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小羅

前段時間《光與影：33號遠征隊》引起了不小的討論，以至于同時出現了兩撥人，一撥人在噴劇情差得不像個JPRPG，一撥人覺得劇情好得不像JRPG。

還有一個例子：前段時間上線的《三國志幻想大陸2：梟之歌》，劇情評價也非常兩極分化。實際上，你只要上手玩過游戲，就無法否認文案傾注的心血。但最后，也好差參半，變成哪邊聲量大，哪邊就會形成主流意見的情況。

我覺得，這種割裂的情況，最近兩年見得越來越多。當然不僅限于游戲，在影視方面，類似的情況更常見，明明是同一個東西，卻總是會有幾種針鋒相對的評論。

也有不少獨立游戲開發者跟我說，他們感覺很奇怪，明明是同一個玩法，卻經常得到兩種不一樣的反饋，測試的時候有許多好評，到了正式發售，好評又都變成了差評。但原先的好評，顯然不足以讓他們活下去。

一般這種時候，開發者們都會比較誠懇，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攬，到了玩家這兒，最多也是發出“玩家在變得越來越嚴格”“市場越來越卷”之類的感嘆。但我覺得，會出現這種情況，不是“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的問題，而是有更深層的原因。

這個原因歸納起來，就是在這個信息混亂的時代，我們的審美底線正在變得越來越分化，或者用個更難聽點的詞，變得越來越稀爛。

所謂審美底線，打個比方，如果你問2002年的小學生：“《博德之門2》和《神界》（拉瑞安工作室的出道作品）哪個更好玩？”他不會有第二個答案，肯定是《博德之門2》。

為什么？因為《博德之門2》來源于規則成熟、追求多解的桌游，桌游規則又是從現實中歸納而來的。小學生或許不懂游戲，但已經開始懂得生活，他們可以拿生活中的各類經驗去對應游戲，然后就會發現，《博德之門2》傳遞的經驗，體驗上真，花樣上多，如任務結構，或者技能使用的規則……相比之下，《神界》傳遞的內容可能就比較虛、比較單一了。

所以他們能判斷出，前者比后者好，換到其他游戲上——比如格斗動作游戲，或者重劇情的游戲——也是一樣。像《奧秘》《異域鎮魂曲》這些游戲，討論的話題基本來自于當時人們的生活，關于自由，關于人的本質，關于贖罪和理解，這些話題在當時都是有定論的。

媒介學里有個說法是，印刷術的普及讓人類在家就能習得工作技能，雖然人們仍然要出去工作，接觸社會，但在某種意義上，印刷術強化了個人主義，削弱了集體主義和人的社會性。

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想象一下，在我們這個時代，新一代人在互聯網上學習，在互聯網上找工作，餓了點外賣，獲得生活用品，甚至可以成為完全依托于互聯網的生物。

這個時候，所謂“個體經驗”就不一定好使了，跟其他人也不大能共通。

這種情況下，互聯網帶來信息的極大爆炸，又讓每個人多少都能知道一些高級的“知識碎片”，再與前面提到的“缺乏從大量實踐經驗中得到的基礎知識”疊加起來，就出現了矛盾。如今，只要是個CRPG游戲的評論區，就有人提“選擇與后果”“網狀敘事”等等概念，人們大喊“傳統游戲媒體已死”，每個人都能產出評測。

但結果是什么呢？

20年前，《博德之門2》和《神界》，大家能肯定分得清前者好。

10年前，《輻射3》和《輻射：新維加斯》，大家已經不大分了，打得昏天黑地。

2023年，《輻射76》和《星空》，前者笑后者的玩家是陶德的星奴。

再換個例子：

11年前，《黑暗之魂》和《黑暗之魂2》，玩家一邊倒怒噴《黑暗之魂2》。

8年前，《黑暗之魂2》和《黑暗之魂3》，兩邊玩家打得昏天黑地。

2022年，《艾爾登法環》橫空出世，所有玩家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過往喜歡的作品碎片。

2025年，《艾爾登法環：黑夜君臨》，“魂”系列玩家和《PUBG》玩家一起聯機，互罵對方開掛，以及不救自己。

20年前，我們就說游戲評測要注重可讀性和故事性，現在呢，要能自己制造熱點選題

不僅是上述游戲，隨著越來越多臨摹電影化敘事的游戲（尤其是超高成本的服務型游戲）出現，游戲的“媒介性”被無限強調，而媒介天然是不講思考、講傳播的，為了讓更多人進入游戲，大型游戲終究在內容上會越來越偏向較輕量的玩家。

這種情況又會反過來影響到游戲開發者，以互聯網時代的生活經驗作為靈感和素材的內容創作者，一定會面對這么一個情況：做內容必須要用上一定程度的“互聯網思維”，因為“正?！蓖婕乙呀洷环指畛闪舜笕后w的小部分。

原來是把游戲做到自己追求的最好，然后等小部分玩家來共鳴——這種方式現在越來越難活不下去。

而互聯網思維是，開發者要尋找各種玩家群體的碎片，把這些“碎片縫合”起來，能縫進去的碎片越多，受眾就越大；相應地，原本屬于作者和游戲藝術（比如網狀敘事）的部分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無關緊要。

這種情況下，游戲評測的意義也在轉變。玩家們不再需要有條有理分析游戲的“評測”，而是需要“構建”——通過游戲評測，從“碎片”構建出玩家喜聞樂見的話題和內容，原本的游戲并不值得講太多。

許多開放世界二游的內容創作者，已經走了很久這條路了，《艾爾登法環》和之后的許多類“魂”游戲，最受歡迎的評測也是碎片劇情解析，玩家需要“環學家”，來讓游戲更完整。

從這個角度說，專業的游戲評測人永遠被玩家需要，只是他們要的評測，可能跟“專業”關系沒那么大了。

朋友們，往游戲評測里加點互聯網思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