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花開，煙霞遍地。皖北平原落雨不久，土壤“外焦里嫩”，外焦即表皮干爽；里嫩即墑情濕潤。田疇間，芍藥舉著拳頭的花苞、盛放的嬌顏皆有，有扶老攜幼之美。看花人行走花間，或站或蹲或彎腰或挺背，一通快門的咔嚓聲，不絕如縷。

去芍藥花田拍照著什么服裝最好看？男士最好穿純色的白上衣，陽光雪白，映襯芍藥的姣美；女士則宜穿碎花長裙，可以是稍稍的清新色調，反差之中，人在托舉芍藥的美，芍藥在扮靚人的賢淑。

芍藥，多為藥用，觀賞亦佳。國人對于美好的事物都想探究一下可否入饌。芍藥不是藥食同源，也許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芍藥太美了，不吃它有點太可惜了。聰明人發明了一種過渡方法，在芍藥花田邊遍放蜂箱。芍藥花開，蜜蜂嚶嚶嗡嗡，采蜜忙，而后，就有了芍花蜜，就有了芍花蜜醋，就有了……美的東西，我們總要想方設法與它搭上關系。

很多人把芍藥種在院子里，奇貨可居。芍藥是宿根植物，冬日雪落，花都萎掉了，根卻在土層下深眠，次年春風一吹，再次醒來，有著春風吹又生的頑強生命力。芍藥在春壤中鉆出來，先是幽紫一團，鳳凰涅槃一般，繼而花棵變成墨綠色，再然后是生出花骨朵，初夏的原野里姹紫嫣紅。愛好蒔花弄草的人，不厭其煩地料理它們，他們最能領略植物一茬又一茬的美。生活中的美，很多是缺少溫柔的眸子，就像鮑勃·迪倫所說：“只有少數人感受到了雨，而大多數人只是被雨打濕。”

朝露結在芍藥上，大面積的絢爛，小劑量的翠鉆。透著朝陽看，美到不可方物。

有孩子掐一朵戴在花間，奔跑著，呼朋引伴，芍藥帶給人生機勃勃的氣息。有老者摘了一朵，給老伴別在發髻上，一根花做的簪子。老了，也要做老風流。騎自行車，背對夕陽載著后座上的老伴，猛蹬車，兩人作呼嘯狀。那意思，好像在昭告天下：只可惜不能大撒把了，否則，一定在花田邊再做一次莽撞的青年眷侶。芍藥圈粉是沒有代際感的，如果說一種美不能老少咸宜，那這樣的美注定是孤獨小眾的。

去揚州瘦西湖，看到詩文中記述的“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二十四橋明月夜，拱橋邊的水渚上，芍藥生得清靈，夜賞芍藥，自是大雅。夜間，芍藥的樣子也更嬌更媚一些。吾鄉亳州的芍藥瓣子是漸變色，每一瓣上的每個部分都色澤不同，這也使得花瓣難以被復制成工藝品，一旦做出來，就土里土氣，失了魂一般。可見，美有時候是整體氛圍帶給你的奢侈品，失了真，美就蕩然無存了。很多美，容不得復制。

祖父栽了幾株芍藥，在院子里的水池邊。水池里養的有幾尾魚，煞是好看。隔著水池看芍藥，最好是放低視角，趴在池沿上看，感覺那水里的錦鯉是馱著一朵朵芍藥在游泳。起身來，再看芍藥在水中的倒影，還有池底白云的影子，一個錯覺，讓人覺得是魚“吞”了一團團云絮，也“啃”了芍藥的瓣子。事物的美，有時候竟然連它所帶來的虛像也是別致的。

朋友愛芍藥，得知吾鄉大面積種植，央我在四月末快遞幾枝花蕾給她。我采下芍藥，先用噴壺噴了水，而后用吸水海綿在剪斷的花枝部分包裹上，快遞給她發到廣州。隔日就到了。她收到后，在梅瓶里灌了水，插在瓶中，先開始，那些芍藥花苞還蔫蔫的，次日就活泛許多，花苞在瓶中微微醒來一樣，三五日就開成了怒放。天青色的梅瓶，與嬌艷的芍藥相搭配，有著無與倫比的美。朋友說，這些芍藥在君鄉生，在我瓶中葳蕤，香氛飄了兩地。

原標題：《晨讀 | 李丹崖：在芍邊》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蔡瑾

來源：作者：李丹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