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翔（Yu Xiang）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

中國論壇特約專家

中國建設銀行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華爾街的動蕩既是危機也是機遇。在財富和權力被重新定義的時代，那些通過多元化投資非美元資產或押注新興市場的人，或許能夠獲得成功。

最近出現了一種罕見且令人不安的“三連殺”現象：股票、債券和美元同時暴跌。這震撼了作為全球經濟支柱的美國金融市場。隨之而來的市場混亂不僅讓華爾街感到頭疼，也向全球發出了警示。

由于經濟力量之間復雜的相互作用，且資產類別本身就具有多元化的特征，美國資本市場的三重崩盤事件極為罕見。股票、債券和美元通常對宏觀經濟狀況的反應不同，因為它們受不同因素驅動。股票市場反映企業盈利和投資者情緒，債券價格對利率預期和通脹敏感，美元價值則受全球需求、貿易動態和貨幣政策的影響。三大市場同時發生崩盤，需要一次嚴重的沖擊，例如災難性的地緣政治事件、系統性金融危機或者對美國機構信心的突然崩潰，才能壓倒上述不同因素的影響，并使其同時處于下行軌跡。

歷史數據——危機期間（如2008年金融危機或2020年疫情帶來的市場沖擊）這些資產類別之間的相關性較低——凸顯了它們波動不同步的趨勢：股市下跌時，債券往往充當避風港；全球不確定性加劇時，美元則走強。因此，在正常甚至充滿壓力的市場條件下，這些市場的結構性和行為差異使得“三連殺”現象不太可能發生。但今年“三連殺”現象的頻繁出現暴露了結構脆弱性。

▲國際信用評級機構穆迪公司將美國主權信用評級從Aaa下調至Aa1。（來源：穆迪公司官網）

5月16日，穆迪將美國主權信用評級下調至AA1，加之特朗普的稅收法案導致美國債務擴張3.8萬億美元，這些因素削弱了市場信心。日本拋售200億美元外國債券，以及美聯儲在5%長期收益率背景下的政策惰性，都表明全球正在重新評估美國的財政可持續性。道瓊斯指數、納斯達克指數和標準普爾500指數遭遇慘烈拋售，5月22日單日跌幅分別高達1.91%（道指）和1.41%（納指）。美元指數暴跌至99.60，美國國債收益率飆升至驚人水平，30年期國債收益率達到5.09%。這些同時出現的市場崩盤遠非偶然發生，而是一場反復出現的噩夢。

避風港地位的消退

這些巨變直接源于特朗普重返白宮及其對“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主義的不懈追求。他于4月2日激進地增加關稅，引發了全球譴責。不斷上升的通脹預期將美國國債收益率推高至5%以上，重創了債券市場。美元下跌則反映出全球對美國資產可靠性日益增長的懷疑。穆迪下調美國信用評級，加劇了人們對其36.2萬億美元國債的擔憂，進一步導致形勢惡化。美國國債拍賣的需求疲軟，推高了收益率，投資者持幣觀望，押注更高的回報，從而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美國面臨的不僅僅是國內問題。全球流動性正在收緊，日本債券拍賣舉步維艱，日元疲軟的影響也蔓延至美國市場。美元、美國國債和股票曾是終極避風港，如今正在失去吸引力。投資者發現，債券和現金無法抵御股市或大宗商品價格暴跌的影響，這迫使他們重新思考財富保護策略。黃金價格飆升（現貨黃金在5月22日觸及每盎司3314.77美元），而隨著新興市場資產作為替代選擇受到青睞，比特幣期貨價格一度觸及11萬美元。

這并非僅僅是市場波動，而是美國金融主導地位出現裂痕的跡象。理查德·尼克松1971年決定放棄金本位，重塑了全球金融秩序，但美元的霸主地位得以延續，這得益于全球化和美國經濟實力的支撐。如今，特朗普基于“美國優先”的孤立主義和保護主義關稅正在破壞這一基礎。投資者轉而“拋售美國資產”。鑒于人們對美國資產的不信任日益加劇，這種情緒在全球市場也引發了共鳴。

美聯儲陷入了兩難境地。面對飆升的收益率和通脹擔憂，需要收緊政策加以應對，但股市波動和衰退風險又要求放松政策。4月9日，經濟學家警告稱，如果不迅速采取行動，“三連殺”可能引發1929年式的崩盤。然而，迫在眉睫的債務上限和不斷膨脹的赤字限制了美聯儲的選擇余地。截至5月份的美聯儲政策指引顯示，預計今年僅降息0.25%，這導致風險進一步加大。

其影響范圍并非局限于華爾街。隨著不愿承擔風險的投資者撤資，新興市場正準備迎接資本外逃。美元走弱可能推高大宗商品價格。5月份布倫特原油價格接近每桶70美元，加劇了全球通脹擔憂。受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和供應鏈中斷的影響，能源和食品市場面臨進一步波動。對中國而言，形勢喜憂參半：流動性收緊威脅著其出口導向型經濟，但美國市場的混亂也為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和吸引外資打開了機遇窗口。

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性

“三連殺”或許會在短期內令市場緊張不安，但長期前景取決于三個因素。首先是特朗普的政策。他不斷加碼的關稅和孤立主義可能加劇混亂，但務實的貿易協議，尤其是未來90天內與中國達成的協議，或許能重振信心。

其次，美聯儲可能采取小幅降息的措施維持利率不變。這或許能夠抑制通脹，但也可能加劇“三連殺”的影響。激進的寬松政策可能損害美元的全球地位。

▲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大廳。

第三，隨著金價突破每盎司3300美元，比特幣接近110000 美元，以及美國資產失去避險地位，新興市場資產可能成為投資者重新配置資產的首選。

“三連殺”敲響了警鐘：長期以來作為全球穩定基石的美國市場正出現緊張和不穩定的跡象。隨著全球經濟重心向中國和日本轉移，美元曾經不可撼動的主導地位正受到審視。根據IMF的COFER 數據，過去五年（2020-24 年），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已從2020年四季度的約59.0%下降到2024年四季度的57.8%，下降約1.2個百分點，即每年約0.24個百分點。這種逐漸下降反映了儲備多元化的緩慢趨勢。盡管美元仍然占據主導地位，但歐元和人民幣等貨幣的份額在逐漸增加。美元以外儲備貨幣的崛起有可能重塑全球金融秩序。

5月23日，特朗普威脅稱，除非蘋果公司將iPhone制造業務遷回美國，否則將對歐盟征收50%的關稅，并對蘋果公司征收25%的關稅。此舉引發金融市場動蕩，投資者擔心新一輪關稅戰可能爆發。

對投資者而言，這是一個既需要謹慎又需要大膽的時期。華爾街的動蕩既是危機也是機遇，那些通過多元化投資非美元資產或押注新興市場的人有可能獲得成功。隨著美元影響力減弱，世界即將進入一個財富和權力被重新定義的新金融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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