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說起“奶媽”,我們到底想象的是什么?是那種慈眉善目的婦人,一邊拍著嬰兒的背,一邊喃喃地哄睡?是舊社會里衣食無憂卻溫順卑微的一種“職業”?還是某些人眼中“天然的補藥”,“老男人的妙手良方”?很久以前,我也沒深想過這個問題。直到聽說那群女人的故事,才發現,“奶媽”這個詞,背后藏著的,其實是一張吞人不吐骨頭的血網。
你是清末一個偏僻村莊里的女孩。家貧,沒地,兄弟多。娘早死了,爹脾氣暴,哥一臉陰郁。這種家庭出來的女孩,從一出生就不屬于自己。她是一個“資源”,一個等著被分配和交換的東西。你不是不懂這些,只是沒想到這一步來得這么快。十五歲,你剛發育,剛學會低頭不說話,家里就“合計”好了你的去處。
“把她送去薦頭店,讓她換個嫂子回來。”你哥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還特地理了理衣襟,一副做了大事的模樣。
薦頭店,是個夾在城鎮邊緣的地方。說白了,是舊時傭人、奶娘、中介與掮客的結合體。門面不大,老板和老板娘看起來人模人樣。他們說得好聽:“進了我們這兒,簽個活契,將來去大戶人家做事,包吃包住,比在家種地強百倍。”你爹點頭,說:“她命賤,能吃上肉就不錯了。”你聽不懂他們的話背后是什么,只是看著那紙賣身契上用朱砂摁下的手印,有種背脊發涼的預感。
賣身當天晚上,老板就把你帶進一間破房,那張床搖得吱呀亂響。他說你“該懂事了”,你哭著推拒,老板娘站在門口笑著說:“別哭,忍忍,來日子才好過。”從那天開始,你才知道什么叫“薦身”——薦的不只是勞力,更是肉體。
幾個月后,你懷了孕。他們反而待你更好了。老板每天問你吃得可好,老板娘時不時給你端些雞湯。你以為他們終于開始把你當人看,其實不是。他們是在“養貨”。
你也動過心思:要不……就這樣吧?既然已經懷了,干脆就留下來,生個兒子,說不定能換一條穩妥的路。你傻傻地幻想著以后有人叫你“娘”,你再也不是那個睡在炕角、飯碗最后才端上的“多余人”。
可胎動的那一刻,你突然想起了娘。她還活著的時候,常常背著你去地里,一邊割草一邊往背后塞個熱紅薯。那一口紅薯的溫度,如今還在你嘴邊。你摸著肚子,突然哭得說不出話來。那一刻你明白了,你的孩子,也許也只能在夢里吃到你遞過去的東西。
孩子出生那天,剛哭了兩聲就被抱走。接生婆動作麻利得讓你不敢相信。你連孩子是男是女都還沒知道,身體還痛著,眼前一片黑,就已經“交割完畢”。你問老板孩子呢?他說:“送去鄉下養。”你心一沉,卻又抓不住一句反駁。因為你早就知道,你并不擁有他。
接下來的幾天,你被安置在一間明亮的房間里。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而是“看貨”。一撥撥穿金戴銀的男人被領進來,盯著你看,就像逛集市時挑活雞。他們關心的不是你叫什么、從哪來、孩子還活著嗎?他們問:“頭胎?”“還沒哺過乳?”“幾天了?汁水上來了嗎?”
你聽得頭皮發麻,老板滿臉笑意。他親手揭開你的衣襟,捏出幾滴乳汁,落在瓷盅里,遞給那位錢莊的胡子老爺。老頭抿了一口,說:“嗯!的確是初乳,血化成的。”他還背起了《本草綱目》,說這乳能補腦、明目、強腰固腎,年輕女乳更是“仙液”。
他們搶著開價,像在拍賣一壇百年陳釀。最后,是方家出的價最高。你成了“高端奶娘”,被送去了那戶門第顯赫的大宅。
方老爺五十多歲,新娶了個年輕的續弦。不久就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大宅一片喜氣。你被安排伺候小少爺,聽起來光鮮,其實不過是把你的身體換個主子繼續使用罷了。
最初幾天,小少爺脾氣古怪,夜里總要哭三四回。你沒睡過整覺,黑眼圈像兩道墨跡。祖母嫌你動作慢,說你“拿了高價還偷懶”,有一次你打了個盹,她親手拖你出去,在飯廳臺階前跪了一夜。你沒哭,不是你堅強,而是哭也沒有人聽。
老爺從外地回來那晚,把你叫進書房。他說他“也需要補一補”。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端茶遞水的時候手都在抖。他卻讓你坐下,說“不必這么拘謹”,然后自己湊上來喝。你閉著眼,羞恥一整晚。
從那以后,每天你都要先喂小的,再喂老的。有時兩人一塊吸,你左右為難。汁水不夠,祖母罵你“偷吃懶做”,讓你喝穿山甲湯、吃胎盤、嚼蟲子、服中藥……你從沒覺得自己像個人。更像是個喂奶的獸,一頭被拴在鎖鏈上的獸。
有一回你漲奶漲得發炎,硬得像石頭。疼是其次,最難熬的是癢,癢得你想死。你試圖自己用熱毛巾敷、擠,可手法不當,反而越搞越糟。燒了三天三夜,沒人理你。你抱著娃,臉色慘白,汗一滴滴滴進孩子的嘴。
后來奶越來越濃,主子喝得上癮,甚至說你是“神品”。可是那神品,是你的身體硬擠出來的,是你一晚只睡兩小時,三年不敢生病的代價。
時間一點點過去,小少爺漸漸長牙,喜歡咬人。有幾次把你咬得鮮血直流。你不能喊,不能推,只能硬生生咬著牙讓他繼續吸。他吸的是血水,是你身上的痛。
三年后,終于斷奶了。你以為可以見回自己的孩子。你回了薦頭店,看到一屋子新來的年輕女孩,肚子圓得像秋瓜。你問老板娘孩子在哪,她冷笑:“早賣了。”
你跪著求她,她踹了你一腳,說:“再生一個就是了。”你這才明白,那對夫妻從頭到尾的算盤打得精:讓你們懷孕,把你們和孩子一起賣出去,女人給人哺乳,孩子也能賣銀子。一胎兩賣,穩賺不賠。
你不信命,可命就是這樣一條又一條的繩子,把你牢牢拴死。
后來你又生了一胎,是個女孩。你搶過產婆,拼死抱了她第一眼。她的嘴張得大大的,你掀開衣服,試圖讓她吸上一口。可你剛生產完,身子空空,什么也擠不出來。她吸得急了,哭得撕心裂肺。你哄她、哭她,可終究還是被人搶走了。
你再也沒有見過她。
之后的歲月里,你不斷地懷孕、分娩、泌乳、賣身。一次次。你成了無數豪門嬰兒的“奶媽”,卻沒給自己的孩子喂過一口奶。
你一生擠出的,不是乳,而是骨血、是耐受、是痛苦堆疊成的屈辱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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