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作家們和父親身份之間存在著許多令人咋舌的故事，但如果說藝術家們都無法成為稱職的父母也是一種偏見。在文學史上也有很多作家在擁有子女后成為了非常優秀的父親，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影響著自己的孩子，讓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精神的溫存。

本文內容出自新京報·書評周刊7月4日專題《以父之名：作家與父親的命運糾纏》的B04版。

B01「主題」以父之名：作家與父親的命運糾纏

B02-B03「主題」遇見糟糕的父親，成為糟糕的父親

B04「主題」

B05「主題」文學虛構的父親們

B06-B07「文學」馬克·斯特蘭德：穿越黑暗，歸泊生命的港灣

B08「社科」 《歷史意識與世界視野》 吳景超和他的“過渡時代”

撰文丨宮子

父子作家的傳承

如果父親的身份是一位作家的話，那么對于他們的子女來說，繼承父親的事業從事文學是一件更容易但也更困難的選擇。因為身為作家的父親能夠為后代提供得天獨厚的文壇資源和關注度，但同時，他們給予后代的還有沉重的創作陰影。在這方面最為人所知的案例是經典作家大仲馬和小仲馬，雖然大仲馬未必在家庭生活里多么稱職，但當兒子小仲馬想要從事文學創作時，已經是國民作家的大仲馬向法國文壇好友立刻推薦了自己的兒子。不過，對小仲馬來說，他仿佛一開始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接受父親介紹的同時也會將自己置于父親的籠罩之下——因此他頻繁拒絕大仲馬的推薦，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幫助父親處理一些文學事務，而在自己從事創作時，小仲馬不斷地更換筆名，力求避免讓人知道自己是著名作家大仲馬的兒子。可惜的是，小仲馬的創作起點過高，一部《茶花女》就成為了法國文學的經典小說，也讓他此后再也沒能創作出超越這部小說的作品。

《你的懶惰讓我愁腸百結》

作者：（美）菲茨杰拉德

譯者：蔣慧

版本：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2年4月

似乎作家們的兒子在從事文學時，很容易產生與父親的文學創作背道而馳的叛逆感。英國小說家金斯利·艾米斯在文學創作和家庭生活中都是一位典型的英倫紳士，他以英國人的日常生活為主題創作小說，被譽為20世紀英國最好的喜劇小說家——而他的兒子，同樣成為英國著名作家的馬丁·艾米斯的文學創作則完全反日常。馬丁·艾米斯所走的是后現代主義風格，小說里充斥著拼貼化的敘事方式、陰謀論、極端且分裂的人物性格、比波德萊爾更加純粹惡趣味的骯臟段落。當馬丁·艾米斯把自己的作品拿給父親看的時候，老艾米斯對兒子的小說感到相當無語，感覺兒子完全是“用刻意反常的方式和讀者瞎胡鬧”。但即使如此，老艾米斯繼續支持馬丁的自由創作——只是他自己不怎么看而已。

在家庭教育上，金斯利·艾米斯除了身為傳統作家、能夠讓馬丁·艾米斯幼年就接觸大量經典書籍外，他的溫存性格也讓馬丁·艾米斯的小說中彌留了罕見的溫度——這也是馬丁·艾米斯的小說沒有成為“垮掉的后現代”一派的原因。根據馬丁·艾米斯回憶，在自己幼年時，父親曾經嘗試幫助自己解決恐懼癥，這讓他能夠在日后的小說中深刻直面這個內心主題，同時，老金斯利營造了一種非常舒緩的家庭氛圍，當馬丁·艾米斯犯錯時，老艾米斯會采取在他看來非常“嚴苛”的懲罰方式——“罰你禁足兩個禮拜”——即使如此，通常沒幾天，老艾米斯也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后。

阿爾謝尼·塔可夫斯基則更多地將自己的精神傳遞給了兒子——雖然并非作家，但藝術成就更高的電影導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從家庭生活上來說，阿爾謝尼盡父親職責的時間并不多，在安德烈三歲時，阿爾謝尼就離開了家庭，這給安德烈留下了心理創傷，這一點在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中彌漫的“他不會再回來了”的氛圍中便可以感知。但阿爾謝尼作為一名傳統的俄國詩人，卻在另一方面很好地養育了自己的孩子。后來，當安德烈·塔可夫斯基進入電影學院后，老塔可夫斯基經常搭乘時間很長的火車去看望兒子，父子二人總是徹夜長談，討論那些關于詩歌、人生、命運、歷史的話題。盡管就詩人而言，阿爾謝尼·塔可夫斯基的創作在一眾俄國璀璨詩人中并沒有那么耀眼，但他卻通過長期耐心的交流，將詩意傳遞給了自己的兒子。

不過，作家父親們在精神傳遞上也容易出現傳遞人生困擾的情況。托馬斯·曼的兒子、作家克勞斯·曼就不幸從父親那里繼承到了悲觀的人生態度，他要處理記憶中家庭里的同性戀問題，也要處理自己在當時面對的同性戀困惑，最終以服用過量安眠藥的方式作為自己矛盾人生的終點。雖然托馬斯·曼也絕對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他長期鄙視并羞辱自己的兒子。這個案例只是告訴我們，相比于狹小的文學事業，作家們如何影響子女的心靈才更是衡量父親職責的一個標準。

作家父親們的溫情一面

在很多人眼里，歐內斯特·海明威是個粗獷的硬漢——他也樂于在公眾前塑造這樣一個人設：剛烈，脾氣暴躁，會沖進編輯部毆打編輯，是個優秀的獵人和拳擊手。但在帕特里克·海明威眼里，自己的父親卻是個溫情的男人。歐內斯特·海明威一直和自己的次子帕特里克保持著親密的書信聯系。在帕特里克四歲的時候，歐內斯特·海明威前往東非游獵，因此小帕特里克收到的第一封信件就來自于他的父親，在信中，海明威非常簡單地講述了自己在非洲見到的動物，“回家的路上，我們見著了四頭熊和四頭很大的公駝鹿。我給它們拍了照，照片印出來了就寄給你”。

《親愛的老爸》

作者：（美）歐內斯特·海明威、帕特里克·海明威

譯者：姜向明

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4年9月

除了分享見聞外，海明威還在書信中耐心解答著兒子的人生困惑，傳導著自己的人生態度，“不要除了謀生以外什么也不干了。不要陷入只有拼命工作才能保住財產的窘境，這樣你就沒時間去玩釣竿或獵槍了。如果你能過上舒適、健康、愉快的生活，那么你為之付出的一切努力包括掙錢都是值得的”。而且，曾經參與過戰爭的硬漢海明威，絲毫沒有因此而要求兒子必須變成和自己一樣的人，在1951年，帕特里克·海明威因為體檢不合格被拒絕入伍，這讓帕特里克感到非常丟臉，他感到自己是個孱弱的男人，而海明威寫給兒子的回信充滿了寬慰，“告知體檢醫生你得過的病并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我認為你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正直最勇敢的一個，而與此同時我不相信你現在適合服役。就像一匹受傷的駿馬不適合賽馬一樣，這沒什么好丟臉的。適合你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而且我相信你都能做好的”。

正是在父親的影響下，同樣對動物有濃厚興趣的帕特里克并沒有選擇成為像父親一樣的獵人，而是成為了一名野生動物保護與研究專家。在他的眼里，最終選擇絕望自殺的父親的真實一面并不是外界所想的那樣。他并不是單調的硬漢，也不是偽裝成硬漢的娘娘腔，他是一個性格中堅毅與柔情并存的、能夠承擔家庭責任的男人。

在家庭教育方面，歐內斯特·海明威還和自己的文學朋友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互通信件。在當父親這方面，菲茨杰拉德也顯示出極度的愛與柔情——正如他的文學風格一樣。相比于天性聰明且努力的帕特里克，菲茨杰拉德的女兒斯科蒂完全是一副叛逆少女的模樣——這也從側面反映了菲茨杰拉德平時對女兒的寵溺。斯科蒂的樣子完全是美國青春電影里出現的那種少女，有著不少丟三落四的壞習慣，做事情也不太認真。對待這位讓自己頭疼的女兒，菲茨杰拉德在信中可謂是苦口婆心，他勸誡女兒“不要憂心被人超越，不要憂心未來，不要憂心失敗，不要憂心蚊子，不要憂心蒼蠅，總之不要憂心昆蟲”，看到女兒一塌糊涂的成績單時，菲茨杰拉德的口吻也可謂又好氣又好笑，“我從哈羅德那里隱約聽說，你打算‘刻苦學習’……老師們寄來的成績單依舊詳細，令人氣餒，我都看不下去”，“你提到的聰明學生不見得比你聰明，大多數不及你反應力快……我非常確定，你的問題就是這個，因為你太像我了”。

菲茨杰拉德一家。

菲茨杰拉德關心女兒的體育成績，學習成績，也非常關心女兒的感情，當他知道女兒談戀愛時，菲茨杰拉德在信件里對此非常關注，提醒了女兒一系列需要注意的問題，“你還沒怎么跟我說過他的情況。他會反對你工作嗎？我是指出門工作。他獨立自主嗎？他有想象力和善心嗎？他讀書嗎？……簡而言之，他有沒有可能成長為一個令人很想與之共度終生的人？這些特質不會等到以后才出現——它們要么現在就潛伏在那里，要么根本不存在”。

因此，在女兒的眼里，外界所爭議的菲茨杰拉德和澤爾達到底是誰毀滅了誰——是菲茨杰拉德逼瘋了澤爾達，還是生活奢靡的澤爾達將菲茨杰拉德逼上了人生困境——完全是子虛烏有。她記憶里童年的家庭生活是非常美好的，甚至不知道酗酒的事情，因為菲茨杰拉德從來不會當著孩子的面那樣做，“他們在我身邊總是非常謹慎。我對他們喝酒的事毫不知情。我受到了很好地照顧，從未被忽視過。我一點也不覺得我的童年很艱難。事實上，那是一個美好的童年”。

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都是作家中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代表。在他們的信件中，我們能看到一個對孩子充滿慈愛（甚至溺愛）的父親形象，甚至我們會完全忘掉他們的作家身份，只是仿佛看著一個隔壁的老父親在和子女進行交流。其實當不好一個父親并不是作家這個身份的問題，成為一個優秀的父親也并不需要掌握什么技巧或者如日本作家伊坂幸太郎所說的那樣通過一場考試，一個好父親所需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只是對子女的愛與尊重——對作家們來說，理解后者并不困難，難的可能只是需要他們從文學事業中抽出時間、進行實踐。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宮子；編輯：張進 何安安；校對：薛京寧。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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