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老公李強說要去廣東打工，說那邊廠子多、工資高，能多掙點錢供女兒上學、改善我們的生活。他一走就是三年，期間雖然每個月都有按時往家里打生活費，可電話打得越來越少，視頻也不怎么接，問他在哪兒、干什么，他總說：“在廠里忙呢，沒時間，多理解。”

我也不是不信他，畢竟老李這個人，說話一向算數，結婚十幾年，從沒讓我操心過。但這三年，說不想他是假的，有時候夜里醒來，枕邊涼的，心里也發慌。女兒果果也常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我總哄她：“等你考上高中，爸爸就回來了。”其實心里沒底。

直到那天晚上，一切都變了。

那天，我和果果在家看電視。她正值青春期，喜歡追綜藝，一個勁兒讓我陪她看《我是你的大明星》，說里面有她喜歡的一個“草根選手”，唱歌可好聽了。

我本來心不在焉，一邊削蘋果一邊聽，突然聽到主持人說：“這位選手可是從夜場一路唱到電視舞臺的拼命三郎，來來來，掌聲歡迎——李強！”

我手里的蘋果掉地上都沒察覺，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電視上那個人，穿著一身閃閃的西裝，唱著《一剪梅》，聲音沙啞卻有感情，眼角那顆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我老公，李強！

果果也瞪大眼睛：“媽媽……這不是我爸嗎？”

我勉強笑笑：“像而已吧……可能是撞臉。”

可電視上那人一開口接受采訪，說自己“在KTV駐唱三年，白天搬貨晚上唱歌，為了夢想拼命一搏”，那熟悉的口音，熟悉的語氣，還有他說話時習慣性摸耳垂的小動作，誰騙誰呢？

我慌了，腦子里各種念頭亂七八糟地轉。

我們家條件不好，他說去打工，我信了；可他卻在外頭唱歌、上節目，還改口說“為了夢想”？那我們算啥？家算啥？我和女兒三年盼啊盼的，盼的到底是個啥？

果果眼眶紅了，哭著跑回了房間。我一邊心疼女兒，一邊心里堵得慌，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倒是接了，聲音比以往輕快：“喂，老婆，怎么啦？”

我沉了幾秒，才說：“昨天晚上你上電視了。”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了。他沒說話，我也沒催，就那樣等著，等了差不多有半分鐘，他才低聲說：“你都知道了？”

“嗯。”

他沉默片刻，說：“我……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是怕你笑話我。”

我心一酸：“你怕我笑話？我在這邊種地帶孩子，省吃儉用，你在外頭唱歌上電視，你怕我笑話你？”

他急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本來是去打工的，可后來工廠倒閉了，發不出工資。我臨時去KTV找了個駐唱的活，想著先湊合著干著，誰知道一干就是幾年。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你不告訴我，難道我就不擔心了？”我聲音高了幾分，“三年你說你忙，我信了。你女兒過生日你說在加班，我也信了。你現在成了‘草根明星’，一露臉，全世界都知道了，就咱娘倆還傻等著！”

他那邊嘆了口氣，說：“我是真的沒想過參加比賽的，是有個客人偷拍了我唱歌的視頻發到網上，結果火了。節目組來找我，說我有故事，有看頭。我想著……也許真能搏一把，就答應了。”

我冷笑：“你有故事？你要搏？那你告訴我，我和你女兒，是不是也只是你故事里的一段背景？”

那天我們吵得很厲害。

他最后說：“等這檔節目結束，我回家。你要打我罵我都行，我認。”

節目播完的第三天，他真回來了。提著一堆零食禮物，還拎了個電飯鍋，說是“節目送的”。果果不開門，我也沒搭理他。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后來天黑了，我看他還不走，就給他倒了碗熱水，才算進了屋。

他坐下后，低頭不語。我嘆口氣，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不懂你所謂的‘夢想’？”

他猛地抬頭，眼眶紅了：“我沒有！我……我只是覺得，這么多年，我除了打工什么都不會，這次唱歌，好像終于找回了點自己。”

我看著他，心里一陣委屈涌上來：“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家扛著一切，一個人種地、照顧孩子、應付親戚左鄰右舍的閑言碎語。你在那邊‘找自己’，我在這邊撐著整個家。”

他紅著眼，握住我的手，說：“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但我真的不是想拋棄你們，我就是……太怕失敗了。怕回來說，我什么都沒掙到，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我怕你們失望。”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他不是不愛我們，他只是太想證明自己，想用另一種方式撐起這個家。但他錯了。他不知道，我們要的不是一個會上電視的“明星爸爸”，而是一個能陪孩子寫作業、陪我種地、偶爾嘮嘮家常的李強。

日子還是要過的。他留了下來，不再唱歌了，說是唱夠了，還是家里安穩。果果剛開始不太理他，但慢慢地，也原諒了這個“偷偷去追夢”的爸爸。

有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吃飯，他會自嘲：“你媽當年差點把我從電視里拉出來揍一頓。”

果果笑著說：“誰讓你偷偷成了網紅。”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