，外院垂花門兩側(cè)分別植有一“春”（椿樹）一“秋”（楸樹）兩棵大樹，取“春秋多佳日，山水有清音”之意，寓意梅先生歌喉婉轉(zhuǎn)，有如人間清音。在講座現(xiàn)場，秦教授展示了一張去年4月拍攝的照片，帶領(lǐng)觀眾領(lǐng)略故居最美的時節(jié)：盛花期的海棠，花朵累累，墜得枝條下垂。整個小院的天空都被花枝籠罩，地面上落英繽紛，當時的活動主題是“春游時節(jié)，再遇蘭芳”，游客在此景致下欣賞京劇《天女散花》。“這樣的觀演體驗，和在一般的演出場所看戲，心情和感覺完全不一樣。”秦教授感慨道。

魯迅故居位于阜成門西三條21號，他于1924年5月移居至此。翌年4月5日，正值當時中華民國的植樹節(jié)，魯迅請來花店師傅，在院內(nèi)栽種了紫丁香、白丁香、碧桃、花椒、刺梅等多種花木。其中，前院的兩株白丁香及后院的黃刺梅歷經(jīng)百年風雨依然枝繁葉茂，年年開花。尤其是那兩株白丁香，春日綻放時香氣溢滿小院。秦教授介紹，現(xiàn)在正是丁香花盛放的時節(jié)，又恰逢魯迅栽種丁香100年紀念，魯迅博物館策劃了“丁香百年記憶”活動。觀眾可以預約領(lǐng)取種子紙紀念卡，既可帶回家種植觀賞，也可留作一份特殊的文化紀念。

春日時節(jié)，紀曉嵐故居門前的紫藤花開如瀑。據(jù)傳，這架紫藤以及后院的海棠樹，都是當年紀曉嵐親手栽種的。海棠樹下有組雕塑：兩人一坐一站，女子撫琴，男子佇立一旁。相傳紀曉嵐有位初戀女子，名叫文鸞，遺憾的是還未成親文鸞就病逝了。海棠，亦稱“斷腸花”，這株老樹，便成了那段刻骨初戀的見證與紀念。

一個個生動的植物故事，不僅展現(xiàn)了名人故居各自的特色，更讓觀眾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人文情懷和生活氣息。

四合院型制是中國式禮儀活動的形象寫照

四合院以三進最為典型

而名人故居中以二進四合院為多

就故居的建筑類型而言，北京老城的名人故居大多是傳統(tǒng)四合院。四合院，因其以庭院為中心、四面房屋圍合而得名。它的基本結(jié)構(gòu)包括大門、倒座房、影壁、垂花門、正房、耳房、廂房、抄手游廊和后罩房。根據(jù)規(guī)模不同，可分為單進院、二進院、三進院甚至多進院，規(guī)模較大的四合院可能擁有跨院，或形成二路、三路、四路并列的大宅院，可謂“豐儉由人”。其中，三進四合院最為典型，而名人故居中以二進四合院為多。

四合院的建筑設(shè)計強調(diào)坐北朝南、中軸對稱、內(nèi)外有別。正房通常為家中長輩居所，象征尊位；東西廂房分別供子女、晚輩居住，位置相對低于正房，體現(xiàn)出長幼有序的倫理觀念；南房靠近街巷，常為仆人起居之所，表明內(nèi)外有別、主仆分明。古代女子所謂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說的就是不但不能邁出院門，就連一進院與二進院之間的垂花門都不能輕易邁出。四合院中的門第裝飾、影壁設(shè)置、檐下彩繪也都蘊含著豐富的文化象征。比如大門形制，所謂“門當戶對”的“門墩”（“抱鼓石”）與“門簪”，都體現(xiàn)家族地位與社會身份；影壁上的“福祿壽喜”圖案，則寄托著家運昌盛的祈愿。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許多四合院已經(jīng)消失或淪為大雜院，原有的建筑規(guī)制和傳統(tǒng)風貌被破壞，“所以要了解典型的四合院，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參觀那些對外開放的名人故居，在那里你能了解四合院的基本形制。”秦教授重點介紹了幾處名人故居的精品四合院建筑。

位于珠市口西大街的紀曉嵐故居是一座極具文化象征意義的宅院。它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建筑，清式磚木結(jié)構(gòu)，坐北朝南，臨街大門為硬山頂吉祥如意式門樓，位于整個住宅的東南角。這里原本是一座三進帶跨院的四合院，東側(cè)相鄰的晉陽飯莊曾是紀府的一部分。2000年在兩廣路改造過程中，故居一度面臨被拆毀的命運。經(jīng)專家學者廣泛呼吁，道路繞開少許，保住了主體院落，但臨街的老門樓和倒座房被拆掉了，現(xiàn)存建筑為兩進四合院，原來位于前院的紫藤成了臨街景觀，它不僅見證了紀府的百年風華，也訴說著這座老宅院在城市變遷中的命運起伏。

什剎海西南岸前海西街的郭沫若故居，原為中醫(yī)世家“達仁堂”的私宅，再早據(jù)說是恭王府的花園。1949年后，這里曾短暫作為蒙古人民共和國駐華使館駐地，后來成為宋慶齡的寓所。1963年，郭沫若一家遷入此地，一直居住到1978年去世。這是一座典型的兩進式四合院，整體坐西朝東，占地面積7000余平方米，規(guī)模宏大，環(huán)境清幽。大門采用廣亮大門制式，門扉開設(shè)在中柱位置，門洞深闊，如同一間獨立屋室，顯示出高規(guī)格的建筑等級。大門對面街邊還設(shè)有一座磚照壁。進入大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花園，內(nèi)有高矮兩座土丘，花園內(nèi)有條小徑引向坐北朝南的垂花門。進入內(nèi)院后，可見回廊、暖廊搭配運用形成的抄手游廊格局，這是郭沫若故居在建筑形式上的一大特色。

西城區(qū)護國寺街9號的梅蘭芳故居是一座典型的兩進四合院，建筑面積716平方米。這里原為清末慶親王奕劻王府的一部分（馬廄），民國時期改建為住宅。這座四合院保存完好，典雅而規(guī)整。故居大門為蠻子門，門扉靠外檐柱，門外站人的空間很小。秦教授介紹，蠻子門在規(guī)格上不如廣亮大門和金柱大門，但是高于如意門。在古代，商人往往喜歡采用蠻子門。故居院內(nèi)有青磚灰瓦的大影壁、秀麗的垂花門，東、西、北房都有裝飾精美的穿廊，處處體現(xiàn)著四合院的清幽典雅和建筑之美。

老舍故居開放以前書房硬木鑲大理石書桌

位于豐富胡同的老舍故居是一座二進三合院。進入內(nèi)院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五彩木影壁，上面貼著由老舍夫人胡絜青題寫的“福”字，寓意吉祥。院中耳房位置比較特殊。一般而言，耳房位于正房兩側(cè)，東西對稱，緊貼著正房的山墻，如同掛在正房兩側(cè)的耳朵，但老舍家的耳房并非緊貼正房，其中西耳房是老舍的書房兼臥室。老舍曾對書房的格局進行過改造，增加了面積，同時還有一個在當時頗為少見的設(shè)計——在書房上面加了一個天窗，這在當時的北京四合院中十分罕見。這一巧思，可能來自于他在英國的生活經(jīng)歷。

北京城哪里是高密度的名人故居分布帶

北京作為元明清以來的國家政治和文化中心，一直是名人薈萃之地。無數(shù)文人墨客、思想家、科學家、革命者曾在此留下足跡，形成高密度的名人故居分布帶。相對而言，故居多集中在東四與王府井大街、地安門大街、西四大街、宣武門大街的周邊地帶。秦教授重點提到了下面三個區(qū)域：

什剎海區(qū)域——歷史上一直是名人薈萃之地。這里曾是清末軍機大臣張之洞的府邸（白米斜街），也有民國初年護國運動發(fā)起人蔡鍔將軍的寓所（護國寺街棉花胡同）；愛國人士梁巨川故居在西海西沿，其子著名學者與鄉(xiāng)村建設(shè)倡導者梁漱溟在這里度過了十多年的光陰。新中國成立后，許多名人都曾在此居住，目前對公眾開放的有三處，即宋慶齡、郭沫若和梅蘭芳故居（護國寺街）。此外，什剎海地區(qū)還留下過其他名人的蹤跡：教育家陳垣、收藏家張伯駒、末代皇弟溥杰、國際友人馬海德、作家田間、作家蕭軍、畫家周懷民都在此居住過，留下寶貴的人文印記。

西城區(qū)宣南地段——分布著不少京劇表演藝術(shù)家與詞曲名家的故居，如荀慧生、譚鑫培等。這些故居在空間上構(gòu)成了京劇發(fā)源地，在文化上記錄了京劇產(chǎn)生發(fā)展的歷史。另外，此地許多會館也留下過名人居住的記憶。例如，康有為在1882年至1898年期間多次進京參加會試和從事維新活動，以南海會館（米市胡同43號）為長期住所；譚嗣同參加戊戌變法時住在瀏陽會館（北半截胡同41號）；魯迅在紹興會館（南半截胡同7號）居住過，并在此創(chuàng)作了《狂人日記》《孔乙己》等名作。這些故居與會館共同構(gòu)筑起一幅文化與歷史交織的宣南圖景。

東城區(qū)帽兒胡同一帶——有末代皇后婉容婚前的住所、馮國璋故居、清末大學士文煜宅等，附近的雨兒胡同還有齊白石故居。

在秦教授眼中，名人故居自帶一種神秘的吸引力。它們看似靜靜地佇立在那里，但只要走進去，你就能聽見歲月深處的回聲，感受到那些曾在此伏案疾書、激昂演講、潛心思考的偉大人物的精神力量。這些故居提醒著我們，這座城市曾孕育過怎樣的思想、見證過怎樣的歷史。

近年來，北京在文化遺產(chǎn)保護方面不斷取得進展。除了開放得比較早的宋慶齡故居、郭沫若故居、老舍故居、茅盾故居等，沈家本故居、林白水故居、馬致遠故居，以及位于東城區(qū)磁器口的曹雪芹故居紀念館也陸續(xù)完成修繕并向公眾開放。然而與此同時，還有眾多名人故居缺乏足夠的社會關(guān)注，在城市發(fā)展進程中被忽視，甚至面臨消失。言至此，秦教授難掩憂思。

修繕保護之外，如何實現(xiàn)名人故居的活化利用也是當下面臨的重要課題。秦教授認為，目前在這方面仍然存在不足，如很多故居展示方式單一，以靜態(tài)展覽為主，依賴文字介紹、老照片展示、文物陳列，缺乏互動性與沉浸感。在這方面，李大釗故居的創(chuàng)新之舉讓人耳目一新。他們編創(chuàng)了沉浸式導覽劇《守常先生》，打破傳統(tǒng)展陳的邊界，以院落空間為舞臺，通過移步換景、實地講解、參與互動的方式，讓參觀者“身臨其境”地穿梭在院內(nèi)、堂屋等空間，感受李大釗先生為人父、為人夫和為人師長的鮮活形象。

秦教授在講座現(xiàn)場播放了《守常先生》片段，但劇中的李大釗還未出場，她就按下暫停鍵，給大家留了一個懸念：“后面的情緒調(diào)動特別棒！建議大家查查李大釗故居官網(wǎng)，在演出時段去現(xiàn)場感受一下。”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陳楓

供圖/秦紅嶺

編輯/王勉

排版/王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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