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先生制造

很多人也許沒記住譚秦東這個名字，但仍會記得他的那張照片。照片攝于2019年4月17日，他從看守所出來那天。那天，譚秦東穿著剛換上的干凈襯衫和針織背心，筆直站在背景滿是枯樹的路邊，在看守所呆了三個多月后，他看起來驚魂未定。很難在這張臉上看到他的過去：一個體面的三甲醫(yī)院醫(yī)生。譚秦東當時39歲，有中南大學湘雅醫(yī)學院碩士學位，曾擔任南方醫(y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yī)院的麻醉醫(yī)師，持有醫(yī)師資格證和醫(yī)師執(zhí)業(yè)證。

但在這張照片里，他的身份、職業(yè)和尊嚴仿佛都被抹去了。

那之后，譚秦東有意避開媒體。那場遭遇后，他只想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但前年冬天，譚秦東突發(fā)急性腎衰竭，慢性腎臟病后來逐漸發(fā)展成了尿毒癥。生病后，他無法按照民營門診部要求的工作強度，坐班出診，因此失去了工作和原就微薄的收入。為了維持生計，譚秦東決定在微店賣書。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謀生方式。他寫了一篇文章自陳現(xiàn)狀——

“從18年的事件后，我工作也不太順利，在社會上也是處處碰壁，多種疾病纏繞我身……作為一個醫(yī)者，我知道我疾病的終點和轉歸是什么，但我還想繼續(xù)活著，想有尊嚴地活著。”

文章標題叫《譚秦東：我是一個命苦之人》。

現(xiàn)在他住在廣州，天河區(qū)的一個老小區(qū)，街對面就是棠下村，廣州有名的城中村。他租的一居室加了隔斷，改出了兩間臥室。客廳很窄，只比過道稍寬一點，沒法兒放沙發(fā)。他和訪客坐在兩張椅子上說話。隔一會兒，因為疼痛，他就得彎腰摁一摁水腫的小腿。

藥盒，藥罐，藥板，屋里最顯眼的是藥。他剛經(jīng)歷一次死里逃生。去年12月的一個凌晨，3點左右，他被尿意憋醒，感到胸口陣陣絞痛。他猜測是肺水腫，起來吃了兩片呋塞米，一種利尿劑。天亮的時候，住在附近的表弟來送他去醫(yī)院。抽血檢查，發(fā)現(xiàn)是心肌梗塞。

“真是命大。”當天給譚秦東做冠狀動脈造影的醫(yī)生說。譚秦東有點后悔，他知道自己有高脂血癥和冠狀動脈硬化，就為了省事，沒吃降血脂藥。導管從他右手腕內(nèi)側的橈動脈插入，把支架送到心臟，球囊充氣時，他感受到心臟血管被擴張了。出院后，他每天吃18種西藥。

除了下樓曬曬太陽，病人譚秦東其他的娛樂活動就是在微信上聊天。持各種觀點的朋友在群里辯來辯去，他看到民生醫(yī)療相關的話題，也會忍不住說兩句。出事之前，他并不是微博和頭條的用戶，離輿論場遙遠。他也不像外界批評的那樣反對中醫(yī)，他姐姐就是中醫(yī)博士。如果要仔細地談，他只是覺得中藥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需要臨床試驗。

七年前的事，譚秦東現(xiàn)在不再避諱談及。

2017年12月，譚秦東在某App上發(fā)表了一篇文章，他梳理了老年人心血管系統(tǒng)的醫(yī)學常識，建議老年人不要飲酒，文末他提到一款藥酒，“夸大療效，包治百病廣告屢禁不止，為何？”因為存在功效保證問題，該藥酒的廣告曾被多個省市食藥監(jiān)部門通報違法。在譚秦東自己看來，他只是有感而發(fā)，寫了一篇科普文章，但一周后，1月10日，譚秦東遭到刑事拘留。此時，這篇文章全網(wǎng)閱讀量2000余次。

到看守所，譚秦東領了一件囚服，挑了一床褥子，就睡在了大通鋪上。早上6點半，《鐵窗淚》一響，他看到十多個人醒來，把被子疊成豆腐塊，之后，排隊接水洗漱，排隊打飯，打掃衛(wèi)生。譚秦東是新來的，牢頭說新犯有穢氣，要他脫光衣服沖洗。北方天冷，自來水的寒氣“刺”在他身上，他牙齒打顫，全身僵硬。8點多，所有人盤腿坐好，等獄警查房。譚秦東感到茫然，幾乎天天哭。號子里的人有毒販，殺人犯，強奸犯，只有他是因為寫了篇文章進來的。有人嘲諷他：讀這么多書有什么用？

譚秦東睡在大通鋪靠廁所那頭。牢頭讓他刷廁所。他那會兒膝關節(jié)炎復發(fā)，但出于恐懼，只能強忍著痛，跪在地上擦。擦完地，他坐到離廁所最遠的角落休息。牢頭總是故意來坐到他的臉上放屁。

有個獄友，40多歲，毒癮發(fā)作，晚上不睡，白天撞墻，身體總痛得蜷成一團。譚秦東幫他按摩，免得挨打，“你一個外地人，在里面還是需要人保護你對不？要想不受欺負，你就要提供點專業(yè)服務。”

大通鋪靠窗那頭，有個鐵閘門，打開后是個幾平米的水泥院子，四四方方的，天花板上蓋了鐵柵欄。天氣好的時候，犯人能去透風。譚秦東能在那兒曬曬太陽，待上二三十分鐘。

獄友們都管譚秦東叫“大胡”。那段時間，他的胡子像野草一樣瘋長，又長又密，吃飯時，胡子總粘上稀粥。他就這樣，邋遢地，在看守所過完了農(nóng)歷新年。

母親和妻子在律師陪同下來看他。他現(xiàn)在都記得，那次和律師談完后，他從會見室出來，獄警壓著戴著腳銬的他穿過長廊，隔著長廊上的鐵柵欄，有人喊他，他一回頭，看見母親在哭。

3月末，譚秦東被安排去“跑號”，到別的牢房干些雜活。他和一個中醫(yī)大夫住到一起。那個中醫(yī)大夫進來，是因為喝酒打架，打傷了人。兩人每天五點半起來，給獄警掃廁所，之后去食堂，搟面條、做包子，再給牢房送飯。食堂的大叔，一個胖胖的老頭，知道譚秦東是讀書人，偷偷借給譚秦東剃須刀。

送完飯，譚秦東拿上鐵鍬，下地干活。他沒干過農(nóng)活，都是那位中醫(yī)大夫教他，怎么刨地、鏟糞、種大蔥。他也教譚秦東中醫(yī)養(yǎng)生的方法，教他打坐，練氣功。

在看守所里，譚秦東常常想到那句話：窮不與富斗，民不與官爭。他認為自己無罪，但只能自認倒霉。按刑法規(guī)定，損害商品信譽罪，最高刑期是兩年有期徒刑。兩年他能接受。他請律師為他做有罪辯護。他盼著進監(jiān)獄：監(jiān)獄的待遇至少能比看守所好點兒，他吃夠了米湯配饅頭。

這段時間，他的妻子四處奔波，積極聯(lián)絡律師和媒體。媒體報道后，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中南大學校友總會相繼發(fā)函，為譚秦東聲援。該案被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

取保候審的那天下午，譚秦東正在地里勞動。那天來采訪的記者問，后悔嗎？

他說，人一輩子總要說兩句真話，說了就說了，也沒什么。

鏡頭里，再一次吃到面包，他幾乎是一口吞下去的。

從看守所出來后，譚秦東確診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經(jīng)常半夜驚醒，爬起來就往門口跑。他接受催眠療法，想把相關記憶從腦子里刪除，但效果有限。醫(yī)生朋友建議他到北京看看心理科。他自己也覺得，繼續(xù)待在廣州，他難以克服內(nèi)心的恐懼，這里沒有什么力量能保護他，他很擔心自己再被抓進去——5月，他曾收到一次傳訊，回家后，他哭泣、自言自語、用頭撞墻。

生計上也是問題。籌劃一起開醫(yī)美診所的合伙人，在他出事期間另謀出路，幾位公立醫(yī)院的院長明確告訴他，沒有公立醫(yī)院會聘用一個新聞當事人，哪怕他是正義的一方。譚秦東感到，廣州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了。他得換個環(huán)境，恢復正常的生活。

“你去北京看看，北京人不怕事兒。”朋友勸他。

2018年7月，譚秦東出發(fā)了。

廣州到北京的高鐵終點站是北京西站。譚秦東就在北京西站附近找房子。通過中介，在馬蓮路的老小區(qū)，他租了間一居室。房東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看過譚秦東的身份證后，給他減免了一半房租。因為那場遭遇，在北漂生活開始之初，他遇到了好人。他留下印象，北京人“局氣”，有情有義。

很快有視頻媒體來采訪他。譚秦東不愿意帶記者去他的住處，借了朋友的辦公室拍攝。中年漂泊，他盡量豁達，但還是難掩窘迫。他對記者說：40歲來北漂，居住在一個非常狹小的房間里面，我都不好意思帶你們?nèi)ィ緵]辦法拍。

租的房子嗎，多少錢一個月？記者又問。他笑著擺擺手說，不說了、不說了，便宜、便宜。

剛到北京，譚秦東沒有收入，他唯一能指望的是他的網(wǎng)絡影響力：在微博上，他有20萬粉絲，和一眾醫(yī)療圈有份量的名人有互動。他想借勢，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做點什么。

譚秦東決定做科普視頻。這是他第一次主持節(jié)目。也許是為了改變自己在人們心中的形象，譚秦東還事先打了瘦臉針。

但內(nèi)容創(chuàng)業(yè)沒有這么容易。那期節(jié)目的預告片一出，有關部門就聯(lián)系他，說醫(yī)患關系的選題爭議大。

外包的拍攝團隊也坑了他。前同事投資他的十萬多塊錢直接打了水漂。

譚秦東反思失敗原因：哪一步都沒走對。他不了解拍攝成本，話題也沒選對。

創(chuàng)業(yè)之外，譚秦東想在北京做的另一件事是考博。他把目標定在北京大學，公共衛(wèi)生方向。在譚秦東的理解里，北大的博導在國內(nèi)的醫(yī)療界是舉足輕重的人，他考北大，也能爭取更多發(fā)展機會。

但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做過題了，考北大的難度遠超他的想象。他連續(xù)考了兩年。第一年考試，英語沒過國家線。第二年，他備考了一段時間，干脆放棄了，沒去報名。

在北京待久了，譚秦東發(fā)展了不少人脈。他經(jīng)常參加飯局。飯桌上大家討論社會話題，關心政治，跟廣州的社交氛圍不太一樣。起初，譚秦東不太適應，他想北京這個地方，藏龍臥虎，山頭林立，什么人都有，他緊張，怕說錯話得罪人，人一多，他就悶頭吃飯。知道他那場遭遇，大家都安慰他：都是小事兒、早點走出來、人生要多往前看。但也止步于此了。

譚秦東逐漸理解，別人是怎么看他的。“草民沒有什么太多（發(fā)展）機會的。你是一個網(wǎng)絡人物，熱點人物，大家想認識你，也就這樣。”譚秦東說。

找到一份工作還是很難。他和一個科普雜志的主編見過幾次，關系不錯，他想過那里也許有當科普作者的機會，但他沒有開口，他沒問，都沒談到那一步。他試著申請在醫(yī)療界的某個協(xié)會擔任秘書，這個想法剛表達出來，就受到不認識的人阻止。他又申請加入某個民主黨派，因為身份問題被回絕。

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獲。跟在廣州的生活相比，在北京那三年，譚秦東的視野的確開闊了。見的名人多了，他慢慢認識到，高官教授，好人壞人，說到底都是普通人，普通人都需要找份工作，混口飯吃；人的立場都是變幻的，各種思潮都是觀念，如夢幻泡影，衡量一個人最重要的品質是善良。

微博是個輿論場，醫(yī)療界、媒體界的名人朋友偶爾陷入負面風波，譚秦東說，朋友落難，他絕不落井下石，這是原則。

生計始終沒有著落，多虧了朋友幫忙，譚秦東才能在北京“游蕩”三年。北漂第二年，他認識了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的一位教授。這位教授請譚秦東住到自己家里。于是譚秦東從北京西站搬出來，搬到了北京的東邊，物資學院附近。他搬過去，省下了房租。生活開銷他得靠家人同學接濟。他有個同學在廣州，開醫(yī)藥研發(fā)公司的，每月給他交醫(yī)保，發(fā)兩三千塊錢工資。他盡量不多花錢，在物資學院附近吃碗面，10塊錢。有時起得晚了，他一天吃一餐午飯。

關于北京的生活，譚秦東能回憶起來的細節(jié)很少。他長期吃藥，吃抗抑郁的阿普唑侖，治療失眠和焦慮的勞拉西泮。藥物帶來的副作用是反應變慢，記憶力變差，他感覺腦袋總是混沌的。即便如此，噩夢還是會找上門來，很多個夜里，他一身冷汗驚醒，再也無法入睡。為了尋求安全感，他能記起來的最主動的動作，是去北京市內(nèi)的法源寺拜佛，或者到六里橋坐大巴，花上一天，去山西五臺山的華嚴寺祈福。“試想什么樣的人會急于前往寺廟尋求心靈上的安慰和解脫呢？”譚秦東后來在一篇文章里回憶他去普陀山的經(jīng)歷，“答曰：失意不順之人，或者說，心苦之人。”

譚秦東不太擅長講自己的感受，對于北漂這段經(jīng)歷，他用“緣”、“一場修行”來概括。

2021年秋天，譚秦東徹底離開北京。

離開北京后，譚秦東沒有回廣州，而是去了長沙，去參加全科醫(yī)師培訓。拿到全科醫(yī)生資格證，到社區(qū)醫(yī)院坐診，對他來說，這是更務實的選擇。

長沙是譚秦東熟悉的城市。他是湖南益陽人，在衡陽醫(yī)學院讀完大學，長沙是他讀研的地方。女兒當時已經(jīng)從廣州轉學到長沙，譚秦東和妻女住在一起。學了兩個月理論課后，他下科室，每天坐公交車20分鐘，到長沙市第一醫(yī)院輪科實習。科室里不少醫(yī)生都是他的熟人同學。他安慰自己，學無前后，達者為先。

研究生畢業(yè)的時候，譚秦東沒考慮過長沙第一醫(yī)院，他自認是985研究生，心氣有點高，只想去綜合性三甲醫(yī)院。他沒通過湖南省腫瘤醫(yī)院的面試，又回絕了益陽市中心醫(yī)院的機會。聽朋友介紹說，廣州收入高，他就去廣州找機會，之后，進了南方醫(y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yī)院。

學醫(yī)，譚秦東是聽從了母親的安排。1979年，譚秦東出生于陜西。父母在部隊認識。父親來自湖北巴東，農(nóng)村，單親家庭。母親是軍醫(yī)。她說，父親年輕時帥得像電影明星。他們先有了一個女兒，五年后，又有了譚秦東。秦東，取自陜西、巴東的簡稱。譚秦東兩歲時，母親轉業(yè)回到益陽，職業(yè)是醫(yī)生。過幾年，父親也回益陽，在當?shù)匾患裔t(yī)院工作。母親重視教育，供女兒一路讀到醫(yī)學博士，她給譚秦東取了小名“偉才”也希望也他能讀書成才，離開小城市。

譚秦東讀書時成績一直一般，“能考上大學都算運氣好了”。混混沌沌度過大學五年后，他本科畢業(yè)，回益陽一家醫(yī)院的外科打雜了四年，直到2007年才考上中南大學湘雅醫(yī)院的麻醉專業(yè)。

2007年的夏天，譚秦東和母親到上海旅游，留下了幾張現(xiàn)在看來頗為意氣風發(fā)的照片。那會兒他剛考上研究生，正在和現(xiàn)在的妻子談戀愛。新生活即將開始，譚秦東對一切充滿期待。他不知道，再過幾年，他就會偏離醫(yī)生的職業(yè)軌道。那條看似確定、體面、有尊嚴的路，并沒有那么容易走下去。

畢業(yè)那年，剛工作，譚秦東就得罪了人。面試南醫(yī)三院的時候，和譚秦東競爭同個崗位的是個本科生。后來他才知道，那個本科生是麻醉科主任的湖北老鄉(xiāng)、同濟學妹。主任大概心有不爽，大事小事上總是刁難他：說話聲音太大啦、口罩沒戴好啦、怎么又在看手機啦。醫(yī)院許諾安排集體宿舍，他等了三個月。那期間，他就住在手術室的值班室里，上下鋪，洗澡洗漱都在醫(yī)院解決。夜里值班的醫(yī)生忙不過來，也喊他去幫忙。他實在睡不好。一狠心，搬到了城中村棠下村。

棠下村現(xiàn)在仍然是許多廣漂落腳廣州的第一站。譚秦東住在握手樓。薄薄的鐵皮門拉開，一間客廳大小的房間，帶了個廁所，幾乎沒有什么陽光。隔音不消說，很差，他都不知道房東是怎么把這一居室隔出來的。還有氣味，從臭水溝里源源不斷涌上來。這是他獨自生活后住的最差的房子，但也比住在醫(yī)院好：下了班能打電話，看小說，聽聽歌。

兩年后，合同到期，醫(yī)院沒再跟他續(xù)簽。科室的事業(yè)編制有硬性門檻：博士學歷、拿到省部級科研項目。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表現(xiàn)不好，還是主任就想讓他走。

譚秦東只好參加其他醫(yī)院的招聘面試。他通過了廣州醫(yī)科大學附屬第四醫(yī)院的考核，但就在那時候，他體檢，血糖太高，沒過關。前一年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有輕度糖尿病，但因為工作太忙，他一直沒重視。

沒過多久，他在網(wǎng)上投簡歷，運氣似乎還不錯。有獵頭挖他，去雅培醫(yī)學部擔任醫(yī)學顧問。那是一家美國制藥公司，彈性工作制，工資能開到他在醫(yī)院時上班的三倍。好機會從天而降。他換上西裝，飛到上海、香港、新加坡出差，拜訪專家，組織他們開學術會議。那是一段現(xiàn)在想來，譚秦東仍覺得體面、風光的日子。

那幾年，譚秦東沒再想讀博的事。他后來跳槽到百特，另一家制藥公司，工資又漲了不少，稅后能拿到一萬七八。2013年女兒出生，他和妻子搬進了旭景西街的三室一廳，離開了城中村。

經(jīng)濟狀況寬裕些的時候，下一個問題又出現(xiàn)了：要不要買房？女兒馬上讀幼兒園，之后讀公立小學，都需要學區(qū)房。

當時，房價每平米兩三萬元，300萬的房子，首付就90萬。他沒有那么多存款。就算湊夠錢付首付，他也沒法兒還1萬元的月供。外企的職業(yè)成長路徑和公立醫(yī)院不同，他想要發(fā)展，就得去上海，外企總部，才有機會。

2015年，譚秦東辭掉了外企的工作，準備創(chuàng)業(yè)。他想讓妻子生活得好一點兒。

第二年，他借了五十萬，籌備開一家醫(yī)美診所。他和幾個醫(yī)生朋友合伙，在體育西站租了間一百多平米的店面，又是裝修，又是購買設備。他終于要有自己的事業(yè)了。正是這個時候，他開始在App上寫科普文章，想給自己的醫(yī)美公司引流。

不久，那篇惹禍上身的文章就出現(xiàn)了。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2022年，在經(jīng)歷了北京的三年漂泊，又在長沙拿到全科醫(yī)師資格證書后，譚秦東決定回到廣州，重新開始醫(yī)生職業(yè)。

他的考慮完全是經(jīng)濟層面的：在長沙，他的收入可能太低，沒法兒養(yǎng)家糊口。

在廣州，譚秦東進了朋友開的民營診所，一周上三天班，一個月能拿到萬把塊錢。和公立醫(yī)院不一樣，小診所歡迎公眾人物，后者能帶來直接的效益。

如果身體沒有出現(xiàn)問題，譚秦東可以一直在診所當醫(yī)生，這是一條穩(wěn)當?shù)穆殬I(yè)道路。

2023年，譚秦東44歲。五年過去，他好像走出谷底，找了自己的社會位置。那段時間，他心情不錯，開始在抖音上發(fā)短視頻——就是像他這樣的人，沒有時間的中年人喜歡的——風格都是搞笑、輕松的，他用各種特效自拍，時不時也唱一首《水手》。沒有多少人點贊，但那就是他想要的平凡生活的狀態(tài)。

這時候，命運的玩笑又來了。他完全不知腎病正在悄悄加重。那場遭遇之前，他就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牢獄生活與多年的失眠，讓他的血糖飆升。到了2023年，它們分別發(fā)展成了高血壓病腎損傷、晚期硬化性糖尿病腎病。他一直沒注意到，直到11月，他因為急性腎衰竭住院。

那三個月，他躺在病床上，一直在想，自己的命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有時，他覺得是自己性格有問題：說話耿直，不懂得人情世故，老得罪人。這也不能怪他。父親把大部分的金錢、精力、愛都給了湖北老家的親戚，和自己的兒子反倒關系疏遠。他從小缺乏父愛，以至于晚熟。但他從沒想過當刺頭兒。讀小學時，他因為身形矮胖，不合群，同學嘲笑他，給他取了個外號“譚老鴨”，他沒有反擊。初中班里男生捉弄他，藏他的書包，朝他身上扔毛毛蟲，他膽子小，乖乖交了兩年保護費。

有時，他覺得是自己的選擇有問題。也許，沒有離開公立醫(yī)院的話，他就不會出事。就是因為他沒有靠山，他才成了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如果當時他運氣好，遇到一個愿意和他續(xù)簽合同的科室主任，他也許就能沿著醫(yī)生的晉升之路走下去：考上博士，熬到四五十歲的時候，評上主任醫(yī)師。他當年在南醫(yī)三院帶的實習生就是這樣，主任喜歡他，讓他畢業(yè)后留在科室。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主治醫(yī)師，在廣州買房安家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學醫(yī)？

離開公立醫(yī)院是34歲的事。譚秦東想，和他的姐姐相比，他不是一個在學醫(yī)這件事上有天分的人。臨床醫(yī)生，要有臨床思維，能基于病人的癥狀病史，推理出疾病的可能性，他不擅長；麻醉科醫(yī)生，講究膽大心細，他卻總是慌亂緊張。在這一點上，他很佩服南醫(yī)三院那個不待見他的科室主任。

有一次，一個心臟裝了起搏器的病人來做手術，譚秦東不敢下手。不用擔心，主任說。他剛推進一毫克咪達唑侖，一種全身麻醉的誘導劑，病人心跳就沒了。他全身冷汗。主任急了，插管、給氧、心肺復蘇、電擊，3分鐘，病人的心跳就回來了。他全身濕透。麻醉科待得人都快要高血壓了。譚秦東把阿托品、腎上腺素、琥珀膽堿三支藥天天別在身上。他安慰自己，“我不算是一個好的麻醉醫(yī)生，但我至少是一個比較負責的麻醉醫(yī)生。”

如果沒有從醫(yī)，他可能就留在益陽，心安理得地，依靠家族積累的資源，生活得得心應手。

研究生畢業(yè)來廣州的時候，他只了解了廣州三甲醫(yī)院的醫(yī)生收入，沒計算過生活成本。他沒有想到，結婚以后，日子會越來越困難。

春天，譚秦東出院，他在門診部的工作已經(jīng)被人取代，他被動退休，他自嘲，“一個原本驕傲的醫(yī)師，現(xiàn)在變成了無崗的灰頭土臉的打工人。”中年失業(yè)、疾病纏身、負債累累、一事無成，他覺得自己失敗無能，有愧于家人。為了排解情緒，譚秦東開始在微信公眾號上寫回憶錄性質的文章。

在網(wǎng)友的鼓勵下，他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積極開微信書店、寫文案。12月，他又因為急性心梗住院。心臟支架手術結束后，他直挺挺地癱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忍不住流淚。他覺得自己真的太累了。命運幾乎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幸福是什么？譚秦東后來寫道，“作為一個小老百姓，我想要的僅僅是一種安居樂業(yè)的感覺。我期待能夠過上一種有滋有味、有煙火氣的小生活。我希望在黃昏降臨的夜晚，我能夠感受到片刻的安寧與幸福，而不是焦慮與恐懼。”

現(xiàn)在，譚秦東一個人住在廣州。女兒在長沙讀小學，妻子陪讀。一家人里只有他有微薄的收入。

譚秦東不愿意介紹他的妻子或母親接受采訪。無論是他，還是妻子，都希望家人能和輿論保持距離。不過，在他出事的時候，妻子曾面對過媒體。她看起來很精干，語速快，發(fā)尾向外面卷著。她及時為譚秦東解除了一位不可靠的代理律師。

譚秦東被捕，女兒受到驚嚇，之后很多年，妻子都對譚秦東心有芥蒂，怪他不該寫那篇文章。她和譚秦東是益陽老鄉(xiāng)。在譚秦東母親的支持下，她參加專升本考試，在湖南中醫(yī)藥大學讀書。之后，她來廣州找譚秦東，在一家藥店上班，直到女兒出生。對她來說，2018年以前，日子都是有盼頭的。她把譚秦東救了出來。現(xiàn)在，她唯一有心力做的，也許只有照顧好她的女兒。

母親是譚秦東家里的常客。房間里到處有她的痕跡：洗衣液、衛(wèi)生紙、保暖衣，都是她給買的。她還在譚秦東的臥室床頭，掛了一方黃字紅底的“福”字絨布，樣子很大，頗有氣勢。譚秦東從小跟著母親信佛，他隨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大悲咒》冊子給我看，說這些年換城市、搬家，冊子跟了他25年。

“70多歲了還操心我，一天到晚能給我打十個多個電話，盯著我吃藥，囑咐我別感冒了。”說起母親，譚秦東沒有抱怨，只有感激，他說，世界上最不會背叛你的人就是母親。因為腎衰竭住院的那三月，母親在他身邊照顧他。“媽媽會陪著你。”她說。這是她的愛的承諾。

能給譚秦東希望的人則是女兒。女兒喜歡看書，作文拿過冰心杯全國賽金獎。他提到女兒難掩驕傲。他幾乎天天和女兒打電話。有天，女兒說班里正在選舉干部，有些同學為了拉票，私下請人吃飯。女兒成績好，但一直沒有當上班干部，她有點委屈，經(jīng)常找譚秦東哭。“為什么要當班干部呢？”他問。“因為覺得威風啊！”女兒說。譚秦東看女兒“官癮十足”，覺得既好笑又無奈。他引導女兒，當官不是為了耍威風，是為了服務同學。他也希望女兒明白，除了當官，人生還有很多條路可走。

人生走到現(xiàn)在，胡策是譚秦東為數(shù)不多的知心好友。這兩年，譚秦東因為急性腎衰竭、心梗住院，家人不在身邊時，胡策是最先到場的人。

他們有許多共同點：年齡相仿，是衡陽醫(yī)學院的同級校友。胡策對譚秦東的為人很認可：性格豪爽、擅長交際。他們在一次校友聚會上認識，胡策請譚秦東到自己的醫(yī)藥研發(fā)公司兼職，幫忙拓展市場。

作為譚秦東最親近的朋友，胡策見證了譚秦東的變故，他眼見著譚秦東變得陰郁，但也只能樂觀地說，“從結果上來看，老譚已經(jīng)算是上天眷顧之人了。”

棠下村住了許多河南籍出租車司機，街上隨處可見胡辣湯的招牌。從停滿出租車的小區(qū)南門進去，這邊是所小學，另一邊有晨光文具小賣部、五金店、茂名燒烤、理發(fā)店，還有一家粥鋪。廣州的冬天依然暖和，早上太陽照在路旁的大榕樹上，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在其下穿梭。走到拐彎處，就是譚秦東住的樓。譚秦東喜歡這里的煙火氣。懂《易經(jīng)》的朋友也說，他五行缺火，最好住到人氣旺的小區(qū)。

今年1月的一天中午，譚秦東照例到大佛寺燒香。那天，他在小區(qū)南門攔下一輛紅色出租車，汽車穿過一座座高架橋，40分鐘后，才到大佛寺。不是那種偏遠古樸的寺廟，大佛寺在鬧市中心，它臨著北京路步行街、五月花商業(yè)廣場。站在寺內(nèi)的廣場上，能看到四面現(xiàn)代化的高樓壓過翻新后的大雄寶殿。不需要門票，也不收香錢，這里游客很多，香火很旺。

中午陽光不錯，不過譚秦東怕冷，還是穿著黃色羽絨服。他走到上香區(qū)，取了一炷香，再到香爐取火，把香置于頭頂，朝四面拜了幾次。接著，他又去廟里拜地藏王、觀音、釋迦牟尼佛。也許是因為身體欠佳，不適應嘈雜的環(huán)境，他幾乎是用一種效率最高的方式拜完了佛。

“許的心愿之一是希望身體好了，能去完佛教四大道場。”他從佛殿出來后說。心梗之后，他的心態(tài)發(fā)生了很大改變。活著就挺好了，活著就是全部。除了陪女兒長大，給父母盡孝，別的心愿他沒有了。

在廟里吃完齋飯，攝影師想趁著光線好，再給譚秦東拍兩張照片。他們在后殿的大榕樹下、前殿的香爐旁重復拍了幾次。一旁修整地磚的工人手上拿著電鉆，聲音刺耳。譚秦東開始打哈欠，他有點累了，一天工作3小時差不多是他身體的極限。他眉頭微鎖，但還是很配合。

在大雄寶殿前，一個有點胖的中年男人突然走過來，問，“是譚醫(yī)生嗎？佩服佩服！敢講真話的人。”說著就和譚秦東握手。他背著兒童書包，說從徐州來，帶女兒旅游，沒想到遇到譚醫(yī)生。兩人合了張影，加了個微信。

被人認出來，譚秦東有些高興，臉上的疲憊消散掉一些。出事那年，有人說他是英雄，也有人說他被人利用了。譚秦東不認可這些標簽。他說自己首先是個醫(yī)生，其次是個好人，最后是一個普通人。

另一天中午，回家路上，譚秦東坐在出租車副駕駛，連打了十多個哈欠。“那么困？”司機忍不住問。“沒有，我是身體不好，容易累。”他說。他在車上取消了晚上的同學聚會，體力不支，實在去不了了。

1月中旬，譚秦東和出版社合作，直播賣書。大部分時間他就坐在一旁，講解主要由他的表外甥女負責。還有兩個做電商的親戚，兼職幫他選品。后來他也賣別的生活用品。一場三小時的直播，賣科技產(chǎn)品，五千塊錢銷售額，去掉成本，能掙五百多。他每個月給外甥女五六千塊錢，自己留八千塊錢。

人世間，除了生死無大事，但說到具體的生活，他還是得賺錢，付房租、醫(yī)藥費、妻女的生活費。

對于未來，譚秦東還抱著一點希望，攢夠錢，把腎換了。他打聽了一下，換腎據(jù)說要50萬塊錢。在那之前，他得仔細監(jiān)控自己的身體。7月，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譚秦東因為重度水腫、低蛋白血癥和心衰再次住院，他做了一個腹部手術，將導管插入腹腔內(nèi)。之后，他要在家自行做腹膜透析，每天做三到四次。

譚秦東說，他有點像阿Q，也有點像駱駝祥子。這兩年他看史鐵生的《命若琴弦》最有感觸——“目的雖是虛設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緊；拉不緊就彈不響。”另一本他經(jīng)常翻的書是倉央嘉措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鼓勵人放下執(zhí)念。

在微博上，譚秦東說自己是盤中餐，一條咸魚，翻身無望，不妨隨便地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