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就任第21屆韓國總統后，李在明在龍山總統府正式公布了新政府的第一批高級官員提名。李在明競選團隊核心成員金民錫被提名為國務總理；另一位核心成員姜勛植獲任總統秘書室長；競選團隊的外交政策負責人魏圣洛獲任國家安保室長；前陸軍上將黃仁權獲任總統警衛處長。

同時，李在明提名前統一部長官李鐘奭為國家情報院長（以下簡稱“國情院長”），領導韓國最高情報安全機構。在李在明看來，李鐘奭“是能在復雜國際局勢中守護國家利益的合適人選”。

這項提名看似特殊，因為李鐘奭沒有情報工作經驗，過去數十年如一日都在推動朝韓接觸對話。但這正符合國情院長的職位特征：文在寅執政時期的兩任國情院長，就都是朝鮮事務專家，而且都多次扮演訪問平壤的“特使”角色。

據悉，除李鐘奭之外，還有多位專注朝韓事務的“前特使”，可能在新政府擔任要職。根據李在明的競選政綱，他們首先要推進的工作，包括恢復朝韓軍事熱線，雙方共同停止引起局勢緊張的行為，重啟離散家屬團聚等原有合作機制。

過去20余年，李鐘奭曾參與促成了三次朝韓領導人會晤。不過，考慮到當前的內外形勢，他能否在任內促成第四次朝韓領導人會晤，還很難說。

2018年朝韓領導人會晤前夕，李鐘奭曾接受《中國新聞周刊》專訪。他表示，朝韓“是親兄弟，同時也互為怨恨最深的敵人”，但如果保持接觸，雙方仍能實現諸多突破，“比如南北韓官方之間的交往與互動，離散家屬的團聚，以及經濟領域的交流”。

2018年4月，李鐘奭在朝韓領導人會晤前夕接受《中國新聞周刊》專訪。攝影／本刊記者 吳旭

“在國際場合的談判桌上，你永遠都不可能百分之百信任談判對手，一些懷疑是不可避免的。最重要的是，要構造一種有助于各方做出良好承諾的氛圍和機制。”李鐘奭說。

“特使”型國情院長

現年67歲的李鐘奭，過去近40年職業生涯，可以用兩組詞概括，一是“三次朝韓對話”；二是“進步陣營四朝元老”。

從在成均館大學讀研究生開始，朝鮮就是李鐘奭的研究方向。20世紀90年代，在世宗研究所從事朝鮮研究的他首倡朝韓和解與對話的“統一論”，被視為后來韓國總統金大中提出“陽光政策”的理論基礎。2000年6月，金大中前往平壤參加第一次朝韓領導人會晤時，李鐘奭以總統特別助理的身份隨行。

李鐘奭后來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時，朝韓雙方還處于敵對關系中，“雙方從敵對關系到關系和解的轉變，我在現場的感觸非常深”。他還說，雖然這次會晤缺乏實質性成果，但他就此感受到“雙方和平共處是大勢所趨”。

盧武鉉出任韓國總統前后，進步陣營經歷了“內部清洗”，原金大中政府參與朝韓接觸的不少人被迫暫時離開政治舞臺。但李鐘奭從一開始就追隨盧武鉉的競選活動，為盧武鉉制定了候選人的對外政策主張。2003年，他出任國家安保會議副局長，當時朝野普遍認為這位“副局長”就是盧武鉉政府外交、統一政策的主要決策者。這一年，李鐘奭45歲。

隨著盧武鉉開始籌劃第二次朝韓領導人會晤，李鐘奭于2006年初正式調任統一部長。但是，當年10月，朝鮮進行首次核試驗，韓國保守陣營指責“朝韓合作的錢都被用在核武器開發上”。李鐘奭為此承擔政治責任辭職。但他的前期工作，成為次年朝韓成功進行第二次領導人會晤的關鍵。

2018年，文在寅籌備第三次朝韓領導人會晤時，李鐘奭受邀加入籌備委員會元老顧問團。就此，朝韓迄今為止進行的三次最高層面會談，李鐘奭都以不同身份參與其中。

6月4日，李在明（左三）在龍山總統府宣布新政府首批高級官員提名和任命，李鐘奭（左一）被提名為國家情報院長。圖/韓國媒體報道截圖。

如此背景的李鐘奭，為何被李在明提名為國情院長，而非統一部長？表面上看，國家情報院（國情院）是韓國最高情報和安全機關，其主業并非處理統一事務。但事實上，由于朝韓接觸、特別是在半島局勢緊張情況下的秘密接觸，需要繞開法律限制、打破陳規、利用非公開渠道，所以韓國總統經常將國情院的高級職位，和“對朝特使”結合起來。

文在寅執政時期的第一任國情院長徐薰，就是長期處理對朝事務的“特使”型官員，被韓國媒體披露為“得到金正日接見最多的韓國代表”。得益于這種特殊關系，徐薰既受金大中、盧武鉉重用，也在保守總統李明博、樸槿惠執政期內受命處理朝韓秘密接觸，逐步晉升為國情院次官，后被文在寅“扶正”。

2018年3月，徐薰作為文在寅的特使之一飛赴平壤面見金正恩，三天后帶著金正恩的親筆信飛抵華盛頓，面見美國總統特朗普。第一次朝美領導人會晤的籌備，就此開始。此后一年多，徐薰多次作為特使在金正恩、文在寅、特朗普間傳遞信息。在朝韓領導人簽署《板門店宣言》的現場，徐薰被記者拍到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2020年，徐薰升任國家安保室長后，文在寅提名共同民主黨資深議員樸智元為新任國情院長。樸智元同樣是一位“特使”型人物。2000年，徐薰就是在樸智元引薦下首次與朝鮮官員建立聯系。

和樸智元相熟的共同民主黨東北亞和平合作委員會副委員長權起植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樸智元年輕時在美國經商，在金大中執政時期“同朝鮮人談判，也和商人一樣”，極富創造力，“就是他和金大中總統討論了向朝鮮提供5億美元援助的問題，這在當時是人們難以想象的，朝鮮領導人因此很喜歡他。”

不過，深受朝鮮信任的樸智元，從未擔任過統一部長。他在對朝接觸過程中的身份，包括文化體育觀光部長、總統秘書室長、國會議員以及國情院長。在擔任國情院長之前，他從無情報官員經歷。

如今，同樣沒有情報官員經驗的李鐘奭，被李在明提名為國情院長。多數分析認為，這項任命的性質和徐薰、樸智元類似。值得注意的是，樸智元和李鐘奭都是李在明在共同民主黨內的重要“元老”支持者。根據《中國新聞周刊》獲得的相關文件，在黨內討論李在明新政府重要職位的潛在人選時，樸智元的名字也被提及。

相關文件還顯示，徐薰的前助手千海成亦可能在新政府擔任部長級職務。千海成是李明博、樸槿惠曾重用的對朝談判代表，在文在寅政府時期晉升統一部次官，多次陪同徐薰往返平壤和首爾。

接下來，李在明新政府中，很可能同時存在多名長期擔當對朝“特使”的高級官員。

既“恢復接觸”，又“控制速度”

李鐘奭被提名為國情院長，多位“前特使”或出任要職，是否意味著李在明會向平壤派出自己的特使？多數分析認為，短期內，這種可能性并不高。

對于對朝政策，共同民主黨內一向存在兩種意見。一種觀點認為，越是半島局勢緊張的時候，越需要推進“特使對話”。每當朝韓關系緊張時，進步陣營就會有“元老”主張：“如果金大中總統在任，他現在就會派特使去見朝鮮領導人。”樸智元曾是這種立場的代表人物。

但是，金大中、盧武鉉對朝韓關系抱有理想主義態度；文在寅則是“家鄉在北”，懷有統一后定居朝鮮的“水晶球之夢”；而出身韓國底層社會、與朝鮮素無淵源的李在明，對朝韓關系持有更偏向務實主義的另一種看法。

李在明勝選總統后，作為其兩屆競選團隊的東北亞事務顧問的權起植，對《中國新聞周刊》如此介紹新政府的統一政策：

“朝韓關系在尹錫悅政府時期跌至歷史最低點，不可能突然好轉。而且，我們認為朝鮮目前重點推進朝俄關系，且朝美對話尚未舉行。在此背景下，新政府的統一政策有必要控制速度。現階段，新政府可能致力于努力與朝鮮恢復對話接觸，并采取措施逐步恢復互信。”

6月4日上午，李在明在就職演說中談及朝鮮，亦流露出“控制速度”的意思。他中規中矩地強調依托韓美軍事同盟保持對朝威懾、遏制朝鮮的“核武與軍事威脅”，同時表示敞開與朝鮮對話與合作的通道，努力構建韓半島和平機制。不過，他只字未提是否愿意與金正恩會面或推動朝美對話。

這符合李在明的整體外交政策，也與當前半島實際局勢有關。競選期間，李在明反復強調其外交政策“以韓美同盟為基礎”。且朝鮮半島局勢近年來發生顯著變化，對于朝鮮主張自身為“有核國家”的立場，即使是韓國進步陣營里的“積極接觸派”，也并不認可。因此，多數分析認為，現階段，韓國新政府的對朝接觸，也就限于“恢復對話接觸”的程度。

值得注意的是，李鐘奭對朝韓關系的理解，也偏向務實主義。即使在2018年半島和平氛圍濃郁之際，李鐘奭還是在接受采訪時反復強調，韓朝雙方的關系走向牽涉朝美關系，大事還是需要看朝美領導人會晤，僅由朝韓討論無核化問題“實現重大突破的可能性并不大”。這些立場與李在明接近，因此不難理解李在明選擇李鐘奭的原因。

除了外部因素，韓國國內形勢也不支持李在明“走太快”。2025年韓國總統選舉是特別選舉，李在明沒有過渡期，自6月4日上午6時許接管總統權力，內閣及政府內仍充滿了尹錫悅政府的“舊人”。

人事更迭需要漫長的流程，進步陣營亦存在復雜的內部競爭。根據文在寅于2017年特別選舉后組建新政府的經驗，李在明大約需要150天到200天時間，才能將新政府的高級職位基本配齊。在這期間，他需要應對嚴峻的經濟挑戰、特朗普對韓美關系的沖擊，以及他已經展開的“自選動作”：大規模司法改革，以及對保守陣營的大規模清算。

在此背景下，如果李在明另開朝韓關系“賽道”，不僅難以得到“舊人”治下各相關部門有效配合，還會讓保守陣營找到轉移國政矛盾、反擊清算的把柄。更何況，對朝接觸往往存在“法律灰色地帶”。前述文在寅政府兩任國情院長徐薰、樸智元，都在卸任后因為對朝工作遭到韓國檢方調查，成為尹錫悅政府清算文在寅的突破口。

因此，有分析認為，李在明在提名總理和總統秘書室長兩大職位、組建應對經濟形勢的特別工作組的同時，首批就提名李鐘奭出任國情院長，不是因為重視對朝接觸，而是為了盡快穩定朝韓關系，避免半島問題影響新政府真正的重要決策。

不論如何，隨著韓國進入“李在明時代”，雖然他“控制速度”，但半島緊張局勢總歸是將從尹錫悅執政期的“最低點”逐漸好轉。權起植指出，絕大多數軍政府總統和保守陣營總統尚且支持朝韓保持一定程度的直接對話，“尹錫悅的完全對抗政策是一個特例……（而）李在明總統當然不會是例外”。

當地時間6月5日，朝中社和《勞動新聞》均報道了李在明當選韓國總統的消息，并提及其共同民主黨人的身份，以及前總統尹錫悅被彈劾的大背景。相比尹錫悅、文在寅當選總統時，此番朝鮮媒體的對內報道更加及時。

過去兩年，雖然朝鮮將韓國稱為“敵國”，并裁撤了一系列統一事務機構，但相關高級官員仍活躍在朝鮮媒體上，包括李鐘奭、樸智元、千海成等人的“老熟人”金英哲、李善權，以及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

2018年4月，在朝韓領導人會晤前夕接受《中國新聞周刊》專訪時，李鐘奭說，不管半島內外局勢發生什么變化，接觸政策始終是“大的圖景”，“這個政策的主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改變”。

作者：曹然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