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unt Everest’s Xenon-Gas Controversy Will Last Forever

有爭議的體育紀錄世界正在重演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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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鬧劇——實際上是兩場鬧劇，彼此獨立，卻又密不可分。

1953年5月，埃德蒙·希拉里和丹增·諾爾蓋成為首批登頂珠穆朗瑪峰的人。這一挑戰在此前幾十年間已奪走十多條生命，曾有科學家斷言它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問題在于：他們使用了純氧氣罐輔助呼吸——而珠峰探險先驅喬治·馬洛里（后在山上遇難）曾將這種做法斥為“可惡的異端”。

一個月后，英國年輕的醫學實習生羅杰·班尼斯特差一點在一場比賽中跑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四分鐘內一英里”，這一被稱為“田徑界的珠峰”的紀錄也被視為難以突破。但他在那場比賽中接受了訓練伙伴的“帶跑”——對方故意被套圈，只為為班尼斯特全程設定節奏。這種“配速”行為被視為違反公平競賽規則。班尼斯特的美國對手韋斯·桑蒂對此不以為然：“如果你愿意，我也許能跟著我爸的牧馬跑進四分鐘?！?/p>

歷史真是愛重演。快進到幾周前，登山界再次爆發爭議：四名英國登山者從英國飛往尼泊爾，僅用五天就成功登頂珠峰。他們繞過了通常需要數周甚至數月的高原適應過程，據稱每人花費15.3萬美元，接受了一種定制方案，其中包括吸入氙氣以加速適應。而在田徑賽場上，肯尼亞三屆奧運冠軍費絲·基普耶貢正為一場精心策劃、由耐克贊助的挑戰做準備，目標是在6月26日于巴黎成為首位跑進四分鐘的女性。這次挑戰幾乎肯定也會像當年班尼斯特那樣，違反配速規則。

這兩項成就無疑都是人類智慧與耐力的非凡體現。但它們同樣引發了大量憤怒。

這場由氙氣助力的登山探險是由奧地利向導盧卡斯·富爾滕巴赫（Lukas Furtenbach）組織的，他以注重技術的探險方式而聞名。過去，他就曾讓客戶在家中睡在高海拔帳篷里數周，以提前適應稀薄的山地空氣。而這次登頂之所以不同，在于除了高海拔帳篷，這四名英國登山者還前往德國的一家診所，吸入傳聞已久具有增氧潛力的氙氣。世界反興奮劑機構早在2014年就因俄羅斯運動員在索契冬奧會中使用氙氣的指控而將其列為禁用物質。然而，后續關于氙氣對運動表現的研究結果喜憂參半。另有一些動物研究暗示，氙氣或許能預防登山者在快速上升時可能出現的致命高原病。目前，對其是否能真正幫助登山者適應高海拔環境的最有力證據，來自富爾滕巴赫自己這幾年進行的自我實驗。

當富爾滕巴赫的這一計劃在今年早些時候曝光時，國際登山與攀巖聯合會的醫學委員會發布聲明稱，氙氣可能根本無效，而且由于其鎮靜作用，可能存在危險。其他批評者則指出，更短的登山周期意味著雇傭夏爾巴向導的時間變少了，減少了他們的收入。不過，這些批評往往更像是事后找理由，因為許多登山者從本能上就抗拒“捷徑登頂”這樣的觀念。他們反對的不是氙氣本身，而是“讓珠峰變簡單”這一想法。

田徑界對費絲·基普耶貢（Faith Kipyegon）挑戰四分鐘一英里也有類似的質疑。自1954年黛安娜·萊瑟（Diane Leather）首次跑進五分鐘以來，女性在該項目上取得了長足進步，但在傳統競賽條件下，幾乎沒人認為四分鐘指日可待?；找暿菤v史上最快的女子一英里跑選手：她在2023年創造的世界紀錄為4分07秒64，距離四分鐘的速度仍差了超過50碼——在職業田徑這類以微秒計進步的運動中，這是一個巨大的差距。耐克承諾將提供“一個優化她每個環節的全方位支持體系”，涵蓋“鞋履、裝備、空氣動力學、生理學與心理科學”，但具體細節尚未公布。因此批評者——數量不少——尚無具體的技術可反對，只是直覺上認為：如果有什么手段能立刻讓她快7.7秒，那一定不公平。（筆者曾聯系耐克請求更多細節，但對方拒絕評論。）

可以肯定的是，新型跑鞋一定會參與其中。這次被稱作“Breaking4”的挑戰，是耐克2017年“Breaking2”馬拉松計劃的續作。在“Breaking2”中，基普耶貢的同胞基普喬格（Eliud Kipchoge）差25秒就打破了當時的兩小時大關（當時的正式世界紀錄為2:02:57）。他的成績部分得益于新型跑鞋——鞋底厚實彈性十足，內部嵌有硬質碳纖維板，這項創新后來徹底改變了長跑格局。但由于他采用了一組輪換領跑員為其擋風跑完全程，這一成績并未被計入正式世界紀錄。類似的戰術可能也會被用于基普耶貢的挑戰。今年早些時候，科學家發表了一項分析，指出單靠這種領跑策略就足以讓她從4:07跑進3:59，而無需任何其他輔助。

班尼斯特1953年那次配速試跑因不符合“真正比賽”規則而不被計入紀錄，但他本人并不在意?！拔遗c四分鐘只差兩秒，”他后來寫道，“我確信我可以縮短這個差距?！惫黄淙唬坏揭荒旰?，他以3分59秒4的成績正式打破四分鐘大關，載入史冊。同樣，基普喬格在2019年另一次展示型賽事中跑進了兩小時，而耐克的官方說法是，希望那場突破能為未來創造一項合法世界紀錄鋪路。（這個目標也確實越來越接近：當前的世界紀錄為2:00:35。）1978年，距離希拉里與諾爾蓋歷史性登頂已有25年，萊因霍爾德·梅斯納與彼得·哈貝勒則在未攜帶氧氣的情況下登頂珠峰。

生物倫理學家托馬斯·默里（Thomas Murray）提出一種關于體育創新的觀點：人們對新技術和新方式的接受程度，往往取決于它們是如何被引入的。現有狀態總是看起來最合理的：我們理所當然地用石墨球拍打網球，而不是木拍；跳高時采用福斯伯里背越式而非正面翻越；登山時使用20世紀50年代發展出的微彈性繩索?？稍谶@些技術剛出現時，若只有部分人能使用，它們往往會引發爭議。

班尼斯特最終打破四分鐘紀錄那場比賽中，他的訓練伙伴只在前三圈領跑，這種配速仍頗具爭議。但由于沒有人故意被套圈，記錄被允許成立。如今，這種配速已成常規，有些選手職業就是領跑員，在比賽中途退出。而基普耶貢挑戰中可能采用的“全程領跑”仍被禁止。相較之下，讓領跑員帶到最后一圈的“準配速”方式卻已被視為慣例。罐裝氧氣可以接受，罐裝氙氣就不行——這之間的界線微妙而復雜。

在某種意義上，體育是零和游戲：一人獲勝或破紀錄，意味著其他人落敗。即便在業余層面也是如此——如果大家都穿上能快五分鐘的碳板鞋跑馬拉松，那么波士頓馬拉松的資格線也會相應提高五分鐘?！耙坏┠撤N有效技術在體育中被采納，它就變得具有強制性，”默里多年前在我寫電刺激訓練專題時曾告訴我，“你也必須使用它?！痹?950年代，這種邏輯似乎正是幫助希拉里所在的英國探險隊克服“反氧氣派”偏見的關鍵因素——因為法國人計劃1954年發起珠峰遠征，瑞士人也在籌劃1955年的行動，且兩方都打算使用氧氣。

不過，這種邏輯是否也適用于富爾滕巴赫所處的現代商業登山界，卻并不明確。除非你認為“過程比結果更重要”，否則普通人吸氙氣迅速登頂，對他人究竟造成了什么損失？也許這讓珠峰更擁擠了？但換個角度看，他們更快上下山，可能反而讓山更快空出來。更難想象的是，批評者真的是在夜晚輾轉反側，憂心他的客戶的長期健康問題。

顯然，這背后還有更深層的心理因素。荷蘭經濟學家阿德里安·卡爾維（Adriaan Kalwij）提出了一個理論：現代社會的很多行為都源自人們病態地將一切視作競爭?！皬奶煨缘街贫仍O計，競爭已深植于人類生活，”他寫道，“從高考、獎學金、工作、晉升，到合同與獎項?！边@一思維方式也滲透進了戀愛、旅行、興趣愛好等方方面面：贏家與輸家的二元對立似乎無處不在。

卡爾維的核心證據之一是社會學所謂的“社會經濟地位-健康梯度”（SES-health gradient）現象，即高低社會經濟地位人群在健康水平上的差距。盡管養老與醫療福利在上升，這一健康差距卻在全球范圍不斷擴大——甚至在奧運選手中也如此。他發現，在荷蘭，早期奧運選手中，不同職業背景的運動員壽命差距不明顯。但在1920至1947年出生的一批人中，來自律師等高地位職業的奧運選手壽命平均比來自低地位職業的同行長11年。卡爾維認為，入選奧運隊是人生的巔峰，但若最終只能在一個報酬低、無上升空間的工作中“卡殼”，那會引發一連串后續失敗：開破車、住差房、只能坐經濟艙。這些積累的心理與生理打擊，終將體現在壽命上。

當然，生活中確實有些事本就是競爭，比如田徑比賽——所以我們理應嚴肅對待規則破壞。但登珠峰則不是，或至少不應該是。對“富人哥們花一周搞定珠峰”最反感的，往往是那些花了六周、八周、甚至十二周才登頂的人，他們在“宇宙鄙視鏈”中的位置被輕微動搖。但說實話，我自己在讀到這消息時也感到煩躁——盡管我從未穿上過冰爪。他們的成功，在某種扭曲的心理機制下，讓我感覺像是自己的失敗。

卡爾維研究中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在美國奧運選手中，銀牌得主的平均壽命比金牌或銅牌得主更短。他的解釋是，這與人們的心態有關：金牌得主自然喜悅，銅牌得主高興上了領獎臺，而銀牌得主則認為自己是“頭號失敗者”，正如杰瑞·宋飛曾調侃的那樣。有了這個視角，我試圖重新審視關于氙氣的爭議。就讓每年關于珠峰的狂熱繼續吧，不論是否吸氙氣；就讓那些財力雄厚、目標明確的攀登者繼續前行。而剩下那些不那么出名的山峰，則留給我們這些喜歡安靜的人慢慢探索。我覺得——這就是一種勝利。

本文作者亞歷克斯·哈欽森(Alex Hutchinson )是《戶外》雜志的Sweat Science專欄作家，也是Endure: Mind, Body, and the Curiously Elastic Limits of Human Performance.一書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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