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劇團沒有固定排練場，只能‘打游擊’，在學員家里唱。鑼鼓一響，磚頭、空酒瓶就砸過來了……”

7月2日，當我們尋著墻上豐富多彩的圖文介紹，鉆進柳城縣靖西村那條窄巷子時，73歲的周錫生老人，戴著一頂草帽，扎一條圍裙，正在自家院子里，頂著烈日歸置堆在地上的彩調道具——他的“寶貝”們。身后，一個初具規模的彩調陳列室已經有了樣子。

汗珠沿著他黝黑的臉頰滾落。“現在好了，”他抹了把汗，聲音里帶著欣慰，“劇團有地方排戲了，這些‘老伙計’也有家了。”

老人的身影被陽光拉長，與地上那些斑駁的鑼鼓、褪色的戲服、磨損的扇子融為一體。恍惚間，窄小的院落仿佛幻化成當年那個鑼鼓喧天、“哪嗬咿嗬嗨”聲不絕的鄉間戲臺。這位1974年便拜入調子“八仙班”門下、1978年成為廣西彩調劇團專職編劇的老人，用整整50年的“癡”與“戀”，硬生生將瀕臨消亡的百年劇種，從懸崖邊拉回，在新時代的土壤里重新扎下了根，綻出了新芽。

時光倒回2010年深秋。周錫生獨自站在靖西村那座早已坍塌的老戲樓遺址前，心頭一片荒蕪與焦灼。這個曾孕育了登上中南海舞臺的“彩調窩”，隨著老藝人的相繼凋零，曾經名震一方的“八仙班”徒剩虛名，耳畔已聽不到熟悉的彩調聲。

“不能讓‘八仙班’的調子斷在我們手上！”一個沉甸甸的誓言在老人心中擂響。他與老伴何秋萍——這位同樣出身“八仙班”的伴侶，毅然決然地踏上了搶救、保護、傳承柳城彩調的漫漫長路。

他們召集起當年“八仙班”的關門弟子，掛起了“柳城縣老還童彩調劇團”的牌子。然而，現實冰冷：沒有排練場！在學員家排練，鑼鼓聲成了擾民的“原罪”。

老掉牙的東西，吵死人了！”鄰居的怒罵裹挾著啤酒瓶、碎石子，險些砸中正在排演的演員。劇團如同驚弓之鳥，四處“打游擊”。最終，兩位老人咬咬牙：回何秋萍那荒廢二十多年的老屋，重建陣地！

二十多年無人居住的老屋因無人居住破敗不堪。花甲之年的周錫生與何秋萍，親手清理廢墟，一磚一瓦地修補破敗。為了建成像樣的排練場，百米長的窄巷里，周錫生肩挑沉重的鋼筋水泥，步履蹣跚；何秋萍推著吱呀作響的斗車，緊隨其后……三個月后，一座140平米的培訓基地拔地而起。當那盞掛在排練場中央的節能燈第一次亮起，它成了照亮彩調未來的、最亮的星。

“教學生不收錢，還倒貼錢買樂器、做戲服，你們是不是癡了？”面對鄉鄰的不解甚至嘲諷，周錫生只是嘿嘿一笑。當中年學員漸漸顯出力不從心時，他做出了一個在旁人看來近乎“癡狂”的決定：創辦公益性少兒彩調培訓班！他要從娃娃抓起，培養新一代的彩調傳人。

老兩口挨家挨戶去“游說”。有家長直截了當：“學彩調？能當飯吃？能考大學？”周錫生不爭辯，只是笑瞇瞇地拿出折扇，手腕輕抖，扇花如蝶翻飛，瞬間吸引了孩子們好奇的目光。終于，18個孩子成了第一期學員，最小的才4歲，字不識，譜更不識。

周錫生從彩調“手眼身法步”的深厚程式里，精心挑選出適合孩子的、簡單又富趣味的動作，手把手地教。出場、亮相、轉身、扇花、整妝、步法……每一個細微處，他都反復示范、分解，要求孩子們做到精準、傳神。排練場成了孩子們的第二個家。

遇上家長來不及接，何秋萍便成了“臨時奶奶”，燒火做飯，張羅午飯；飯后還陪他們在排練場午休，少兒彩調班也成了免費少兒午托班。

十幾年來，老兩口不僅耗盡了畢生積蓄，連兒女孝敬的贍養費也悉數投入。有人替他們算過一筆賬：僅購置服裝道具、支付排練場水電雜費，每年就得倒貼近三萬元。

“癡就癡吧！”看著排練場上孩子們練功時那紅撲撲、汗津津的小臉，周錫生眼中閃爍著光芒，“這些娃娃，就是彩調的火種。”

2019年夏天，上海的戲曲舞臺上，9歲的韋寅潔一個干凈利落的“鷂子翻身”驚艷全場。他與8歲搭檔黃嘉善表演的彩調《四門摘花》，一舉摘得第23屆中國少兒戲曲小梅花薈萃活動金獎，實現了廣西彩調在此項全國頂級賽事中“零的突破”！

臺下，周錫生老淚縱橫。誰能想到，三年前那個連扇子都拿不穩的小娃娃，如今已是全國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小角兒？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是，一朵又一朵“小梅花”次第綻放：謝夢萱、鄧新宇登上中國-東盟戲曲演唱會舞臺，雙雙榮獲“優秀演唱者”獎；韋寅潔、黃嘉善被授予柳州“傳承新星”；徐麗媛成為柳城彩調第三朵全國小梅花金獎得主。其中的幾位娃娃還被列入柳城彩調第七代小傳承人……少兒彩調班的孩子們，帶著彩調傳統戲和《劉三姐》經典唱段，足跡踏遍柳州、南寧、鹿寨、賀州、融水等地。

2019年，柳城縣很多學校響起了彩調聲。周錫生夫婦先后為縣實驗小學、柳城縣中學創辦了“彩調社團”，建立了彩調培訓基地，用稚嫩的嗓音唱響彩調唱腔，扇花翻轉間，百年彩調與稚嫩青春完成了一場穿越時空的深情對話。

故事的漣漪蕩漾得更遠。2024年，外國友人慕名尋訪靖西村找到劇團，向周錫生夫婦拜師學藝唱彩調。彩調窩里首次開了“洋腔”，周錫生心頭涌起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欣慰。

回首來時路，周錫生常常自問：支撐自己和老伴一路走來的，究竟是什么？“非遺傳承，總要有人去做。”他緩緩道出答案，聲音平靜卻充滿力量，“這事，沒法用錢去稱量”。

七月流火，排練場的鑼鼓聲每天早上十點準時敲響。孩子們清脆的唱腔，穿過小院低矮的圍墻，乘著夏日的風飄向遠方。周錫生站在院中，目光望向更遠處：再過十多天，孩子們就要啟程飛往湖北黃岡參加今年第29屆中國少兒戲曲小梅花薈萃活動終審決賽了。陽光下，百年彩調這株老樹新發的枝椏，正積蓄力量，等待著在新征程上，綻放出更加絢麗奪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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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來源：吳再麗 黃偉堅 郭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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