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7點，皖西大別山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霍山縣黑石渡鎮為民紙傘廠也似乎剛從初夏的夢里醒來。67歲的余立平蹲在的剛剛下好料的竹堆前，她滿是裂紋老繭的手指撫過青碧毛竹，指尖掠過竹節處凝結的露珠，涼意洇開掌心，仿佛觸到了當年那個跟隨老師傅學做紅紙傘的清晨。

竹露清響里的時光切片

“破筒要順著竹紋走，省力又省材。”余大姐拾起老篾刀，窗欞透入的光線一如舞臺上的聚光，把她的發絲鬢角都鑲上了金邊。

鋒刃泛著溫潤，竹材在刀下裂開，脆響，如同叩開歲序的節拍。削制傘骨時，她習慣性地瞇著眼睛，專注地將竹片削成一頭厚一頭薄的靈性弧度，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本來能做四根傘骨的料，現在用機器只能出三根，太糟蹋竹子了。”

地處霍山縣西北部的黑石渡鎮，丘陵密布，山川縱橫，孕育豐富的毛竹資源，也滋養了傳承近百年的制傘技藝。

為民傘廠的前身是1954年縣二輕局建的黑石渡傘廠，如今已傳承三任廠長。然而，曾經穿梭忙碌的廠房，今天卻日漸空曠。“原先的工人們都逐漸老去了，現在能把所有工序都拿得起來的只剩兩個老人了。”余立平的話語里沉淀著時光的重量。

“做傘如做人，要耐得住打磨，經得起風雨。”老師傅留下的話，成了她風雨幾十年始終堅守的信念。

指間傳承下的歲月詩篇

“工序七十二道半，搬進搬出不消算。”紅紙傘的制作過程繁瑣而講究，大多生產環節只能手工完成。一把紅紙傘從毛竹下山到紙傘出廠，需要經過破筒、打節、去黃、削片，起黃、分骨、槽骨、削頭、揀線、打眼、晾曬、串架、糊傘等幾十道工序。

午后，32根傘骨在竹制串架上排列整齊。黑石渡村60歲的村民何慧坐在靠窗位置，揀線針閃動銀光。穿線、打結，動作嫻熟輕柔，棉線在陽光下織就細密紋路。

“揀線要心細，傘骨對齊了，傘面才平整。”擇一業而終一生，這些活計她干了11年，閉眼亦能精準操作。從清晨六點半到日暮六點，何慧每日糊傘50把，每把掙工時2元。收入雖不豐厚，勝在時間自由讓她得以兼顧家庭，“掙幾個錢自己花，比伸手找下輩要錢心里自在。”

糊傘面需將纖薄的漢皮紙小心粘貼于傘骨表面。59歲的村民李世霞正用刷子在一層層皮紙上涂抹紅色膠水：“以前浸紙都是用野生柿棗熬制柿漆，那草本香味能飄二里地。”如今改用酸性大紅，雖省時省力，但她總覺得少了些正宗韻味。

一把傘需大片、小片雙層各16片相互疊加，另加10張圍子紙套邊。漢皮紙在膠水中熨帖舒展，李世霞的雙手翻飛似戲花的蝶……

紙傘開合間的文化密碼

紅紙傘在歷史的長河中搖曳生姿，承載著無數的文化記憶。在古代，它是赴京趕考的書生手中的吉祥之物，是婚嫁禮儀中象征多子多福的信物。“紙”與“子”諧音，“傘”字繁體“傘”中含五個“人”字，寓意五子登科，也寄托了人們對“多子多孫，家族興旺”的美好期許。 這些巧妙的諧音和意象，構成了中國人特有的文化密碼。

在六安地區的婚禮上，紅紙傘是新娘出嫁必備“儀仗”。伴娘撐傘護送新娘踏上婚車，那一抹大紅的火焰，既是辟邪也是祝福。而在喪葬儀式中，紅紙傘為逝者入土為安隔絕天光遮蔽邪物，既是寄托哀思、慰藉生者的靈物，又是連接生死、傳遞情感的媒介。

“最多時我們一年賣了3萬把紅紙傘。”余立平說。暮色中，她立于放邊機前，曾經清晰的針眼如今已然模糊。“人老了，眼神不中用了。”2005年，老伴劉詩民斥資40多萬買下廠子，余立平接手時僅余這幾臺老舊機械。廠子最興盛時有職工60余人，而今廠里只剩12名工人，最長者已近七旬。

“我要想關門太容易了，想開門卻太難了。”她望著窗外的竹林，深知這間小廠不僅關聯著一門老手藝的興衰存亡，更維系著眾多街坊鄰里的生計與情誼。2022年老伴去世，余立平只身撐起整個廠子，但心中舊夢未熄：待孫兒考上大學，大兒子或可歸來投資；而霍山六萬情峽、溫泉小鎮等眾多旅游資源，正為繪花油紙傘開啟文旅融合之路。

傳統技藝中的文旅曙光

昏暗的庫房里，余立平輕輕撐開一把當年曾遠銷海外的舊傘，眼底躍動著星火，輕撫精致光滑的傘桿，摩挲著“雙龍抱柱”絲線攀花的傘骨，塵封多年的漆面下，竹質傘骨紋路依然筆挺勁直。指尖撫過傘面，觸碰的是無數日夜的堅守，更是文化血脈的搏動。那時出廠的紅油紙傘光鮮亮麗，美觀大方，抗水耐皺，質地柔韌，經久耐用，一度遠銷廣州，出口日本、哥倫比亞。

目前，黑石渡鎮紅紙傘制作技藝已列入霍山縣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該鎮依托“一河兩岸四地五鎮”發展格局，計劃打造沉浸式文旅體驗項目，讓游客親手經歷破筒、削片，直到糊傘的每一道工序。

“這個老廠房得重新裝修，在廠房旁開辟一個非遺體驗區，擺放傳統工具，讓游客感受手藝魅力，或許能吸引更多年輕人參與。”該鎮宣傳委員張璐璐說出了自己的構想，“非遺傳承不能光靠老人，得讓年輕人感悟到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體驗到傳統手藝的文化精髓。”

紅紙傘撐開的不僅是一片晴空，更是中國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對文化根脈的守護。在光陰的雨巷中，這抹穿越風雨的紅色，正等待青春的掌紋再次賦予溫度。當年輕一代在非遺手作的體驗里觸摸到傘骨剛直如歷史的輻輳，這門延續百年的古老技藝便已不再是博物館的文化標本，而在這江南的杏花春雨里，演化為新時代溫熱可感的活態傳承。(陳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