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力的地方在于渾濁

黎荔

曾經有過調查，現在大城市各個領域的主力80%以上來自小鎮。如何理解這種現象呢？我覺得，也許是因為小鎮出來的渾厚。我所說的渾厚有一個最簡單的解釋：從一個小鎮的生活再到一個縣城一個地級市一個大城市，這條鏈條一環環下來，每一個層次的生活都不一樣，你通過對比以往世界，更能理解且吸收現在的世界，也更能知道自己所處的真實位置。而一生下來就在城市的孩子們，他們常常被置于一個井井有條、早已安排好的世界，一個不需要持續奮斗和破圈的世界，所以他們人生經歷相對單純、簡單，缺乏從小鎮世界殺出來的粗礪生命力，能夠從容面對多舛的生活和變幻無端的命運。

尤其那些擁有極好的家世與資源的孩子，從小什么都有了，反而選擇變得毫無意義，滿足也失去了價值，導致他們早早對周圍的一切失去了興趣，變得無欲無求。但更關鍵的在于，父母一切包辦，從生活到興趣再到學業，看似為孩子鏟平了成長路上的一切阻礙，卻反而因為過度干預，讓他們喪失了自主性、責任感、主體性。給得多，做得多，最后反而把孩子養廢了。水滿則溢，月滿則虧。教育過了度，再多的資源也會成為枷鎖。而很多小鎮孩子，都是肆意生長的野草般的孩子，帶著能量，帶著激情，帶著勃發的生命力，爹娘靠不住，全靠自己槍林彈雨殺出來。以適應中國社會生存法則的處世智慧，在荒蕪世界里拼出一條生路來。

我一直覺得有生命力的地方在于渾濁。真正的生命力往往不誕生于清澈無瑕的琉璃之境，而孕育于混沌、混雜與無序的泥濘之中。當我們凝視一潭看似污濁的水洼，肉眼所見或許只是浮萍與泥漿的交織。然而顯微鏡下的景象卻令人震撼：無數微生物正于此間激烈搏動、裂變、共生！這渾濁水體恰是生命網絡最富饒的苗床。正如莊子所言：“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所有事物本質上是同一類，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演變成不同的形態，這些不同的形態相互交替、影響，形成了自然的均衡和循環。生命的原始力量，正蘊藏于這種看似無序的“不同形相禪”之中——混沌帶來碰撞，碰撞催生演化，演化孕育新生。此渾濁處，實為生命交響曲最激昂的樂章。

文化長河的奔涌同樣印證渾濁的偉力。盛唐氣象之璀璨，絕非純然漢文明的孤光自照。它如海納百川，融匯了波斯商隊的駝鈴、天竺佛法的梵唱、西域胡旋的舞步——種種“異質”因子在長安城的街巷間碰撞、發酵。這文化的“渾濁”恰似一鼎沸騰的熔爐，最終冶煉出“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文明奇觀。純凈帶來僵化，渾濁反哺生機。

個體精神的蛻變亦復如是。各類欲望的強弱，是一個人生命力強弱的表征。欲望強者生命力強大；欲望弱者生命力弱小。當人的能力配不上他的欲望，“理想”和“現實”具有巨大差距，就會帶來痛苦。而痛苦和刺激會提高生命力，加強力量感和生命感。所謂“開悟”時刻，往往并非晴空朗照，而是心靈深處最混亂、最撕扯的至暗時分。這精神上的“渾濁”恰如烈焰熔爐，將靈魂雜質淬煉殆盡，方得真金。而那些回避內心混沌、只求表面平和的人，其靈魂終將因缺乏深度滋養而日漸枯萎。所以說，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

自然造化更為我們提供著永恒啟示：火山爆發時地動山搖，熔巖與煙塵遮蔽天日，其狀可謂渾濁至極。然而正是這毀天滅地的混沌，為新大陸的誕生鋪就了最初的基巖。火山灰燼覆蓋之處，不消數載，必有最蔥蘢的草木破土而出，最蓬勃的生態于此重建。這驚天動地的渾濁，實乃大地母親孕育新生的陣痛與壯歌。黃河巨浪裹挾泥沙奔涌前行，濁黃的洪流非但不是災難，反而滋養了兩岸亙古的沃野，方令萬千生機于此落地扎根。那些郁郁蔥蔥的熱帶雨林最深處，密布著縱橫交錯的藤蔓和堆積腐爛的枝葉，氣息陰晦潮濕，恰恰在這難解的混沌之間，新生命才得以破舊而出，萌茁壯大。若視渾濁為毒物，豈不使生命之河的源泉斷絕？生命之力竟是在渾濁中汲取無窮養分而得以蓬勃啊。

人類向往純潔之境本是常情，然而當純化一旦走到極致變成固執苛求，卻成了對自然的挑戰。在精密打造的實驗室里，一切都經過嚴格的除菌凈化步驟，光亮如新似乎無可挑剔；然而，當將一顆活生生的種子種在其中精心消毒的容器中時，種子不過掙扎幾下便消沉枯萎了——那透明剔透的囚牢竟成了生命禁區的標識牌！純之又純，反成牢籠！渾濁，恰似生命之源頭那深邃無涯的偉大含藏。水至清難有魚游，大地承載腐植而后孕育生機勃勃，靈魂若無渾沌暗影怎會擁有深廣悲憫？當容得下那包容雜質的渾厚時，生命活力亦自無窮地奔涌升騰了。

比如《飄》是我喜歡的一本講女性覺醒、女性力量的小說。但女性覺醒、女性之力是不是絕對干凈呢，是不是絕對高尚？絕對不是。力量，真的大的力量永遠是泥沙俱下的。斯嘉麗她的了不起之處是又好又壞，又有無盡的光明，又有無盡的黑暗，在這又好又壞中體現出磅礴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是腐朽的歐洲，包括腐朽的英國所沒有見到過的。像斯嘉麗這樣的人，即使走投無路也不會自殺，憑什么自殺？她身上有那股從不隱藏的勝負欲，她就是鋒芒畢露的霸王花啊，茂盛、茁壯、大氣，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她以潑辣而旺盛的生命力，充滿生命能量，一次次跌倒后站起來，有一種生活的粗糲感，這樣的女人更懂生命的開闊和堅韌。

生命力旺盛的人，是無所畏懼的。愛就愛了，愛會努力爭取一把；失去就失去了，不會討好迎合，丟掉自我去挽留；成就成了，接著準備下一個；輸就輸了，大不了再重新開始。生命力旺盛，就代表她擁有一顆大心臟。有時，你覺得她很瘋，很癲，很癡；有時，你又覺得她沒心沒肺，大大咧咧，不會被任何事影響。但這都是她。無所畏懼，百無禁忌，一切都順應生命本能的、靈魂渴求的方向走下去。那種在命運面前有些手足無措的男人，一定會愛上《飄》中斯嘉麗這樣的女性，野火一樣的，生命力極其旺盛的頑強的女性，因為他們渴望蓬勃的野蠻生長的力量。

由此觀之，“渾濁”絕非衰敗的象征，渾濁深處，萬物生發——此乃天地間最深邃的創造法則。它代表著多元因子的碰撞、異質能量的交鋒、舊秩序的瓦解與新結構的萌動。當我們在混沌中擁抱變化、在混雜中汲取養分、在無序中尋找新序，便真正觸摸到了生命那野性而堅韌的脈動。只有涵納了宇宙復雜的底色，方能為生命注入萬鈞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