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近日，美國國務院正式宣布，將于次日生效，取消對敘利亞“沙姆解放組織”（HTS）的“外國恐怖組織”認定。這條消息來得猝不及防，卻又并不令人意外。畢竟在特朗普重新掌權后的短短半年內，美國對外政策已呈現出徹底的實用主義回潮——國家利益至上，盟友忠誠度次之，“道義立場”則連擺設都不算，只是靈活使用的政治工具。此番“放生”HTS，不是美方“迷途知返”，更不是“慎重評估”后的“矯正決定”，而是一場精密外交交易在中東棋盤上的落子，是對傳統國際反恐共識的一次赤裸背叛。

對HTS的重新評估并非起源于某種“悔意”，而是源自美方對當前敘利亞局勢的重新審視。2024年12月，敘利亞北部局勢劇烈動蕩，“沙姆解放組織”在伊德利卜省和哈馬北部取得重大戰果，重新確立對當地多地的控制。該組織領導人艾哈邁德·沙拉列因指揮多次武裝行動而被美方列為“國際恐怖分子”，但僅半年后，其所領導的組織卻被摘去恐怖標簽。這種180度的轉變并非邏輯驅動，而是權衡結果：當HTS被視為“對抗伊朗和俄羅斯在敘利亞勢力擴張的有效工具”時，美國對其身份的判斷就不再需要受限于歷史事實和暴力記錄，而只需適配當前的地緣戰略。

“沙姆解放組織”絕非一個可以被重新粉飾的角色。其前身“努斯拉陣線”是“基地”組織的嫡系分支，長期參與敘利亞境內的宗教極端主義武裝沖突，手段殘忍，意識形態極端，屢次對平民區發動爆炸襲擊。即使該組織在2017年與“基地”斷絕形式上的關系，轉而尋求地方統治合法化，也不能改變其根深蒂固的圣戰本質。換句話說，HTS沒有“去恐怖化”，只是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如何用地方行政、宗教法庭和媒體操作來替代AK-47，但它本質上仍是一個以暴力壓制為基礎的神權組織。美國此時摘掉它的“恐怖組織”帽子，既是對過去二十年“全球反恐戰”政治邏輯的自我否定，也是對中東其他極端武裝組織的一次危險示范：只要你站在美國一邊，哪怕你曾是“基地”的傳人，也可被赦免。

這種雙標操作并非首次出現。當年美國曾以“塔利班未斷絕與基地關系”為由堅決反對其合法化，拒絕任何形式的外交接觸。然而，在2020年多哈協議簽署后，美軍卻與塔利班談判撤軍安排，最終倉皇撤離喀布爾，將阿富汗拱手讓人。如今輪到敘利亞，HTS不過是塔利班劇本的翻拍，只不過地點換成了伊德利卜，盟友從喀布爾變成了沙拉列。一旦美方發現某支武裝力量有“可用價值”，就會迅速洗白其歷史，打包包裝為“地區穩定力量”或“反極端防線”，哪怕這支力量本身就是極端主義孵化器。

華盛頓一邊將胡塞武裝繼續列為“恐怖組織”，一邊卻公開扶持HTS，這種“道義選擇”的不一致，已經在國際社會引起嚴重警惕。不僅是俄羅斯、伊朗等敘利亞盟友強烈譴責，就連部分歐洲盟友也感到尷尬。英國與法國曾多次參與對努斯拉陣線武裝據點的打擊，現如今卻要被迫面對曾經的目標已被美國“豁免”而堂而皇之重返國際政治舞臺的現實，這無疑削弱了整個西方反恐聯盟的公信力。在這個背景下，歐盟在中東的戰略部署將面臨更多不確定性，甚至被進一步邊緣化。

然而這種操作的代價極為高昂。首先是對敘利亞和平進程的直接打擊。聯合國主導的敘利亞政治對話始終強調“打擊一切形式極端主義”的底線，HTS一旦合法化，其它反對派勢力勢必提出同等要求，進而拖累政治和解；其次是對地區安全格局的干擾。HTS與土耳其關系密切，早前曾獲土方默許在敘北邊境擴張，今后恐進一步向阿勒頗與哈塞克等地滲透，加劇庫爾德武裝與土軍的對抗風險。最嚴重的，是對“恐怖組織”認定機制的根本破壞。若全球最大情報與安全機構都可以隨意翻案，那其他國家在面對類似問題時就將失去統一標準，這對全球反恐合作將是一次實質削弱。

特朗普政府此舉雖然已成事實，但其效果卻遠未確定。華盛頓可以在紙面上“脫帽”，但HTS能否真正獲得地區與國際承認，仍需觀察。俄羅斯和伊朗已明確表示拒絕與HTS接觸，敘政府則公開聲明將“徹底剿滅其控制區域”，戰場升級幾乎成為定局。與此同時，HTS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其部分武裝指揮官仍堅持原教旨思想，與領導層試圖“政治合法化”的路線存在分歧。若該組織不能協調內部路線，或無法滿足美方日后更進一步的要求，那么這場交易注定不會長久。

必須指出，HTS的“摘帽”并不是一場孤立事件，而是對當前世界秩序的一次挑戰信號。它反映的是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已經不再堅持“價值一致”原則，而更傾向于“功能適配”。誰能為美國戰略服務，誰就有被豁免、被正名、被扶持的可能；反之，即便你符合所有國際規范，也難逃被犧牲的命運。這種趨勢若持續發展，全球“灰色武裝”的活動空間只會進一步擴大，從非洲之角到南亞次大陸，未來可能會涌現出越來越多的“被豁免者”和“被默許者”。HTS只是序幕。

在這場混亂游戲中，唯一的贏家是美國短期的戰略部署，但失敗者卻可能是整個國際社會對反恐正義的信任機制。正如HTS的頭目沙拉列曾公開宣稱：“我們不會向任何強權低頭，我們只服從真主。”而今，美國的這紙撤銷令，是否就意味著強權已主動低頭？答案無須多言，世界已開始用腳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