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大衛·霍克尼因為一次個展來到中國，那時，他和我們說：“我今年78歲了，依然會為繪畫而興奮不已。”

10年后，88歲的他，似乎依舊在為繪畫而興奮。今年，他的兩場大展幾乎同時在巴黎和上海拉開帷幕——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的個展，霍克尼親自參與了展覽的每個環節；上海西岸美術館的展覽，由霍克尼和他團隊歷時三年親自參與創作、監制。5月，倫敦也有新展開幕，展出了他1960-1963年期間的18件作品，其中許多是幾十年都未曾露面過的。

大衛·霍克尼在展覽現場

背景和手中的為今年最新自畫像

而在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的“大衛·霍克尼25”，是他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個展，呈現了藝術家1955至2025年間創作的400余件作品，這些作品填滿了空間的11個展廳，包括來自全球美術館機構與私人收藏的經典作品，和藝術家工作室及基金會珍藏的未公開之作。

近幾年的作品和正在創作的新作也在展覽中一并亮相。看到這些尺幅巨大、色彩靚麗，還有200多幅用iPad創作的作品，很難想象出自一個近90歲、身體狀況并不好的老人之手，就像10年前他和我們說的那樣，“我生活大部分時候都在畫畫，我覺得非常快樂。我覺得我還在不斷地發現，我將繼續如此，這使我不斷向前。”

編輯：陳幼然

責編：鄧凱蕾

大衛·霍克尼在法國巴黎的路易威登基金會

2025年4月7日

? David Hockney

88歲的大衛·霍克尼仍在頻繁地創作。

即便他的聽力逐漸喪失、已經佩戴上了助聽器，需要靠電動輪椅出行，還有2名護工全天陪伴。但他幾乎每天都在畫畫，每年都有展覽，每年都有新作，人們關于他的討論，似乎從未停止。

每當他出現在人們視野中時，總是穿著色彩斑斕的服裝，戴一副標志性黃框眼鏡，手里還叼著一根香煙。

大衛·霍克尼近照

? David Hockney

《費加羅報》這樣描述霍克尼：

“這位畫家，從他那大膽的發型到色彩斑斕的服裝，都透露著濃濃的英國風情。他坐在電椅上，略帶一絲不耐煩，渴望地注視著這場令人眼花繚亂的展覽。他的兩名護士給他拿來可樂，但他獨自點燃了他心愛的香煙，一如既往地保持者他那瀟灑不羈的姿態。活力如同一座尚未熄滅的火山，潛伏其中。”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2025

? David Hockney

Photo: Fondation Louis Vuitton / Marc Domage

兩年前，路易威登基金會聯系到大衛·霍克尼，希望能為他舉辦一場轟動的回顧展時，還以為他無法親眼見證展覽的開幕。但沒想到，霍克尼全程親自參與了每個環節——從作品選擇、畫冊、到布展，甚至和設計師共同挑選了墻壁的油漆顏色。

“很感激自己還活著，去年我就以為自己不會在這里了。”在最近一次接受《紐約時報》的采訪時，他坐在輪椅里說道，“但我現在依然還在。”他滿意地補充。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2025

? David Hockney

在展覽開幕前，他又特地從倫敦趕來巴黎提前觀展。霍克尼說，“這場展覽對我意義非凡。它是我藝術生涯中規模最大的一次個展，全面占據了路易威登基金會的 11 個展廳。我正在創作的最新作品也在展覽中亮相。”

從巴黎回去后，霍克尼依舊打算繼續畫畫。在他工作室里，桌子對面擺著兩幅新的肖像畫，等待他去完成。

大衛·霍克尼，蒙克之后：人們知道的比他們想象的要少，2023；布面丙烯，122.0 x 183.0 cm ；? David Hockney；Photo Credit: Jonathan Wilkinson.

大衛·霍克尼 ，布萊克之后：人們所知甚少，2024年；? David Hockney.

在頂樓的最后一個房間，一踏進去便感到愉悅，在這里可以看到霍克尼移居倫敦以來的最新作品。

這些作品靈感源自愛德華·蒙克和威廉·布萊克，譬如2023年創作的《蒙克之后：人們知道的比他們想象的要少》，當觀者站在這幅作品前，仿佛被吸入一個神秘的藝術磁場；再譬如次年創作的《布萊克之后：人們知道的比他們想象的要少》。

據藝術家本人所說，這兩幅作品中他試圖將天文學、地理和歷史與精神性進行交匯。而畫面中模棱兩可的場景靈感則來源他曾在《紐約時報》上看到的一個標題：人們所知道的比人們想象的要少。

策展人羅森塔爾說，“這些最后的畫作，主要表現的是生命終結的場景。”

大衛·霍克尼，戲中戲與手持香煙的我，2025

? David Hockney

霍克尼特地將《戲中戲與手持香煙的我》作為展覽的終結，這是他在倫敦花園創作的最新自畫像。畫中的他手持香煙，戴著標志性鏡框，坐在花園中正努力描繪著我們所看到的這幅作品。雖然背景的樹木依然光禿，但他左邊的水仙花卻盛開著，或許他是想說，春天到了。

大衛·霍克尼在戶外創作

2018年，霍克尼的《藝術家肖像（兩個人的泳池）》以9000萬美元天價成交，成為在世藝術家的拍賣神話。但他卻早已驅車逃離藝術的名利場，隱匿在法國諾曼底的鄉野。

諾曼底的四季令霍克尼無比驚喜——白楊樹抽芽的顫動、池塘里柳枝的倒影、枝頭花苞的漸變……

大衛·霍克尼，吉維尼，D.H作，2023

大衛·霍克尼 ，2020年3月27日 No. 1 ，2020

2020年，他不得已在諾曼底的花園中度過了一段封鎖的時光。但那期間，也是他創作的豐碩時期，他一株芽接著一株芽兒地描繪春天、日復一日地用iPad記錄著季節更迭中的光影變化。

《諾曼底四年》作品集中220件作品，仿若時光切片——春日萌芽的嫩綠、夏日繁茂的濃翠、秋日斑斕的金黃、冬日肅殺的銀白，在屏幕與畫框間流轉。不同于傳統油畫，創作時需要等顏料干透再著色，數字繪畫更及時，霍克尼每分鐘都在追趕著光線。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2025

? David Hockney

Photo: Fondation Louis Vuitton / Marc Domage

這些數字平板創作以傳統畫框的形式展示，產生迷人的視覺張力，它們并排懸掛于墻面時，這種效果尤為凸顯。

當時他寫下的那句話，如今也醒目地呈現在這次展覽入口處的外墻：“請記住，春天是無法阻擋的（do remember，they can’t cancel spring）”。這行字是他親筆寫下的。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2025

? David Hockney

同樣是這段時間，霍克尼用丙烯顏料與iPad為媒創作了大量親友肖像及系列自畫像，并把他的iPad畫作分享給自己通訊錄里的所有人。

走進展覽一樓第四展廳，仿若闖入一個鮮活的人物畫廊，約 60 幅肖像與他的“花卉肖像”并置展出。

上世紀，霍克尼實驗借用顯像描繪器完成繪畫

大衛·霍克尼，靜物藍?吉他，1982，寶麗來攝影拼貼

雖然已經88歲，但用iPad作畫對他來說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霍克尼似乎一直走在新媒介的最前端。

早在上世紀80年代，霍克尼就開始創作攝影拼貼作品，并試圖以此改變透視，因為那時的霍克尼便發現照片可以提供表達三維空間的可能。那時，他還用過復印機、傳真機，寶麗來相機創作。

2007年，他迷上了iPhone，一開始，他只能用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畫畫。直到2010年iPad問世，這位“老頑童”立馬就擁有了新畫板一般，當天晚上，他就畫了6幅英國海邊的日出。他經常感慨，如果梵高有iPad，肯定也會用它。

2015年，大衛·霍克尼接受一條專訪

大衛·霍克尼用ipad畫畫

用iPad創作時，他同樣延續了自己喜歡運?科技進?圖像創作的思路。

2015年，霍克尼曾和我們說：“我只是在iPad上進行繪畫，只是在畫而已，這只是另一種媒介和工具而已。之前我在iPhone上畫畫時，只能用大拇指畫，但在iPad就不能這樣，我必須用我的手去畫畫。有些人說，手在現在的藝術中已經不重要了，但我不這樣認為，某種程度上來說，手是最本質的。”

“大衛·霍克尼：諾曼底大庭院”展覽現場

2019年9月14日至10月19日

佩斯畫廊 · 紐約

圖片由佩斯畫廊提供

在第七展廳，24幅墨水全景長卷《諾曼底大庭院》氣勢恢宏展開，其靈感源自 11 世紀的 《貝葉掛毯》（Bayeux Tapestry）。霍克尼以獨特視角，用流暢墨水線條勾勒出諾曼底景色，畫面中人物、建筑、風景栩栩如生。

觀眾可以邊走邊看，這種感覺好像欣賞中國傳統繪畫的長卷，移步易景。這不是霍克尼第一次這樣嘗試，10年前，他就對我們說，“我一直對圖像空間充滿興趣，這貫穿了我所有的創作。”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2025

這場展覽雖然以他近25年的創作為核心，但依然可以看到霍克尼20世紀60-70年代初的杰作。

走進美術館，仿佛踏入一條時光回廊，我們得以從這些畫作中回顧了霍克尼四處游歷的精彩人生、和70多年的非凡創作生涯——從加州陽光到約克郡，再到諾曼底，我們的目光也從充滿性感的浴室到鄉村的狂風天，這種轉變扣人心弦。

大衛·霍克尼，父親肖像, 1955

布面油畫，50.8 x 40.6

The David Hockney Foundation ? David Hockney

Photo Credit: Richard Schmidt - The David Hockney Foundation

走進底層展廳，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他早期的作品。霍克尼1937年出生于英國北部工業城鎮布拉德福德，11歲便勵志成為一名藝術家，父母也鼓勵他，并送他去接受私人繪畫課程。

這幅1955年所作的《父親肖像》與我們所熟知的他那些色彩絢麗的作品不同，它色調低沉、構圖嚴謹，對人物的神情和姿態描繪都極為細膩。這也是霍克尼賣出去的第一幅畫，售價10英鎊。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2025

當我們步入加州生活的展區，也隨著這些明朗的畫面走入熱烈的夏天。

上世紀60年代從皇家藝術學院畢業后，霍克尼曾搬去美國加州生活了近10年。他被加州的享樂主義所以吸引，那里充滿了反叛精神、對性別取向也特別包容。他著迷于洛杉磯的泳池、棕櫚樹，房屋和陽光。泳池便是他在這一期間反復描繪的主題，也成了他目前最為人所熟知的系列之一。

大衛·霍克尼，更大的水花, 1967

布面丙烯，242.5 x 243.9 x 3 cm

Tate, U.K. ? David Hockney

這幅《更大的水花》是霍克尼最為經典的作品之一，與他先前表達更為抽象、色彩更暗的畫面不同，這件作品在畫面上有了很大的改變。作品取材于霍克尼在雜志上偶然看到的一則泳池廣告，描繪了一個水花四濺的泳池，畫面中卻沒有人物。

因此，這幅畫在當時看上去似乎沒有主題，這在當時的藝術作品中極為罕見。這反而引起了人們的興趣——那么，到底是誰跳入了水中？但霍克尼感興趣的，卻是那轉瞬即逝的瞬間，是物體沖破水面，水和光的相互作用。

大衛·霍克尼，《藝術家肖像（泳池邊的兩個人）》，1972；布面油畫，213.36 x 304.8 cm；Yageo Foundation Collection, Taiwan ? David Hockney；Photo Credit: Art Gallery of New South Wales / Jenni Carter.

而《藝術家肖像（泳池邊的兩個人）》則以獨特的構圖，描繪出池畔兩人的身影，在清澈池水的映襯下，人物之間的情感與氛圍被細膩地烘托出來。

大衛·霍克尼，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和唐·巴查迪，1968；Private Collection ? David Hockney；Photo Credit: Fabrice Gibert.

在他1968年所創作的《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和唐·巴查迪》，還有一系列描繪男人在浴室（獨處或共處）的畫作，以及一幅充滿汗味的柏林夜總會場景，展現了他在20世紀60年代初，如何大膽而自然地描繪當時非法的情感。

即便這些已經足夠吸引眼球，但人們也依舊無法從看似再普通不過的水果盤上移開，盤中飽滿的黃色和橙色水果，呈現出自然的蓬勃形態——霍克尼從不輕視簡單的事物。

這一時期的作品，色彩明亮而大膽，充滿了對自由、愜意生活的贊美，也是他創作風格逐漸走向成熟與鮮明的重要標志。

大衛·霍克尼創作中

大衛·霍克尼，冬天的木材，2009

? David Hockney

Photo Credit: Jonathan Wilkinson

當我們剛沉浸在他筆下洛杉磯泳池凝固的熱度，以及曖昧的情感中和靚麗的日常生活時，隨著觀展腳步的前進，又突然被帶入東約克郡起伏的風景中。

2004年，霍克尼重返成長地約克郡，駐足十余載，將畫筆投向童年那片熟悉而永恒的風景。在這些畫作中，山丘起伏綿延，小徑迂回盤旋，樹木枯榮更替，田野化作金褐相間的拼圖，而詭譎的絳紅與紫紅光暈，正穿透密林。 其中由15塊面板組成的油畫《冬天的木材》，鑄就了約克郡近十年來的標志性景觀。

大衛·霍克尼，拉德斯特附近的山楂花，2008

《拉德斯特附近的山楂花》中，巨大而光滑的白色山楂花，綻放在約克郡的道路上方，翠綠色田野在陽光下鋪展開來，上面是棉花糖般的云朵，明亮而微妙的光影在云朵和下方的村莊上移動。霍克尼無需魅力或欲望來滿足他的眼睛或創作靈感——一個鄉村的狂風天就足夠。

每年花期將至，無論身處何地，他都會擱下一切趕回約克郡，描繪這豐茂的白色花海。霍克尼曾說，怒放的山楂花宛如“傾瀉而下的香檳，浸沒了世間萬物”。

“David Hockney 25” 展覽現場

路易威登基金會博物館

? David Hockney

Photo: Fondation Louis Vuitton / Marc Domage

大衛·霍克尼，沃爾特附近的大樹，2007

布面油畫，457.2 x 1219.2 cm

Tate, U.K. ? David Hockney

Photo Credit: Prudence Cuming Associates - Tate, U.K.

2007年，母親去世后，他花6周時間創作了巨幅作品《沃爾特附近的大樹》，畫面中，樹木在漫長的冬天光禿著枝椏，透露著一絲猶豫，下方一叢水仙探出頭來，仿佛象征著生命稍縱即逝的美麗。

作品由50塊面板組成，是霍克尼迄今為止最大的作品。整幅畫作高達45米多，長度超過12米，仿佛眼前之景以真實的尺寸現于眼前。當時，霍克尼位于布里德靈頓（Bridlington）閣樓上的畫室一次只能容納六幅畫作。由于油畫還潮濕，運輸油畫的車輛的后備箱不得不進行調整。而畫室里也搭建了個特殊的架子，用來容納這50幅油畫。

這幅作品不僅因其尺幅而備受贊譽，更因為它令人驚嘆的細節。他從不同角度、細致入微地描繪了春天的到來。創作時，霍克尼直接在戶外自發地、即時地繪畫，“我經常一連坐上3個小時，仰望樹枝，幾乎是躺著的。”而且往往一次要在六塊面板上同時創作，再通過攝影、掃描，和計算機疊加獲得全景。“我要像印象派一樣捕捉瞬間，但用科技讓自然’生長’在畫布上。”霍克尼曾說。

大衛·霍克尼近年生活照

其實不論是在霍克尼早期作品，還是近25年的創作中，不難發現，貫穿他藝術的其中一大主題，是快樂。他對生活充滿熱情，享受著、描繪著。他著迷于春天，就像他著迷于冬天、夜晚、風暴和月亮，著迷于眼前的一切。這讓他感到快樂。

就像他10年前和我們說的那樣：“我的生活大部分時候都在畫畫，不怎么出門，經常呆在家里，抽煙、畫畫，我覺得非常快樂，這樣的狀態其實很好。”

來源：一條藝術

- END -

收藏｜展覽｜投稿

微信：artgeya

郵箱：artgey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