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上海高考作文題引用“學者以‘專’‘轉’‘傳’概括當下三類文章”，受到各界熱議。題中“學者”，正是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上海寫作學會會長胡曉明。

出生于1955年的胡曉明是古典文學名師，曾參與起草了中國首個中文寫作等級行業標準。其師從學界泰斗王元化，扎根人文教育事業數十年，為中文系培養了一代又一代“人文火種”。

6月8日，胡曉明在接受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時分析認為，今年上海高考作文題雖然看起來難，但還是很好寫的。“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接觸新的文化傳播生態、新的人文教育環境，比如大量的通俗文章在朋友圈轉來轉去。考作文，無非就是考學生對社會、對人生、對文化的問題是否有自己的認知、有思辨的能力?！?/p>

而注重思辨考查，逐漸成為歷年高考作文命題的重要方向。胡曉明直言，“十多年來，高考作文命題從理想主義走向現實主義，走向多元化、開放性、個性化。而始終沒變的核心，仍是利用高考作文來讓學生增強思維品質，引導他們多讀書，更關心社會真實生活，做到言之有物?！?/p>

胡曉明。

點評考題：“考的是思辨能力”

6月7日，2025上海高考作文題出爐，題目為：“有學者用‘?！D’‘傳’概括當下三類文章：‘專’指專業文章；‘轉’指被轉發的通俗文章；‘傳’指獲得廣泛傳播的佳作，甚至是傳世文章。他提出，專業文章可以變成被轉發的通俗文章，而面對大量‘轉’文，讀者又不免期待可傳世的文章。由‘?！健畟鳌?，必定要經過‘轉’嗎？請聯系社會生活，寫一篇文章，談談你的認識與思考。”

這一題目迅速引發網友熱議，不少人直呼“好難”。南都記者注意到，這道作文題的出處是2019年12月《文匯筆會》刊發的文章《中國文章學之“?！薄稗D”“傳”》，高考作文題目的“學者”正是該篇文章的作者——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上海寫作學會會長胡曉明。

在前述文章中，胡曉明寫道，“我這篇短文，就是利用了漢字的一音之轉，‘?！D’‘傳’，好記、易懂、能傳。三個字也是辯證的關系。專家之文，過于小圈子，過于封閉，就自然變換為‘轉’家之文，‘轉’家之文過于輕淺、過于流俗，過于牽就人情與時尚，就會自然生出一種要求，一種真正傳世之文。”

胡曉明2019年在《文匯筆會》發表的文章。

高考首日，胡曉明在《文匯筆會》微信公眾號發文解析此次高考題目，其表示，核心要義是中間的“轉”，如果認為由“?！钡健皞鳌辈恍枰涍^“轉”，那就是杜元凱注《左傳》，以及司馬遷著《史記》的諸多故事。長存于天地間的經典自然不需要流量。如果需要轉，可以從現代社會文學經典的新傳播諸多例子下手，酒好也怕巷子深，尤其是遇到AI以及互聯網時代，當今傳播手段空前繁榮豐富的時代新變。

6月8日，胡曉明在接受南都記者專訪時表示，“考生會覺得有點難是很正常的，因為題目本身這種三個字排列是漢字的思維方式，這在現在的中學教學當中是很缺失的，學生都不太習慣去思考三個字當中的辯證邏輯關系?！?/p>

“題目看起來難，其實還是很好寫的”，胡曉明進一步稱，“這不是一個很大的學術問題，而是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接觸的新的文化傳播生態、新媒體傳播環境、新的人文教育環境，比如大量的通俗文章在朋友圈轉來轉去，我們每天都深入到這樣一種‘空氣’當中?？甲魑?，無非就是考學生是否有真實的生活感受，對社會、對人生、對文化的問題是否有自己的認知、有思辨的能力?！?/p>

對于2019年發表的文章及觀點放到2025年來討論，胡曉明認為，“仍是適用的。我們就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互聯網可能還要火爆幾十年，短短的幾年內他們當然不會過時。我們需要這些理論去觀察和思考如今的文化生態、遇到的問題挑戰以及機遇?！?/p>

師從名家：扎根人文教育事業

在上海高考作文題目出爐后，胡曉明和80后記者女兒錄制了一期播客節目。節目簡介寫道，“年年點評高考作文題，今年評到自己頭上了?！?/p>

胡曉明在節目中表示，“高考作文不是辯論賽要去爭輸贏，而是應該滿足幾個條件，即真情實感、真實生活、有思辨能力，而且要看怎么樣好寫，聯系社會生活才能拿到高分?！?/p>

胡曉明和80后記者女兒錄制了一期播客節目。

其女兒還分享了一則小故事：自己高三那年老爸幫寫的作文被語文特級教師痛批，說根本拿不到分?！案呖颊Z文那天，他一聽我的匯報，覺得我作文偏題，心中大驚，整夜未眠，沒敢告訴我，怕影響我數學考試發揮。實際上，我語文還考得特別好。所以說，原作者本人的解讀，也僅作一份參考?！?/p>

面對此次高考作文題目在網絡上受到的熱議，胡曉明向南都記者表示，“雖然作文題目不是我出的，但我覺得挺好的，還有點文字游戲的趣味性在里面?！彼€笑稱，“網上有人罵我，我都當作是一種娛樂和調侃。”

胡曉明出生于1955年，是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導師、終身教授。他曾任該校古典文學教研室主任、江南文學文獻研究中心主任、圖書館館長；現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長、中國美術學院南山講座教授、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學會會長、上海市寫作學會會長。

2021年，中國文化管理協會組織專家起草的《中文寫作專業能力評價標準》在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王元化學館發布，于同年6月1日正式施行。這是中國首個中文寫作等級行業標準。胡曉明等多位專家學者參與了起草、評審及審讀工作。

王元化（左二）與博士生時期的胡曉明（右一）。

胡曉明是著名學者、思想家、文藝理論家王元化的嫡傳弟子。4月，華東師范大學舉辦“紀念王元化先生誕辰105周年系列講座”開幕式暨首講活動。胡曉明以“不安分、不枯干、不現成”三組關鍵詞，詮釋了恩師思想遺產及其對當代的啟示。

胡曉明指出，“不安分”體現為打破學科壁壘的“大中文”視野，如聚焦敦煌這一中西文明交融的象征；談到“不枯干”時，他追憶王元化晚年仍不懈追求學術研究的熱情，強調在工具理性泛濫的當下，保持“生命的潤澤”與“文學的初心”極為重要。

至于“不現成”，胡曉明認為這是解決時代困境的關鍵，從王元化拒絕刻板思維、堅持獨立治學的風范中，胡曉明倡導以清醒的理性與冷峻的批判，直面信息繭房，以“不盲從、不萎縮、不停止”為座右銘，為中文系培養“有根柢、有筋骨、有鋒芒”的新一代“人文火種”。

命題趨勢：走向多元化、開放性

據上海市教育考試院消息，在2025年高考語文考試結束后，該院邀請有關專家對作文題目進行了評析。專家一致認為，作文題穩中有變，延續了上海卷注重思辨的風格，以平實的語言提示思維路徑，引導考生展開思考。

而注重思辨考查，逐漸成為歷年高考作文命題的重要方向。南都記者梳理教育部教育考試院公布的2023年-2025年高考語文全國卷作文試題解析發現，作文命題主要強調發展學生的創新思維，做到深入閱讀、延伸思考、個性寫作。

6月7日，高考考生正等待進入考場。新華社發

最新公布的2025全國卷作文試題解析就指出，堅持價值引領，緊扣時代脈搏。拓寬思考空間，鼓勵個性表達。作文題貼近考生生活，每道題可寫的空間與切入角度都很多，考生既可以書寫時代主題，也可以從自身生活經驗談起。注重情感體驗，考查考生的思辨深度，彰顯以人為本。

2022年全國高考語文考試中，作文要求考生圍繞“本手、妙手、俗手”三個圍棋術語寫一篇文章，這道題目一經發布也迅速在網絡掀起討論熱潮。

同年6月7日，南都記者專訪了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滕威，點評2022年全國普通高考語文新高考1卷作文。滕威認為，懂不懂圍棋不是決定作文成敗的重要因素，實際考查的是“本手、妙手和俗手”三者之間的辯證關系。

滕威指出，作文主題談的是基礎和創新。如果沒有基礎，貿然去追求創新，去追求所謂的創造，就如同空中樓閣。如果有基礎，但光是夯實基礎，不去追求高遠，也是固步不前的表現。另外，表面上是追求創新，但卻是形式上的創新，內在基礎不牢固，長遠來看，這樣的創新是一種偽創新，是損害長久發展的創新，可能就是俗手。

每年高考作文題目公布都能引發社會廣泛的關注和討論，在點評解析之余，胡曉明也觀察到了歷年來高考作文命題的變化和趨勢。

他向南都記者指出，“十多年來，高考作文的一個變化趨勢可能就是從理想主義走向現實主義，從高高在上走向彎下腰來。現實主義的高考作文更多的是走向多元化、開放性、個性化?！?/p>

“而始終沒變的核心是，要利用高考作文來讓學生增強思維品質，引導學生更認真地去讀更多的書，更關心社會真實生活，做到言之有物?！焙鷷悦鬟€表示，“近十多年來高考作文的發展是往寫出好文章的方向走，而未來趨勢仍在于選拔有真實思想、真實生活的考生，這也不是簡單的高考作文能夠做得到的了?！?/p>

出品：南都即時

采寫：南都記者 馮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