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惠王朱公錫：想續(xù)個弦，不惜向皇帝獻金，奈何得不到朝廷的祝福

2023-05-02 20:40:24　來源: 錢越說史

浙江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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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順元年（1457年）六月初十，秦世子朱公錫上疏朝廷，請求換掉其父秦康王墳園中的碑石。秦康王碑文由謹身殿大學(xué)士王文所撰，華蓋殿大學(xué)士、內(nèi)閣首輔陳循所書。對于親王而言，出動這個陣容為其撰寫碑文，屬于莫大的哀榮。那么朱公錫為何執(zhí)意要廢棄碑文呢？這還要從高層的變更說起。

秦康王墓石翁仲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七，蟄居南內(nèi)多年的“大明戰(zhàn)神”太上皇朱祁鎮(zhèn)，在石亨等人的支持下，趁弟弟明代宗病重發(fā)動政變重奪皇位。隨即廢朱祁鈺為郕王，改元天順，并對朝堂實施大清洗。王文、陳循為明代宗所重，故被打入奸黨，王文與于謙一道被處死，陳循則被流放鐵嶺衛(wèi)。朱公錫一看風向突變，立馬響應(yīng)朝廷動向，提出將碑文毀掉重寫。

“壬寅，秦世子公錫奏： “父康王薨，墳園碑石，系罪人王文撰文，陳循篆額，不可垂示后人。乞改命儒臣撰篆立石。”（《明英宗實錄》）

此舉雖然被正在瘋狂找機會給自己挽尊的明英宗，以“君子不以人廢言”制止。不過也能看出朱公錫非常會來事。

會來事，也會搞事

朱公錫，生于正統(tǒng)二年（1437年），為秦康王嫡四子，生母秦康王妃陳氏。雖然在兄弟中倫序最幼，可三個兄長都是庶出，嫡出的他是秦王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正統(tǒng)十一年（1446年）五月，被冊封為秦世子。

景泰六年（1455年）七月二十八日，秦康王朱志（土絜）薨逝，在位28年，享年52歲。天順二年（1458年）五月，朱公錫正式襲爵，奉命前往西安進行冊封的正副使為泰寧侯陳涇和吏科給事中魯崇志。

天順五年（1461年）七月，北京爆發(fā)曹吉祥、曹欽之亂。朱公錫接到朝廷平亂成功的敕書后，立即上疏表示想要赴京朝賀。二曹之亂對明英宗而言本就不是很么光彩的事，且宣德以后禁止宗王朝覲已成為朝野共識。所以明英宗祭出“道里遙遠”旗號，讓他不必來京。

會來事，必然會有所求。朱公錫整事的能力也不差。

秦康王去世后，其一萬石歲祿照例應(yīng)當住支，可朱公錫于當年十月上疏稱沒有財力為先王治喪，且家里人口眾多難以為繼，請求準許他繼續(xù)支領(lǐng)親王歲祿。考慮到前兩年秦王府剛遭受火災(zāi)，連府庫都沒能幸免，明代宗大度地予以準許。

全民植樹

天順二年（1458年）閏二月前后，朱公錫趁著明英宗復(fù)辟，正要展示新朝新氣象的時機，上疏連提三個請求：

其一，朱公錫指出父王墳園太小，缺少種樹的地方，想要親自赴京陳情。就為這么點一封奏疏就可以搞定的小事而要求進京，估計是在找借口在皇帝面前露個臉、賣個好。然而明英宗顯然不領(lǐng)情，表示此事已令有司處理，“道途遼遠”，你就不必來了。

其二，朱公錫提出朝廷賜予的儀仗毀于大火，請求讓工部重新打造一副頒給。儀仗關(guān)乎宗室的臉面，受封的同時會賜予，其后想要新的，必須拿出過硬的理由，且要以舊換新，不然誰知道你的儀仗是真壞，還是假壞。朱公錫輕飄飄地一句毀于大火，顯然有揩朝廷油的嫌疑，然而明英宗還是同意了，不過加了一句“不為例”。

其三，朱公錫表示府中所用的紗羅、叚匹、三梭布和夏布，當?shù)夭划a(chǎn)，是以想要派人前往蘇杭采買。這個要求不算出格，朱祁鎮(zhèn)一口答應(yīng)。

秦藩典膳侯介很會揣摩上意，見朱公錫崇佛，提出想要出資修繕一座古寺。這也算是為本地文化事業(yè)做貢獻，朝廷和地方不會來管你。但在侯介的蠱惑下，朱公錫竟然腦洞大開的要給這座寺院求個御賜寺額。大明以儒治國，講究的是崇文尊孔，對佛道由僧錄司、道錄司發(fā)放度牒進行管控。所以明英宗對秦王這種離經(jīng)叛道的荒唐要求，直接以“不準”二字打發(fā)。

結(jié)果朱公錫在侯介的攛掇下還來勁了，皇帝明確表示不行，依舊三番兩次的上疏奏討，如此牛皮糖行為終于惹惱了皇帝。天順三年（1459年）三月，明英宗下旨嚴厲斥責秦王，并緝拿侯介交給法司處置。

“此等瑣事聽其撥置煩擾如此，其余府中之事不能持正可知。侯介已送法司。今后王宜謹守禮法，勿順下人私情，輒使輕率妄動。庶全令名，而無后悔。王其戒之！”（《明英宗實錄》）

成化五年（1469年）閏二月，在朱公錫的奏請下，增給其庶長子鎮(zhèn)安王朱誠泳祿米本色二百石。成化八年（1472年）四月，又增給秦府食鹽歲十引。

西安古城墻及護城河

正統(tǒng)十年（1445年），秦藩受命從西安右護衛(wèi)選調(diào)一千軍余赴延綏協(xié)助駐軍進行秋防，此后成為定例，正軍又屢屢被調(diào)往寧夏戍守。

朱公錫對朝廷這種長期薅自己羊毛的行為很是不滿，遂于成化十年（1474年）四月，以護衛(wèi)軍將士“畏避差役，多致逃亡”為由，上疏表示而今“虜寇已遁”，邊防壓力驟降，要求免除再派軍余赴延綏的詔令，以讓他們獲得修養(yǎng)。明憲宗體量秦藩護衛(wèi)軍將士的艱辛，予以準許。

成化十三年（1476年）閏二月，朱公錫奏稱本府失火，殿庭門廡俱毀，請求如周、楚二府一般，讓有司負責重建。

王府重建，陜西方面必然需要出錢出力，因此陜西守臣在接到工部的勘察文書后，大倒苦水，表示秦王府重建工程太過浩大，現(xiàn)如今邊境吃緊，難以擠出所需勞役，況且王府殿宇所用木料皆為巨木，民間也難以采買到，要求王府也出一把力。獲得明憲宗許可。

“狹西守臣勘報：‘是役工程浩大，且今邊事未寧。除王自助銀二萬兩外，計其工力猶多。況殿宇用木甚鉅，非民間所有，宜令本府護衛(wèi)徑撥官軍采辦。其余夫匠，照軍三民七之例，相兼為便。’”（《明憲宗實錄》）

為給紅顏討名分，向當朝皇帝行賄

朱公錫的原配西安后衛(wèi)指揮使王徽之女，她于景泰二年（1451年）九月被冊封為秦世子妃，天順二年（1458年）五月晉封秦王妃。

成化四年（1468年）七月初九，秦王妃王氏去世。朱公錫展現(xiàn)出情深意篤的一面，雖然沒能如大文豪東坡居士一般親自操刀撰寫《亡妻王氏墓志銘》，或來一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進行悼念，可他也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來悼念王王妃。

成化五年二月，朱公錫上疏朝廷，提出要給王王妃立碑，將天子頒給的諭祭文，及當年封妃的冊文都刻上去。這種要求多少有些違制，不過自幼經(jīng)歷的苦難，使明憲宗非常感念親情，準許他立碑，唯一的要求是讓他自掏腰包。

“甲寅，秦王公錫以妃王氏薨，奏欲于墳前立石，鐫錄諭祭文，并妃封冊，以昭恩命。禮部覆議，宜令王自備王料鐫刻，且戒不得生事擾人。從之。”（《明憲宗實錄》）

蘇東坡畫像

但是男人嘛，在女色上喜新厭舊實屬正常，一如王蘇軾在原配王弗去世一年后就迎娶其堂妹王潤之，朱公錫在王王妃去世后，很快又有了一個紅顏知己：嵇氏。朱公錫對嵇氏的定位——或者說是在嵇氏的枕邊風作用下——為秦王繼妃。

明初，多有親王元妃薨逝，朝廷再為其冊封一位繼妃的先例，比如魯荒王朱檀的兩位湯妃，再比如周憲王朱有燉元妃呂氏去世后續(xù)娶鞏氏。

可到了明英宗時代，事情出現(xiàn)變化。在此之前，正妃去世，不管是否有子嗣都可以續(xù)娶，然而在實踐過程中發(fā)現(xiàn)這樣做存在很大問題。原因很簡單，繼妃之子也是嫡子。若元妃生有嫡子，按照嫡長子繼承制，多一個繼妃也無所謂。可若是元妃無子，而親王又已有庶子，那么一旦繼妃生下兒子，就會對庶長子的繼承權(quán)造成沖擊，進而對王國的安定帶來隱患。

有鑒于此，明英宗決定防患于未來。天順四年（1460年）四月發(fā)布詔令，對宗王續(xù)娶做出限定，必須膝下無子才能續(xù)弦。

“己巳，命諸宗室王府：凡無子者，方許請繼室；生子至八歲者，方許請名；女至十五歲者，方許請封。著為例。”（《明英宗實錄》）

朱公錫雖然沒有嫡子，但有庶子——鎮(zhèn)安王朱誠泳，所以不具備續(xù)弦的前提條件。但他撒潑打滾地表示我不管，我就是要把嵇氏扶正，為此還不惜向皇帝獻禮。禮部和皇帝被他纏地受不了，遂于成化十年（1474年）四月同時敕封嵇氏，給她一個繼妃的名頭。

“甲申……敕封秦王公錫繼娶嵇氏為妃。時例，宗室有請封繼妃，無后者方許。王已有子誠泳，而為嵇氏請封不已，甚至有所貢獻。禮部不得已，覆奏但賜敕授以繼妃之名，不遣官冊封。”（《明憲宗實錄》）

在這里朝廷跟朱公錫玩了一個文字游戲。在“崇簡王朱見澤”篇提到過，冊封王妃需要經(jīng)歷“告廟、傳制、遣使冊封”等一系列流程，即便是繼妃也同樣如此。隨著宗室人口的增多，宗王續(xù)娶也變得頻繁，是以朝廷不再派遣冊封使節(jié)，改由王府派人進京領(lǐng)取金冊和冠服。可見金冊和冠服是確立繼妃地位必不可少的物件，也正因此才稱之為冊封。而敕封則只有敕書沒有金冊，自然更不會有親王妃冠服。名為繼妃，可跟次妃又有何異。說穿了，這就是皇帝和禮部合起伙來哄朱公錫開心而已。

親王妃九翟冠

朱公錫自然清楚其中的彎彎繞，所以收到敕命后又派人入京，將金燦燦的百兩黃金呈到皇帝案頭，求他網(wǎng)開一面給予嵇氏冊命冠服，若是害怕有后來者，在詔書上加一句“不為例”不就得了。

然而明憲宗笑納了秦王所贈的小錢錢同時，卻并未給他辦事。因為就在敕封嵇氏為秦王繼妃的前兩天，朝廷剛傳制遣使冊封都指揮僉事廖珷之女廖氏為鎮(zhèn)安王妃，兒子都成婚了，你還要硬給他找個正牌小媽，為老不尊不說，搞不好還會讓秦藩陷入動蕩。所以關(guān)起門來開心一下還行，變假為真朝廷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善待宗室

朱公錫行事雖然多少有些不靠譜，但在對待宗室的態(tài)度上，比老爹秦康王卻要好得多。

成化十二年（1476年）十一月，朱公錫的從弟第三代興平王朱公鑠薨逝，由于無子，興平郡國除封，朝廷賜予其王妃吳氏每年二十石養(yǎng)贍米。成化十四年（1478年）九月，在朱公錫的奏請下，朝廷又增給吳氏養(yǎng)贍米每年三十石。

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七月，在朱公錫的奏請下，朝廷賜予秦藩輔國將軍朱公?（音mi）遺孀張氏、朱誠浙遺孀李氏，養(yǎng)贍米每年各三十石。

秦藩鎮(zhèn)國將軍朱公潞去世后，其遺孀王氏曾以“孀居乏嗣”為由上疏朝廷，請求賜予養(yǎng)贍米每年三十石，結(jié)果被拒。直到成化二十一年十一月，在朱公錫的奏請下，才同意給予每年二十石養(yǎng)贍米。

成化十七年（1481年），朱公錫的伯母秦懷王妃張氏薨逝。要說這位張王妃也是一位苦命人。宣德元年九月二十七日，明宣宗傳制冊封她為秦王妃，結(jié)果次月初七，秦王府中就傳來秦王朱志均薨逝的消息。以北京到西安的道里計，此時冊封使團應(yīng)當還在路上，也就是說張氏成了望門寡，好在沒人逼迫她為素未蒙面的丈夫殉葬，卻也只得背著秦懷王妃的名頭在王府中孤老終生。

西安古城墻及護城河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是國人形容夫妻恩愛、生死不離的一句諺語，夫妻死后同穴合葬是華夏傳統(tǒng)。可明初宗王一級并未執(zhí)行合葬制度，多數(shù)宗王夫婦去世后實施同兆域異穴而葬，有些甚至沒能安葬于同一兆域。這多少有些有違人倫，不通人情。

秦懷王去世時，尚沒有親王夫婦合葬的事例，故秦懷王墓為單穴墓。朱公錫認為讓伯父、伯母死不能同穴有違孝道，故上書朝廷請求派員對秦懷王墓進行改造，增添一穴以便讓他們夫婦合葬。英宗朝以后夫婦合葬已成為宗室的常態(tài)，故明憲宗給予支持。其后朱公錫又奏稱，秦懷王墳園未建用以祭祀的享堂，懇請如例添造，再次獲得明憲宗恩準。

“（成化十七年三月）丁丑……秦王公錫奏：‘伯父懷王薨逝時，未有合葬事例。今王妃張氏薨，宜如例差官添壙合葬。’上從之。尋又以享堂未立，乞如例構(gòu)造。亦從之。”（《明憲宗實錄》）

當然作為一個不怎么靠譜的親王，朱公錫關(guān)愛宗室的舉動，自然也有不靠譜的時候。

比如成化十六年（1480年）十月，朱公錫奏稱，從弟永壽王府輔國將軍朱公鐼（音fen）已為其女會寧縣君選定平民胥欽為婿，請朝廷依例賜予胥欽儀賓職事。結(jié)果朱公錫、永壽王朱誠淋及朱公鐼，被明憲宗罵的狗血淋頭，還累及秦藩長史、永壽王府教授等輔導(dǎo)官被有司逮問。

你道為何？

“崇愍王朱由樻”篇說過，為保證血統(tǒng)的純正性，明宗室的婚配儀式非常復(fù)雜，除三書六聘之外，還要歷經(jīng)藩王上疏奏請選婚，皇帝降旨準奏，藩王上報人選奏請冊命冠服，朝廷傳制冊封四道關(guān)卡，是為“二請二敕”。現(xiàn)在朱公錫直接跳過前兩道手續(xù)直接請封，這屬于典型的擅自選婚，本就屬于朝廷嚴打的行為。

西安都城隍廟

何況會寧縣君年僅12歲，離15歲這道準許選婚的最低年限還有好幾年。當年永興王朱志墣曾想給三個兒子養(yǎng)童養(yǎng)媳，已經(jīng)夠離譜了，結(jié)果你這里又打算來個養(yǎng)童養(yǎng)婿，真是離離原上譜，一譜更比一譜強。所以不狠狠地敲打你，還待如何！

“甲子……秦王公錫奏：‘永壽王府輔國將軍公鐼女會寧縣君選民人胥欽為配，乞授儀賓職事。’禮部奏：‘舊例，王府子女必年十有五方許選婚。今會寧縣君年甫十二，未經(jīng)奏請，輒擅選婚，乞降敕戒諭秦王、永壽王及公鐼，今后宜遵成憲。仍行所司，逮問長史教授等官如律。’從之。”（《明憲宗實錄》）

阿越說

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二月二十四日，秦王朱公錫薨逝，在位29年，享年50歲，朝廷賜謚曰惠。《逸周書·謚法解》曰“柔質(zhì)慈民曰惠”，“愛民好與曰惠”。看似“惠”與仁愛有關(guān)，應(yīng)當是個美謚，可實則是個是褒是貶的字眼，單看漢惠帝、晉惠帝等以“惠”為謚的帝王成色就可知曉。

就說他執(zhí)意要推上繼妃寶座的嵇氏吧，就可不是省油的燈。朱公錫去世后，照例歲祿應(yīng)當住支，結(jié)果她兩手一攤，表示除非一萬石全給，否則王府沒錢操辦喪事。明憲宗先是以“狹西頻年饑饉，民力不堪”為由，答應(yīng)給予一半，其中本色三千石、折色二千石。嵇氏還不肯罷手，一定要全支一萬石，明憲宗被她搞得頭痛不已，只得妥協(xié)。

此時朱公錫的庶長子鎮(zhèn)安王朱誠泳年已而立，按理父王的喪事應(yīng)當由他操持，結(jié)果嵇氏這位所謂的繼妃卻能代表秦藩與朝廷過招，可見其手腕之高深。要不是她肚子不爭氣，搞不好圍繞著秦王繼承權(quán)，又會上演一幕宮斗大戲。也正因此，朝廷才會用“惠”給他蓋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