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達爾文，人們總會想到《物種起源》中驚世駭俗的進化論，但這位科學巨匠的“天鵝之歌”，卻是一本看似不起眼的小書——《腐殖土的形成與蚯蚓的作用》。

有書評人特別指出，這本書讀來完全不像是高冷、深奧的科學著作，而像是一本娓娓道來的言情小說。

1881年該書出版，

當年就賣出了6000冊，

這個銷售速度甚至比《物種起源》的更快。

圖為該書的各種英文版本和中譯本。

1881年，年近七旬的達爾文在病榻上完成了這部作品，將畢生對自然的深情傾注于泥土中那些“卑微的耕耘者”。

這是一本大受歡迎的書，不僅在問世后幾年之內連續加印數次，而且為達爾文“圈粉”無數。他的很多讀者粉絲紛紛寫信給他，講述自己的蚯蚓故事。

1

從童年怪事到暮年摯友

達爾文的“蚯蚓情結”

蚯蚓無疑是貌似最不起眼的卑微者。但達爾文一向認為，“卑微”是“偉大”的基礎。

有人曾問他：“您為什么會對蚯蚓這樣‘卑微’的動物產生如此大的興趣？”達爾文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已經研究它們的習性長達40年了，我們之間是一見鐘情的‘愛情’。”

這種緣分，始于童年舅舅家的一片草坪。少年時代的他常聽舅舅念叨一樁怪事：草坪上散落的硬幣、碎玻璃，幾年后竟沉入了土壤深處，舅舅懷疑這是蚯蚓們干的。當時的達爾文雖然好奇，卻未深究。直到他結束環球科考歸來，這一疑問才轉化為嚴肅的科學探索。

圖為1780年的一張韋奇伍德家族畫像，圖中心騎馬的小男孩就是達爾文的舅舅約西亞·韋奇伍德二世，他旁邊那匹馬上戴白色帽子的女子正是達爾文的媽媽蘇珊娜，后來達爾文娶了舅舅的女兒埃瑪，舅舅也就成了他的岳父。

1837年，他在倫敦地質學會宣讀有關蚯蚓改造土壤的論文，臺下的科學家們聽得興致索然——他們期待的是加拉帕戈斯群島的奇幻見聞，而非“蟲子挖土”的瑣碎研究。唯有地質學家巴克蘭敏銳指出：達爾文發現了“改造地貌的一種新力量”。

40多年光陰流轉，達爾文的身體狀況江河日下，但他依然深愛著大自然和博物學，并把科研注意力轉向身邊的家園和腳下的熱土，決計重新審視年輕時所研究過的、而且終生未能忘情的“老朋友”——蚯蚓。甚至在生命最后時光，仍讓兒子弗朗西斯協助完成觀察。

這份跨越半個世紀的執著，源自他對“細微之物”的信仰：科學的目光不應區分大小，正如他在引言開宗明義：“‘規律不及于細微’這一金律并不適用于科學。”

2

當蚯蚓聽見鋼琴聲

達爾文的“傻瓜實驗”

與《物種起源》的嚴謹思辨不同，這本書充滿了孩童般的好奇心。達爾文不僅是卓越的觀察者，而且是極為有趣的實驗者，他曾自嘲地稱自己設計的實驗為“傻瓜的實驗”：

讓兒子對花盆里的一窩蚯蚓吹巴松管，以檢驗它們的聽力；讓早年在巴黎跟肖邦學過鋼琴的妻子埃瑪彈鋼琴給蚯蚓聽，看它們是否會有什么反應；喂蚯蚓各種各樣的食物，最后發現它們最喜歡吃生的胡蘿卜……

蚯蚓的身體分成了許多節，

它們用嘴攝入樹葉等有機物，

在貫穿身體的“腸子”中消化食物。

最著名的實驗是用三角形紙片模擬落葉，發現蚯蚓總選擇較細的一端拖入洞穴。達爾文由此大膽推論：蚯蚓具備“判斷力”，而非僅靠本能。這一觀點引發爭議——畢竟蚯蚓沒有大腦，如何談得上“智力”？

但爭議本身恰是科學的魅力。達爾文堅持“觀察高于結論”的原則，他的實驗設計經受住了后世驗證。2010年，英國科學家重訪達爾文故居，發現他記錄的蚯蚓活動數據精準無誤。現代土壤學更將達爾文奉為“土壤中生物擾動作用”研究的先驅，承認蚯蚓對腐殖土形成的核心貢獻。

在凈化土壤、處理生活垃圾和監測水土污染等方面，

蚯蚓發揮著極大的作用，

因而它也被稱為“生態系統工程師”。

這正是達爾文作為一名杰出科學家非常了不起的地方。他曾經說過，錯誤的結論一般是無害的，因為后來者將會滿腔熱情地去批評你、糾正你，而錯誤的觀察和數據才是貽害無窮的，因為它會把你以及后來者引入歧途。

3

泥土里的哲學

卑微者如何重塑世界

在這本小書中，有個沒有道明的“隱義”，即彰顯“均變論”的“放之四海而皆準，傳至千秋也是真”。

不計其數微不足道的蚯蚓，在我們的腳下，整日整夜默默無聞地“耕耘”，歷經千百萬年，改造了土壤、改變了地貌，甚至掩埋了廢墟、保存了文物。了解這些之后，誰還能忽視蚯蚓“螞蟻搬山”般的偉大力量呢？

許多地方正在發展蚯蚓人工養殖業，

規模可大可小，養殖方法或精或粗，

主要用它配制肥料、飼料、藥物、除臭劑等。

無怪乎，達爾文在《腐殖土的形成與蚯蚓的作用》的結尾，曾用如此美妙的文字來深情地禮贊它們：

當我們眺望廣袤的草原時，我們應該牢記，眼前的美景，主要應歸功于蚯蚓緩慢地削平了大地的溝壑。想象一下，如此廣闊的腐殖土層，每隔幾年就通過了并仍將繼續通過蚯蚓體內一次，這是何等地難以思議啊！耕耘一直被認為是人類最古老、最有用的發明之一，孰知遠在人類出現之前，蚯蚓就已經在大地上辛勤“耕耘”許久了，而且還將持續耕耘下去。

達爾文這樣寫，分明是在試圖提請讀者們回顧他在《物種起源》最后一段所提及的：

凝視紛繁的河岸，覆蓋著形形色色茂盛的植物，灌木枝頭鳥兒鳴囀，各種昆蟲飛來飛去，蠕蟲爬過濕潤的土地。復又沉思：這些精心營造的類型，彼此之間是多么地不同，而又以如此復雜的方式相互依存，卻全都出自作用于我們周圍的一些法則，這真是饒有趣味。

是啊，身份卑微，卻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力量，達爾文對“低端”生物的禮贊，是貫穿其一生的。

達爾文用最后的筆觸告訴我們：真正的偉大，往往藏在“微不足道”的堅持里；真正的智慧，是學會敬畏每一個認真活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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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視覺中國

觀點資料來源｜《腐殖土的形成與蚯蚓的作用》

以及學者苗德歲為本書撰寫的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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