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是承前啟后、革故鼎新的有為之君，除了一時戰爭的勝負，還有長期文治的影響，打仗靠將領，文治靠儒生。你很熟悉“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你可能沒注意，如今的歷史課本，這句話的后半句已經改掉了，叫：“罷黜百家，尊崇儒術”。有人質疑，“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從漢朝到現在，已經說了幾千年，好端端為什么要改？這里涉及一個冷知識。“罷黜百家”四個字，確實說了上千年，而“獨尊儒術”四個字，其實是蔡元培1910年在《中國倫理學史》中歸納的話語，只有一百年出頭的歷史。在此之前，漢唐宋明清，沒有哪一朝的史家、學者用“獨尊儒術”定義過漢武帝的措施。

所謂的“罷黜百家”，其實對應的是漢武帝建元五年，在朝廷設置“五經博士”，也就是專門研習《詩》《書》《禮》《易》《春秋》這五部經書的博士官。而在此之前，漢朝廷的博士官，還有研習《論語》《孟子》以及其他各種學說者。既然只保留了五經，那么其他學說當然就從此摒除在朝廷之外，當不了博士了。這一事件，并不見于《史記》，而只見于《漢書》。班固在《漢書》里自己是這么總結歸納的，他的原話也是八個字：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把這八個字和蔡元培的總結一對比，就看出問題來了。原來，蔡元培覺得“表章六經”就等同于“獨尊儒術”。這個看法需要討論一下。

蔡元培的看法，是歷史遺留問題，源頭其實也是《漢書》造成的。《漢書·藝文志》承襲西漢劉向父子的思路，提出了“九流十家說”，即把先秦學術思想分成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名家等等。這個假說其實本來只是一種整理書籍的目錄分類法，并不代表先秦真的有儒墨道法這些學派，更不代表先秦諸子每個人都加入了一個具體學派。

先秦的“儒”，不是學派，而是一種類似于學者、教師的職業身份，“墨”類似。所以連發明目錄分類的劉向自己，都叫韓非子為“名儒”。名儒，就是知名學者，或名師。而諸子百家的“家”，也不是法家、道家所謂學派的“家”，而是類似“教育家”“哲學家”的“家”，偏重指人。凡是有學識有名望的“儒”，一人就是一家，所以才會有百家這么多。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先秦除墨以外，諸子百家的統一身份，都可以叫“儒”；諸子百家游學傳授的生業，都叫儒業；諸子百家所推廣的文化學說，其實都叫儒術。而詩、書、禮、易、樂、春秋，這六藝，是儒術里最原始、最基礎的內容。或者說，是諸子學說的源頭。那么，設五經博士，實際上是一種復古、崇尚舊典的做法。

但后世學者，離漢代越遠，越被“九流十家說”束縛，形成了一些刻板印象。比如，以為先秦真的存在各種門派林立，涇渭分明的學派，我是法家，我就和別的學派勢不兩立。又如，把人人可學的公共基礎六藝，當成了儒家獨有的私學。蔡元培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在這樣的刻板印象下提出的。顯然他認為，儒術只是儒家的術，和百家是對立沖突的。罷黜百家，所以儒家和儒家的術就獨尊了。但是我們上面已經說過，設五經博士后，連《論語》博士、《孟子》博士也被摒除了，這怎么能叫獨尊儒家之術呢？而《漢書》的“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才貼合實際，也是總結最準確的八個字。漢武帝只是推崇經學而已，凡經學以外的各家諸說，都在罷黜名單中。又因為六經在戰國時，就已經被認為是孔子手定，是孔子思想的精髓，故《漢書》里還有一種說法，叫“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意思其實是一樣的。這兩種說法，或許比蔡元培的八個字，也比“罷黜百家，尊崇儒術”更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