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 · 隱形的戰場

以下為采訪摘要

當命運不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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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7日，著名演員朱媛媛因癌癥去世，結束了短短51年的人生，朱媛媛病逝的消息引發了廣泛的討論，對英年早逝的痛惜，對癌癥兇猛的恐懼，在人們心中激起的波瀾，久久不能平息。

癌癥是當今人類的第二大死因，僅次于心血管疾病造成的傷害。不論膚色，不論貧富，不論是普通百姓還是成功人士，癌癥的受害者總會排出一連串長長的名單。

2023年，71歲的日本音樂家，坂本龍一因病去世，在人生最后的9年當中，坂本龍一先后被確認咽喉癌和直腸癌，教授說，最初他曾經一度情緒消沉，幸而在專業優秀的醫療人員看護下，順利完成手術，并且接受長期的治療。

在人生的最后時光，坂本龍一清楚地知道，他將與癌共生。教授繼續他的創作，他認為患病的經歷磨練了他的耳朵，讓他去聆聽日常聲音的美感，無論是自然的還是人工的，無論是日光浴還是頌缽聲。

△坂本龍一 生前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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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名人喬布斯，很多人都知道他抗癌8年的故事。但是，無論是媒體還是大眾，卻往往搞錯了喬布斯得上的癌癥名字。

準確來說，喬布斯得的是胰腺神經內分泌瘤，而不是人們通常以為的胰腺癌。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癌癥。胰腺癌被稱為癌中之王，是最致命、最難發現、擴散最快的癌癥之一，惡性程度較高。

相比之下，喬布斯患上的胰腺神經內分泌腫瘤要溫順得多，生長比較緩慢，有的患者可以帶瘤生存幾十年，喬布斯雖然確診時已出現肝轉移，生存期限卻有8年之久。

2003年喬布斯被確診為胰腺神經內分泌瘤，在最初9個月的時間里，他拒絕手術，只接受速食、草藥、果汁之類的替代療法。《喬布斯傳》的作者說，喬布斯后來為自己沒有及時進行手術，而感到后悔。直到大半年之后，他在家門口的斯坦福大學醫療中心接受腫瘤切除手術。

在2005年的斯坦福大學演講中，喬布斯對公眾提到自己患癌的經歷。喬布斯患病時，除了手術和放療、化療，胰腺神經內分泌瘤幾乎沒有任何有效的藥物。他花費巨資，對自己的腫瘤，進行當時罕見而昂貴的基因組測序，希望從中找到新的治療靶點和更有效的治療方案。這算是最早用基因檢測，來進行腫瘤個體化診療的嘗試之一。但是結果并不理想。2009年喬布斯接受了肝移植手術，但是身體依然每況愈下。2011年10月5日，喬布斯在美國加州的寓所逝世，享年56歲。

△喬布斯 生前影像

田川：朱媛媛的訃告當中提到，在對抗癌癥近5年的時間里，她沒有悲觀消沉，依然堅定自信地面對困難。是的，癌癥患者和家人，深陷于一場隱形的戰爭，他們有苦難言，結局難料，但只要生命不息，抗爭就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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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年初，鳳凰衛視《名人面對面》，訪問了演員傅彪和張秋芳夫婦。隨著當時賀歲片的火爆，傅彪成為了家喻戶曉的明星。

就在事業如日中天之際，2004年8月傅彪確診肝癌。9月傅彪在北京武警總院經歷了一場肝臟移植手術。半年之后，有了這次難得的采訪。

傅彪：面對一切突如其來的事，我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和思想準備。

張秋芳：他當時一秒鐘都沒有遲疑，就說好，我決定做手術！

傅彪：我覺得沒事，我肯定能闖過這一關。

張秋芳：第二天要手術，來看他的這些朋友都很沉重，他反過來安慰別人，談笑風生。

傅彪：我覺得他們特有意思，所有人的狀態都跟原來不一樣了，好朋友、領導無一例外的全是“你看這事”，都特別難過。我說，你們干嘛那么沉重！

張秋芳：手術當天，按慣例來講手術室的護士是要準備一張床把他推進手術室的。他就不坐，他說我不坐，我要自己走著去，就自己走著去了。

傅彪：那天，病房里人很多，按醫院的規矩，術前需要“凈身”，完了蓋上被子，由護士推床送入手術室。當時那么多人在，怎么凈身？我就想到手術室再說吧。

我自己還能走，沒必要讓人推著過去。我拉起愛人張秋芳的手，我們就一路走過去。穿過一段特別長的通道，乘電梯上到頂樓的手術區。電梯門一打開，看到手術室的很多醫護人員在門口接我。那一刻誰都不知道走進去的人，是不是一定還能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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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彪說，手術時間長達十幾個小時，那是他幾年以來睡過最長的一覺……

傅彪：術后恢復期間，我在病房里住了一段時間。那時候，我每天都會去探望其他病友，盡力鼓勵他們堅持下去。有一位姓張的病友，術后情況不太好。他體型偏胖，傷口愈合非常困難。線拆了之后，刀口卻全部裂開了，因為脂肪層太厚，傷口怎么也長不上。他幾乎每天都在哭，情緒非常低落。我就每天過去和他說話，鼓勵他。有一次，我看到他終于能坐起來了，我就說：“哎，你真不錯，已經能坐起來了。那邊還有一位病友，比你早五天動手術，到現在還沒坐起來呢。”他聽了很認真地坐了好長時間，第二天就下床了。

第三天，當我走到他病房門口時，看到他已經站在外面，推著一個小車，扶著往前走。我故意往他房間里看了一眼，說：“咦，小張去哪兒了？怎么不在？”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高興。他愛人在旁邊笑著說：“你看，他不就在這兒嗎？”我說：“你看，這就是奇跡，真的奇跡就在你身上發生了?！睕]過多久，他出院了，恢復得非常好。原本裂開的傷口也重新縫合，并順利愈合，再也沒有裂開。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精神的力量有多重要，鼓勵的力量有多重要。信心、醫生，還有彼此的支持，這些都太珍貴了。自那以后，我更加珍惜每一天，每一個瞬間。

張秋芳：他跟我說，你快樂了，我才能快樂；你瀟灑起來了，我才能真正瀟灑。我們得一起，把這一頁翻過去。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啟發。經歷這場病，他讓我明白，無論未來還會遇到什么樣的困難，我們都能一起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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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當中，傅彪和妻子張秋芳神采奕奕，對未來充滿向往，不幸的是這次采訪僅僅半年之后，傅彪病逝，終年42歲。

傅彪生病期間，打算把自己抗癌的經歷和感受，拍成電視劇，并且連名字都取好了，叫做《冷暖人生》。他希望能用這部電視劇的一部分利潤，成立一個針對肝移植患者的專項愛心基金?？上Ц当氲倪@個心愿，再也無法實現。

△2005年 傅彪與張秋芳夫婦做客《名人面對面》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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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演員安吉麗娜·朱莉被稱為地球上最美麗的女人，不幸的是她攜帶一種遺傳性基因，容易發生突變，而導致乳腺癌和卵巢癌。朱莉的家族成員中先后有8人死于癌癥，2013年為了防患于未然，朱莉接受了雙乳切除手術，幾年后，朱莉又接受了卵巢和輸卵管切除手術。

2013年安吉麗娜·朱莉，在《紐約時報》上發表文章，題目就是《我的醫療選擇》。朱莉寫道她的母親和癌癥，進行了近10年的戰斗，在56歲那年去世，我的孩子們他們曾問我，我是不是也會生同樣的??？我一直讓孩子們別擔心，但事實上我攜帶著那種有毛病的基因。安吉麗娜·朱莉說，癌癥，仍是一個令人為之膽寒的詞語，會讓人心生深深的無力感，但現在也可以通過一個血檢，來獲知自己是否是乳腺癌，和卵巢癌的易感人群，進而采取行動。

我寫下這些，是想要告訴其他女性，做出切除雙乳的決定并不容易，但我很高興自己這樣做了。我患乳腺癌的風險從87%降到了不到5%，現在我能告訴我的孩子們，他們不用擔心媽媽死于乳腺癌了，研究顯示朱莉的行動增加了女性對基因檢測的需求，外界稱之為“安吉麗娜效應”。

△安吉麗娜·朱莉 早前影像

田川：最新研究顯示，中國腫瘤患者5年生存率，已經提高到43.7%，也就是說有超過4成的癌癥患者，在確診之后可以存活5年以上的時間。癌癥并非絕癥，在積極的治療之下有可能會挽回隕落的命運，得到最后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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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熟悉的“棋圣”聶衛平，是一位癌癥的幸存者，2013年7月，61歲的他查出了直腸癌第4期，“博二兔，不博一兔”，這是當年圍棋大師吳清源對他的勸誡，聶衛平斷然拒絕了保守治療，他要搏一個“勝負手”。聶衛平說保守治療跟我性格不符，等死絕對不是我的風格，我覺得應該像圍棋一樣有勝負手，所以我跟大夫要求做手術。

確診4個月后，聶衛平接受手術，當時聶衛平短時間，體重暴瘦數10斤的新聞，引發棋迷對他的擔憂，好在及時的治療，為聶衛平換來了重生。十幾年過去了，聶衛平依然會參加賽，重新活躍在各種圍棋的活動當中。

△聶衛平 早前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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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演員汪明荃和羅家英夫婦，雙雙經歷過癌癥的折磨，在相互扶持之中，他們先后走出逆境。早在1988年，汪明荃和羅家英就因為出演越劇《穆桂英大戰洪州》而相遇，正式交往。在長達20年愛情長跑中，羅家英曾向汪明荃求婚19次，但屢次遭到拒絕，羅家英漸漸打消了結婚的念頭。不幸的事發生了，汪明荃在2002年患上乳腺癌，羅家英一直陪伴汪明荃左右直到痊愈。

不料，2004年底再次傳來壞消息，羅家英患上肝癌第3期，汪明荃也對她細心照料，并且承諾羅家英，病好后二人就結婚。天隨人愿，羅家英最終也戰勝了病魔，在2009年5月，汪明荃與羅家英在美國拉斯維加斯注冊結婚，兩人在40歲相戀，60多歲才結婚，但羅家英分享說，晚一點也沒關系，只要有一個好的結局。

△汪明荃和羅家英 早前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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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知名企業家李開復被查出患淋巴癌，李開復清晰記得自己得知病情的那一幕。

李開復：確診是在做PET-CT正電子掃描的時候。我還記得，檢驗師看到我的掃描結果時，幾乎不敢與我對視，只是低著頭說，這個報告，好像不是很樂觀。我隨后看到自己的影像，腹部大約有二十多個紅點狀的腫瘤，像火一樣在圖像中閃現。那一刻，是我一生中最難忘、也是最沉重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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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他認為自己活不到100天、經過一年多的治療和康復，他終于重返工作崗位。

李開復：如今網絡信息極為豐富，但其中對包括癌癥在內的許多疾病，也存在不少誤解。比如，一提到“癌癥4期”，很多人第一反應就是“沒救了”。但其實，并非所有癌癥的4期都意味著絕望。以我自身經歷的淋巴癌為例，如果不是那種急性、快速發展的類型，即便是晚期，依然有可能得到有效控制。人在面對疾病時，往往容易被情緒和負面思維所影響。如果我在得知“4期”診斷的當下就陷入悲觀，很可能真的無法恢復。

一個更愿意去努力理解真相的人，在看到真相后，是可以更客觀地評估病情，非常幸運的是我當時也找到了一些論文顯示，首先像我這樣的慢性淋巴癌，即使是到了4期，存活期還是比較長的，可以達到5年、10年，甚至有不少人是終生不發的。

其次，針對我這樣的濾泡性淋巴癌，有一種非常新的藥物，它是非常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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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復之后，李開復寫的一本書名叫《向死而生》，他寫道，為了最大化影響力，我像機器一樣盲目地快速運轉，心中那只貪婪的野獸，霸占了我的靈魂，狂心難歇，最后身體只好用一場大病來警告我，把我逼到生命的最底層。

2016年年初，鳳凰衛視《名人面對面》在北京訪問李開復，他的日程忙碌，見縫插針，但是他說，患病前后對比起來看，如今已經輕松很多了。

李開復：過去我幾乎沒有下班的時間。我的座右銘一直是“世界因你不同”，相信只要做最有影響力、也是自己最熱愛的事，名利自然會隨之而來。這個邏輯聽上去沒有問題，但事實上，人是很容易被誘惑的。一旦陷入其中，就會不自覺地做出越來越自我中心的決策。這也是我當時見到了星云大師，他的一番話點醒了我。他說：“追求影響力本身并沒有錯，但如果太過執著于‘最大化影響力’，就會讓人做決策的每一步都變得功利?！?/p>

那時的我，會計算發哪條微博能獲得最多關注，寫哪種書能賣得最好，去哪所大學演講能影響更多人。如果每一件事都從影響力出發來判斷，它最終會模糊你最初的動機，你是否真的在做有意義的事，還是只是為了成名。你可以用“糖衣”的語言來包裝，說這個事情增加了影響力更有名了，未來才能幫助更多青年，未來才能做更多善事。但其實你做的是一件很自私的事情。

△李開復 早前影像

李開復：我們常常在生活中不斷追逐事業與名利，總以為親人會一直在那里、時間會一直有。但這種想法的前提是：生命不會結束。這是一個注定錯誤的假設。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實，是人的生命終將走向終點。當那一刻真的來臨時，回望一生，人們最常感到的遺憾，不是沒賺夠錢、沒獲得更多名聲，而是沒有花足夠的時間，去陪伴、去愛那些真正重要的人。

這是一位從事臨終關懷的護士，在照護過的兩千位病人中觀察到的。絕大多數人在最后時刻，最大的遺憾都是沒有多和親人在一起；第二大的遺憾，是追求了太多世俗名利，沒能去做自己心中真正想做的事。沒有一個人后悔自己工作不夠努力、還不夠有名、不夠有錢，這類的后悔是零案例。

我在生病之后，也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我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母親的記憶也逐漸模糊，但我的姐姐、太太還在，我仍然有機會去彌補、去珍惜。我希望能和我的每一位親人、每一位好友，有更多真實相處、共同度過的時光。

來源：名人面對面

編輯：Gy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