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清晨六點，鬧鐘準時響起。高大偉條件反射般伸手按掉，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重復了千百次。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生怕吵醒身旁還在熟睡的劉海燕。窗簾縫隙中透進一縷晨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線。

高大偉作為建筑公司的項目經理，他已經在工地上連續加班兩周。

"又這么早？"劉海燕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高大偉轉頭輕聲說："吵醒你了？今天項目驗收，我得早點去。"

劉海燕起床后頭發還散亂地披在肩上。"小雨昨晚又做噩夢了，"她嘆了口氣，"哭著找爸爸媽媽。"

高大偉的動作頓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陣愧疚。女兒高小雨今年八歲，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可他和劉海燕一個比一個忙。

"今晚我一定早點回來，"他承諾道，伸手想撫摸妻子的臉，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

"你上周也是這么說的。"劉海燕轉身走向廚房，聲音里帶著壓抑的不滿。

餐桌上，兩人沉默地吃著早餐。高大偉偷瞄妻子，發現她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你加班加的也太多了？"他試探性地問。

"沒辦法，昨天急診室又送來三個車禍傷員。"劉海燕簡短地回答，眼睛盯著手機上的排班表。

七點整，門鈴響了。是劉海燕預約的鐘點工張阿姨，來送小雨上學并打掃衛生。自從劉海燕升為護士長后，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大半年。

"爸爸媽媽再見！"小雨背著書包，乖巧地向他們揮手。高大偉蹲下身緊緊抱了女兒一下，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草莓洗發水香味。

"晚上爸爸給你講故事，好不好？"他輕聲承諾。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來："可是爸爸總是很晚才回來..."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戳在高大偉心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應。最終只能看著女兒跟著張阿姨離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后。

"我走了，今晚我值班，不回來吃飯。"劉海燕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說。

高大偉站在空蕩蕩的玄關，突然感到一陣窒息。這個曾經充滿歡笑的家里，現在只剩下匆忙的腳步和錯開的作息。

工地上，高大偉全神貫注地檢查著最后的收尾工作。這座商業中心是他負責的第三個大型項目，如果順利驗收，他很可能會獲得升職機會。

"高經理，消防驗收通過了！"助理小跑著過來報告。

高大偉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是高小雨的家長嗎？我是她的班主任王老師。"

高大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的，我是她父親。小雨出什么事了嗎？"

"高先生，小雨最近在學校的表現有些異常。她上課經常走神，昨天還和同學發生了爭執。我想請您和您愛人抽時間來學校一趟。"

掛斷電話，高大偉感到一陣眩暈。他立刻給劉海燕打電話，卻被告知她正在手術室，無法接聽。

下午三點，高大偉提前離開工地，直接開車去了小雨的學校。讓他意外的是，劉海燕已經等在教師辦公室門口，臉色蒼白。

"你怎么來了？不是有手術嗎？"高大偉問道。

劉海燕咬著下唇："我請了假。王老師說小雨的情況...不太好。"

王老師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眼鏡后的眼睛透著擔憂。"高先生，劉女士，首先我想說小雨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她謹慎地開場，"但最近兩個月，她的行為發生了很大變化。"

她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紙，上面是稚嫩的筆跡畫的畫。高大偉接過一看，心臟猛地收縮——畫上是一個小女孩獨自站在雨中，遠處有兩個模糊的身影，分別標注著"爸爸"和"媽媽"。

"這是小雨的美術作業，題目是《我的家庭》。"王老師輕聲說，"其他孩子畫的都是一家人在一起的場景..."

劉海燕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緊緊攥著包帶。

"還有這個，"王老師又拿出一篇作文，"上周的命題作文《我最開心的一天》，小雨寫的是去年生日，你們帶她去動物園的那次。"

高大偉記得那天。那是他特意請了假，劉海燕也調了班，一家三口玩得特別開心。小雨騎在他肩膀上喂長頸鹿，劉海燕在旁邊笑著拍照。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半年？八個月？

"根據我們的觀察，"王老師繼續說，"小雨表現出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癥狀。她經常問老師'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愛我了'，午休時總是獨自一人..."

劉海燕突然站起來："對不起，我需要...需要去一下洗手間。"她快步走出辦公室，肩膀微微顫抖。

談話結束后，高大偉在洗手間外找到了妻子。她靠在墻上，眼淚無聲地流下。高大偉想擁抱她，卻被她推開。

"都是你的錯，"劉海燕聲音嘶啞，"你總是工作工作工作，連女兒都不要了！"

高大偉感到一陣怒火上涌："我？你呢？你這個月值了多少個夜班？小雨有時晚上做噩夢找媽媽的時候你在哪？在急診室照顧別人的孩子！"

"至少我在救人！你呢？就為了那些該死的建筑！"

"我工作是為了這個家！沒有我的收入，我們能住這么好的房子，請保姆，送小雨上私立學校嗎？"

"小雨需要的不是房子和學校！"劉海燕幾乎是喊出來的，"她需要父母！"

兩人站在走廊上怒目而視，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最終，劉海燕擦干眼淚："我去接小雨。今晚...今晚我回我媽那里住。我們都冷靜一下。"

看著妻子離去的背影，高大偉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迷茫。他開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里轉悠，最終停在了江邊公園。這里是他和劉海燕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夕陽西下，江面泛著金色的波光。高大偉坐在長椅上，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傍晚。那時的劉海燕還是個實習護士，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們坐在這個位置，分享一個冰淇淋，聊著對未來的憧憬。

"等我們結婚了，我要每天給你做早餐。"年輕的劉海燕說。

"那我就負責晚餐，"高大偉笑著回應，"不過可能只會煮泡面。"

"沒關系，我們可以一起學。最重要的是在一起。"

高大偉閉上眼睛，那些話語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他們不再一起做飯，不再分享生活中的小事，甚至不再有眼神交流。工作吞噬了他們的時間，野心取代了溫情，而他們的小雨，在這一切中無聲地哭泣。

手機震動起來，是公司總經理的短信："大偉，驗收很成功！董事會決定提拔你為區域總監，下周上任。恭喜！"

曾經夢寐以求的消息，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沉重。區域總監意味著更高的薪水，但也意味著更忙的工作，更多的出差。他想起小雨的畫，想起劉海燕的眼淚。

夜幕降臨，高大偉終于回到空蕩蕩的家。餐桌上放著一張紙條，是劉海燕潦草的筆跡："我帶小雨回娘家住幾天。我們都好好想想，這段婚姻還要不要繼續。"

高大偉癱坐在沙發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他環顧四周，這個精心裝修的豪宅里擺滿了昂貴的家具，卻少了最重要的東西——家的溫暖。

第二天清晨，高大偉沒有去上班。他請了假，獨自去了小雨的學校。透過教室的窗戶，他看到女兒獨自坐在角落，與其他活潑的孩子形成鮮明對比。當小雨抬頭偶然看到窗外的父親時，她的小臉上先是驚訝，然后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一刻，高大偉做出了決定。

下午，他出現在醫院，手里拿著兩杯劉海燕最愛的芋圓奶茶。找到妻子時，她正在護士站整理病歷，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

"我有話對你說，"高大偉輕聲說，"能找個安靜的地方嗎？"

醫院天臺，微風拂過兩人的臉龐。高大偉深吸一口氣："我拒絕了升職。"

劉海燕震驚地看著他："什么？你不是一直..."

"是的，我一直想要那個位置。但昨晚我看了小雨的畫，想起我們有多久沒一起吃過飯了。"高大偉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申請調到公司的設計部門，雖然薪水少一些，但基本不用加班和出差。"

劉海燕的眼中泛起淚光："我...我也向醫院提交了申請，想轉到門診部。不再值夜班。"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有淚光閃動。

"我們失去太多了，"高大偉握住妻子的手，"我不想再失去你和小雨。"

"我也是，"劉海燕靠在他肩上，"昨晚小雨問我，是不是她做錯了什么我們才總是不在家。我...我心都碎了。"

高大偉摟緊妻子："從今天開始，我們重新來過。就像我們剛結婚時說的，最重要的是在一起。"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但這次，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影子也合二為一。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去接了小雨。當看到爸爸媽媽一起來接她時，小雨高興得跳了起來。三人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高大偉和劉海燕相視一笑，明白了生活的真諦——不是功成名就，而是與所愛之人共度的每一個平凡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