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再婚娶了英子時，兒子只有一歲多，在奶媽家寄養(yǎng)著，還不會說話。

本來奶媽想收養(yǎng)兒子，英子說：“不要因為我嫁到家里，兒子就沒了親爸。”

兒子被接了回來，還沒有名字。英子看著孩子的小臉蛋說：“這么白凈的孩子，就叫皓吧。”

皓好像聽懂了她的話，咧開嘴笑了。

從那天起，皓就開始跟在英子屁股后面，寸步不離。沒有幾天的時間，皓學(xué)會了人生第一個字眼：媽媽！

皓一天到晚沖著英子喊媽媽。每喊一次，她就得答應(yīng)一次，稍微遲疑了一會兒，皓就會塔拉著他的小三角眼哭。英子趕緊張開雙臂抱抱，兒子立馬就笑了。

村里人都說：“看娃和你親的，有緣分呢！”

她也覺得親，本來可以和老五生一個自己的孩子，因為怕皓覺得委屈，索性不生了。

皓有些缺鈣，瘦長的兩條腿，站著時就是一個X的形狀。英子一邊給他加強營養(yǎng)，一邊矯正他的站姿。

慢慢地，這樣的動作成了習(xí)慣，只要看到他的站姿，英子就用手指點一下，上立正稍息站好。結(jié)果，皓的腿型真的被英子成功塑造成了兩條直溜溜的長腿。

皓馬

那個時候，婆婆腦出血病癱在炕上。兒子的腸胃又不好，總愛拉肚子，英子擦屎搲尿的事兒沒少做。

英子善良、實在，看著皓一天天長大，她自己覺得很幸福。

【2】

皓和英子親，英子待他如己出。

她病了，胃潰瘍，每天疼得在床上打滾。做了胃鏡以后開始禁食，靠點滴治療和維持營養(yǎng)。

皓看著媽媽病了，每天坐在跟前，眼巴巴地守著。

第一天輸液就發(fā)生了意外，老五看著液體平穩(wěn)滴著，便說出去一下，走的時候擔(dān)心兒子自己跑出去，順便鎖上了大門。

只一小會兒的功夫，英子覺得心跳加速，心臟快要穿過胸腔跳出來一樣，冷汗從頭上、身上順著毛孔往外冒。她已經(jīng)不能說出話，瞳孔放大，迫使眼睛睜得很大。

只有五歲的皓看到媽媽因痛苦扭曲的臉，幾乎是狂奔著沖到院子里。他一邊拍打大門，一邊大聲呼喊：“救救我媽媽！救救我媽媽！”

鐵大門沉悶厚重的敲擊聲和兒子急促的呼救聲，終于喊回來老五，老五趕緊請了住在隔壁的醫(yī)生。看著醫(yī)生圍著英子治療，皓這才咿咿呀呀哭了起來。

英子臉色蒼白，望著哭得傷心的兒子想：今天多虧了娃。

從小見慣了英子身體不好，只有五六歲的兒子已經(jīng)知道心疼媽媽。

英子暈車，每次出門等班車過來，人們哄擠上車的時候，皓仗著自己小身板靈活，就在人的縫隙中擠來擠去，捷足先登，上車后就能搶占到司機背后或者臨近窗戶的位置。不管誰要和他調(diào)換，或者占用，他都會本著小臉說：“這座位給我媽媽留的。”

皓八歲，還不知道英子是后媽，但總有多事的人喜歡八卦。別人說他，他回來問英子：“媽媽，很多大人都喜歡說謊。”

英子還不知道原因，便告訴兒子：“那就不和愛說謊的人做朋友。”

皓眨巴著眼睛說：“他們說你不是我媽媽，可是我小時候所有的事情，只有你一個人記著。我和他們吵架，告訴他們，我吃媽媽的奶水長大，媽媽就是我的親身媽媽。”

英子聽了牙根恨得癢癢：誰家挨了千刀的。嘴上卻和兒子說：“當然啊，皓就是吃了媽媽的奶水才長大的。”

【3】

老五的生意失敗了，感到了生活的艱難，總是把怨氣撒到了英子母子身上。

皓一天天長大，老五的脾氣也越來越差。

老五在家的時候，常常冷著個臉，英子不管做啥事，總是被橫挑鼻子豎挑眼，弄得她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讓他滿意。偏偏英子就是一個不慍不火的性子，習(xí)慣忍了再忍，讓了再讓。英子也覺得憋氣委屈，但日子總是要過的。

好在皓已經(jīng)上了小學(xué)四年級，放學(xué)回家做完作業(yè)，就會幫著英子做家務(wù)，也會陪著她說話。家里只有娘兒倆的日子，反倒特別輕松快樂。

男孩子很淘氣，課堂上搗亂，損壞課桌，要不就是打架。老師經(jīng)常點名要家長去，英子成了學(xué)校的常客。

回家后英子開始叨叨，邊說邊傷心抹淚。皓總是抱了她的肩膀說：“媽媽：頑皮的孩子有出息，你等著，等我長大了一定會好好地孝敬你的。”

英子聽了，含著淚笑了。

孩子到了性格叛逆的時候，英子害怕出事。家庭不和睦，直接影響了正在成長中的兒子。英子想找老五好好聊聊，但是老五冷冰冰地根本不理英子。日子就這么薄涼地過著，老五變得讓英子感到絕望。

面對他的忽然暴怒和冷漠，英子只知道妥協(xié)，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老五不回家了，二十幾天，甚至沒有一個電話。

生活越來越困窘，她想給他打電話，又怕招來一頓辱罵。當年要照顧年幼的兒子和生病的婆婆，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了工作。平時自己也沒多少積蓄，這日子可怎么過呀。

英子有些后悔自己的軟弱和毫無底線的忍讓，現(xiàn)在淪落到了這樣的下場。她咬咬牙，找了一份保險公司的工作，她開始上班，為了養(yǎng)家，很辛苦地做業(yè)務(wù)。

皓開始逃學(xué)，夜不歸宿。英子常常是白天忙工作，晚上挨著網(wǎng)吧找兒子。

后來，兒子索性不去上學(xué)，隔三差五地離家又回家，回家又離家。有時候，他會把英子僅有的一點生活費全部偷光。

英子喊了老五回來，老五往死里打。打的時候兒子說改，打完以后還是一如既往，英子費盡了心血，皓對她說：“媽媽，我討厭回家。”

那幾年的時光，過得暗無天日，兒子不聽話，和老五干耗著，英子真覺得撐不下去了。

這年臘月，皓離家以后，再也沒有回來。

英子每天在網(wǎng)吧里找，找熟人問，始終不見兒子的影子，也得不到任何消息。

大年初一，終于有了一線希望，有人看見皓在省城的一個網(wǎng)吧里流浪。

一個月沒見，皓的頭發(fā)又長又厚又臟，已經(jīng)成了氈片，整個人就像流浪兒一樣。他好像又長高了一些，英子幫他洗澡，替他搓去身上厚厚的污垢。

十五歲的大男孩，開始有了生理性的體征。他不覺得難為情，他從小習(xí)慣了有媽媽的呵護。英子也不覺得難堪，兒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撫養(yǎng)長大。

她一邊洗，一邊流淚。后來索性抱住光溜溜的兒子嚎啕大哭。

英子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支撐下去了，她本想做個好后媽，把兒子撫養(yǎng)大。但是這個家，對于她，已經(jīng)沒有再留下來的任何意義了。

那年夏天，英子凈身出戶，和老五辦理了離婚手續(xù)。

若干年過去，所有的往事都歸于了平靜，老五再婚，英子一直單著。他們互不打擾，各自安好著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英子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里一個男聲清清楚楚地喊媽媽。

她聽著，眼淚嘩嘩直淌。分開已經(jīng)十年，他還像小時候一樣喊媽媽，仿佛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英子明白，那種母子情深，即使一天，便是永久！

馬簡一：簡書創(chuàng)作者，無戒學(xué)堂簽約作者。至簡，歸一，惟愿余生，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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