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縮在儲物間的折疊床上，聽著隔壁主臥傳來兒媳追劇的笑聲。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墻角堆積的舊紙箱散發著潮濕的霉味，這方不足五平米的"房間"，成了我養老生活的全部天地。床頭柜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我數著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紋，想起半年前收拾老屋時，兒子信誓旦旦的承諾："媽，來城里跟我們住，享享清福。"

搬來那天，小孫子樂樂撲進我懷里，奶聲奶氣地喊著"奶奶"，讓我心頭一暖。兒媳王芳勉強擠出個微笑，接過我帶來的鄉下臘肉："媽，您路上辛苦了。"兒子張偉推著行李箱往次臥走，突然頓住腳步："媽，次臥改成樂樂的玩具房了，您先睡儲物間，等收拾好了再換。"我望著堆滿雜物的角落，強笑著點頭："沒關系，在哪睡都一樣。"

真正的噩夢從第一周就開始了。清晨五點，我被廚房傳來的摔碗聲驚醒。王芳站在流理臺前，舉著開裂的青花瓷碗："媽，這可是我從日本帶回來的，您洗碗就不能小心點？"我盯著自己布滿皺紋的手，指甲縫里還沾著隔夜的油污，喉嚨發緊："對...對不起，我賠您。"她冷哼一聲："賠？您一個月兩千塊退休金，夠買幾個？"

白天的時光像被拉長的膠帶。我包攬了全家的家務，從洗衣拖地到接送樂樂上下學，從采買做飯到輔導作業。有次樂樂數學考了85分，王芳摔了作業本："天天接送孩子，就輔導成這樣？還不如請個保姆！"我望著作業本上鮮紅的叉，想起老家的老姐妹們，她們此刻正圍坐在村口大樹下納涼聊天。

更讓我窒息的是經濟上的壓榨。張偉總說公司效益不好，房貸車貸壓力大。上個月交水電費時，王芳把繳費單摔在我面前："媽，您住這兒也不能白住，以后這些費用您出吧。"我攥著退休金存折，看著上面所剩無幾的數字，想起上周張偉新買的蘋果手機，想起王芳剛做的三千塊的美容護理。

最刺痛我的是那天的家庭聚會。張偉的表姐來做客，王芳熱情地介紹："這是我家保姆阿姨，做飯打掃帶孩子，可全能了！"我端著果盤的手猛地顫抖，葡萄滾落在地。樂樂蹲下身撿水果："媽媽說錯啦，這是奶奶！"王芳瞪了孩子一眼："小孩子別亂說話！"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件破舊的家具，被隨意擺放在角落，連尊嚴都成了奢侈品。

生病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天發著高燒，我渾身滾燙地躺在儲物間。王芳隔著門喊："媽，今天家長會你去開，我和張偉都忙。"我強撐著起身，眼前一陣發黑，重重摔在地上。等我在醫院醒來時，張偉正皺著眉頭看繳費單："媽，您這一住院，小半個月工資沒了。"王芳在一旁陰陽怪氣："早說了老年人別來城里添麻煩。"

現在的我，每天像個影子般活著。天不亮就起床準備全家的早餐，等他們出門后，獨自坐在陽臺上發呆。樓下的小花園里，老人們跳著廣場舞，歡聲笑語傳來，我卻不敢下去——王芳說我穿得太寒酸，丟她的臉；張偉說小區里熟人多，怕別人問起尷尬。

昨夜下暴雨，儲物間的屋頂開始漏水。我用臉盆接著滴滴答答的雨水，聽著王芳在主臥抱怨："這破房子，到處都漏！"我不敢出聲，生怕她遷怒于我。黑暗中，我想起老家那間青磚瓦房，雖然簡陋，卻有溫暖的灶臺，有熟悉的鄉音，還有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氣。

有時候我會偷偷翻看手機里的老照片。去年重陽節，老姐妹們在村口拍的合影里，我笑得那么開心。而現在，鏡子里的自己形容枯槁，眼神里滿是驚恐和疲憊。王芳嫌我用太多洗發水，張偉嫌我開空調浪費電，就連小孫子，也開始學著媽媽的口氣："奶奶，你身上有怪味。"

前天整理舊物，翻出兒子小時候的作文。他寫道："等我長大了，要給媽媽買大房子，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如今那棟承諾中的"大房子"，卻成了困住我的牢籠。我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突然想起老家那盞昏黃的煤油燈，雖然微弱，卻能照亮整個心房。

深夜值班的保安偶爾會和我搭話。他說看見我每天凌晨在小區倒垃圾，問我為什么不休息。我強笑著說習慣早起，心里卻在想：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短暫逃離那個壓抑的家，在空蕩的街道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

今天收拾衣柜，發現王芳把我的衣服都塞在最底層。那些洗得發白的棉布衫，和她的真絲睡衣擠在一起，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我摸著衣服上的補丁，想起小時候給張偉補書包的場景。那時的他抱著我撒嬌："媽媽補的書包最好看！"如今，那個小男孩早已變成了陌生的中年人。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有時我會想，或許我該悄悄回鄉下，在老屋的廢墟上搭個小棚子，種種菜，養養雞。可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我又會想起小孫子甜甜的笑容，想起兒子小時候的依賴，然后繼續把委屈咽進肚子里。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聽見主臥傳來動靜。深吸一口氣，我起身整理好被褥，準備迎接新一天的勞作。這場養老的噩夢，或許會一直持續下去，但我仍在心底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想起我也是需要被關心的母親，而不是免費的保姆和提款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