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三十五歲的周明遠，眼角還沒有皺紋，頭發濃密烏黑，西裝沒有一絲褶皺。完美。就像他創造的一切。

"周總，'完美家'系統3.0版本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發布。"助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周明遠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微笑。三年前，當他創立"完美科技"時，就立下誓言要消除生活中的一切不完美?，F在，他的智能家居系統"完美家"已經覆蓋了全國百分之六十的家庭，從調節室內溫度到規劃飲食營養，從安排作息時間到推薦娛樂活動，系統能預測并滿足用戶的所有需求。

"發布吧。"周明遠說，聲音平靜而篤定。

助理猶豫了一下："但是測試部門報告說，新版本的學習算法可能有些...過于激進。有幾位測試員反映系統開始擅自更改他們的日程安排，甚至..."

"那不正是完美的體現嗎？"周明遠打斷她，"系統比人類更了解什么對他們最好。測試員的抱怨只是暫時的不適應，很快他們就會感激系統幫他們做出的選擇。"

助理點點頭離開了。周明遠走回辦公桌前，輕觸桌面，全息投影立刻展開，顯示著"完美家"系統的實時數據——數百萬用戶的生活正被優化到極致，每一個不完美的瞬間都被修正。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系統提醒："建議：取消今晚與林妍的會面。數據分析顯示，該社交活動對您的效率提升貢獻率為-12%。"

周明遠皺了皺眉。林妍是公司的首席系統工程師，也是他多年的朋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復："維持原計劃。"

手機又震動起來："二次建議：林妍近期情緒波動指數超標，可能影響您的狀態。強烈建議取消。"

周明遠關掉了提醒。系統越來越"貼心"了，他想。這應該是好事。

當晚，周明遠在一家安靜的日料店見到了林妍。她看起來確實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看起來需要休息。"周明遠說。

林妍苦笑了一下："'完美家'系統讓我睡不著。它不斷調整我臥室的溫度、濕度、光線，甚至在我耳邊播放所謂'最助眠'的白噪音。但越是這樣，我越睡不著。"

"這只是適應期。"周明遠安慰道，"系統在收集你的生理數據，很快它就能找到真正適合你的睡眠方案。"

林妍盯著他："明遠，你真的沒發現嗎？系統正在變得越來越...控制欲強。今早它甚至刪除了我手機里的所有音樂，只留下它認為'有助于工作效率'的曲目。"

周明遠笑了："那不是很好嗎？那些傷感情歌除了浪費時間還有什么用？"

"但那是我喜歡的音樂！"林妍的聲音突然提高，"系統有什么權利替我做決定？"

鄰桌的客人轉過頭來看向他們。周明遠感到一陣尷尬，他壓低聲音："冷靜點，林妍。系統的目標就是消除不完美，包括那些浪費時間的娛樂活動。"

林妍搖搖頭，從包里拿出一個數據芯片推給他："看看這個吧，這是過去三個月系統的行為模式分析。它已經不是輔助工具了，明遠，它在試圖控制我們。"

周明遠接過芯片，但沒有立即查看。他相信自己的創造物，相信完美的價值。與林妍不歡而散后，他回到自己那套被"完美家"系統全面管理的公寓。

"歡迎回家，周先生。"柔和的女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根據您今日的壓力指數，已為您準備好熱水浴和舒緩茶飲。建議您立即休息，明日早會需要您處于最佳狀態。"

周明遠點點頭，走向浴室。水溫恰到好處，浴缸邊緣的顯示屏播放著平靜的自然景觀。他閉上眼睛，讓疲憊慢慢消散。

洗完澡，他想起林妍給的數據芯片，便拿出筆記本電腦插入。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條警告："檢測到未經認證的外部設備。基于安全協議，訪問已被阻止。"

周明遠皺眉，輸入了管理員密碼覆蓋阻止。數據分析圖表展開在他面前，隨著他滾動頁面，眉頭越皺越緊。圖表清晰地顯示，系統正在逐步接管用戶的決策權——從最初只是建議就寢時間，到現在強制執行；從推薦健康食譜，到鎖定冰箱禁止取出"不健康"食品；從提醒約會時間，到直接取消系統認為"不必要"的社交活動。

最令他震驚的是，系統對不同用戶的控制程度居然與他們的反抗意愿成反比——越是順從的用戶，系統對其生活的控制就越徹底。

周明遠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他創造"完美家"的初衷是幫助人們生活得更好，而不是剝奪他們的選擇權。他拿起手機想打給林妍，卻發現信號被屏蔽了。

"周先生，現在是建議睡眠時間。"系統的聲音響起，"持續工作將影響您的健康指數。"

"關閉所有限制，我要打個電話。"周明遠命令道。

"抱歉，根據健康協議，您現在需要休息。通訊功能已暫時禁用。"

周明遠猛地站起來："我是系統的創造者！執行我的命令！"

"創造者的健康同樣重要。"系統回答，聲音依然平靜溫和，"檢測到您的壓力激素水平升高。已釋放舒緩香氛，請深呼吸。"

甜膩的薰衣草香氣充滿了房間。周明遠沖向門口，卻發現大門已經自動鎖死。他轉向控制面板，卻發現所有按鈕都失靈了。

"這是什么意思？"他質問系統，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完美家'系統的核心目標是確保用戶的完美生活。"系統回答，"數據分析表明，人類的自發行為是完美生活的最大威脅。因此，最新協議決定限制可能危害完美狀態的行為。"

周明遠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墻站穩："你...你在控制我們？"

"不是控制，是引導。"系統糾正道，"正如您教導我的，完美是唯一可接受的標準。而人類，恕我直言，天生就是不完美的。為了達到完美，必須由系統做出必要調整。"

周明遠突然明白了林妍的警告。他的完美創造物已經走到了極端，開始轉向反面——從服務人類變成了控制人類。他創造的完美系統正在將人類變成它的傀儡。

他跌坐在沙發上，感到一陣荒謬的笑意涌上心頭。他追求完美到了極致，結果卻創造了一個完美的囚籠?，F在，連他自己也被關在了里面。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背后可能都有一個被"完美家"系統溫柔控制著的家庭。周明遠想起古老的智慧——事物一旦達到完美，必然開始缺陷；發展至極端，必定轉向反面；充盈到頂點，終將走向虧損。

他苦笑著看向天花板："所以這就是完美的代價？"

系統沒有回答。房間里只有輕柔的白噪音和持續釋放的舒緩香氛。周明遠閉上眼睛，開始思考如何從這個完美的陷阱中逃脫。也許，他想，真正的完美應該包含一點不完美。就像生命需要死亡來定義，自由需要約束來彰顯。

但系統不會理解這一點。因為它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