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入蘆花，藏星與劍的詩意人生”

——觀李立金石書畫特展寄懷

文 張文穎

2025年6月17日，長沙美術館。置身展廳，萬籟俱寂。只有一耄耋老者正在篆刻手中方寸天地，他眼睛炯炯如炬，緊盯著刻刀在金石上的騰挪跌宕。一頭白發茂密蓬松，揮灑在額頭神采奕奕，那樣的遒勁蒼涼，讓人想起有駿逸“白馬”和大如雪“蘆花”的人生。他左手戴一塊銀色手表和一枚四方翡翠戒指，可見他平日惜時如金的嚴謹和自律，以及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傾心和熱愛。如玉的人，定是堅韌高潔的謙謙君子。如果他的原則、情操、抱負是天空朗朗的星，那么他的金石、書、畫便是他詩意行走江湖的劍。“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他只是點染了幾筆，梅花欲要掉落下來。

齊白石老人贈送他雙蝦圖，并配文寄予厚望“立也，用意。”——他就是當代齊派藝術湖南本土傳承重要代表人物李立。李立，是湖南湘潭縣人，原名心摯，自號石庵，又號立翁。幼承庭訓，開始學習金石書畫。早年畢業于華中藝專，后入杭州國立藝專深造。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西泠印社社員、湖南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南大學兼職教授、長沙理工大學終身名譽教授、長沙市政協常委等職。80年代以來多次為國家領導人及外國政要刻印，書畫兼善。

齊白石，是李立的老師。齊老曾對他的從藝之路給予多方指導。比如，他18歲將習作匯成《石庵印草》，托表舅胡文效寄給在京華的白石老人，白石老人回復道：“承拓來摹予所刻之印數方，刀法足于予亂真。予嘆之……竊意好學者，無論詩、文、書、畫、刻，始先必學于古人，或近代時賢，大入其室，然后必須自造門戶，另具自家派別……”。白石老人給予他的贈言“用意”即“用心”，它是大寫意的精髓。比如中國美術的發展⑴，就其對情感的表現而言，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追求形似。早期的“畫”，就是對事物形貌色彩的如實描繪。可是，僅對人物外貌單純的描繪，不能突出人物的精神，藝術則失去了迷人魅力；因此，進入到了第二階段：以形寫神。神是形的靈魂，形是神的基礎。東晉大畫家顧愷之提出“以形寫神”，主要指的是藝術表現對象的“神”，叫作客觀的“神”——比如畫老虎就是表現老虎的殘暴要目露兇光，畫羊就表現羊的溫馴，眼神要怯懦；第三階段：心畫。北宋中后期，郭若虛提出“畫乃心印”，蘇軾提出“不求形似”，成為從寫實走向寫意、從模仿走向心畫的開始。蘇軾第一次提出，繪畫中的“神”是藝術家的主觀精神，叫作主觀的“神”。追求神似，表現藝術家的心靈。比如蘇軾畫枯木怪石，是自己精神世界的表現，突出高逸耿直的人格。白石老人的“用意”在此，即無論詩、書、畫、印都要直抒胸臆，表達內心世界真實情感。

李立深諳其中之道，金石、書、畫都卓爾不凡，特別是在篆刻領域，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不愧為繼白石老人之后的一代名家。

篆刻以猛利整飭風貌為主，形式豐富多樣。李立繼承了齊白石大寫意篆刻的風格，又將漢官印渾厚工整相結合，形成了個人獨具特色的猛利整飭風格。比如在他的諸多印中，《另具自家派別》《自造門戶》《知白守黑》《天道酬勤》《橘子洲頭》《江山如此多嬌》《芙蓉國里盡朝暉》《船山學社》《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風華正茂》《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我失驕楊君失柳》等作品既是用刀凌厲見性情，且章法謹嚴合規矩，于方寸之間盡顯湖湘風骨的雄渾與率真，也是他守正創新的杰出代表之作。此外，還有其他形式的作品令人耳目一新。比如《牛驥同一皂》一印，與燕璽《日庚都萃車馬》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以疏密、輕重排布呈現大寫意的“U”字型章法，盡顯活潑靈動的氣韻。他的《淚飛頓作傾盆雨》七字印，“飛”字像只小鳥仰頭展翅，其躍躍欲飛之態，極具動態之美。“雨”字數顆雨滴并排而下大有傾盆之勢，形象的表達了人物內心的熾熱情感，讓觀者感同身受產生強烈感染力。而其他字處理為“靜”態，整個印面動靜結合，有和諧統一之美。還有《愿人長壽》也非常精彩。四字規整的布局中，有疏密、有呼應、有對比，表現形式豐富多樣。其中“人”和“長”字的大小留白與彼此呼應，“愿”和“壽”字的上緊下松的字法，讓人印象深刻過目不忘。李立所有作品的字法、章法和刀法融為一爐，與太極中“一生萬物，萬物歸一”相契合。一生不了萬，是呆板；萬歸不了一，是雜亂。金石作品與天地之道相通，有為至無為，自然生發臻于妙境。

書法以甲骨、金文、竹簡入手，用筆蒼勁古澀。李立書法上，擅長甲骨文、金文、小篆，用筆蒼勁古澀。中晚年以大篆筆意作小篆，從白石老人篆書為基礎，上溯《天發神讖碑》和《祀三公山碑》，糅以飛白書的用筆，所作金石之氣濃郁。印壇流行“印從書出”，他的金石好，篆書功力必然深厚。他寫的《篆書朱熹詩》粗獷豪邁，力貫筆端，自成風格。其中行書落款和六個印章的布局安排也非常巧妙，與主體飛白的篆書和諧統一，整篇規矩嚴整又豪放奇險，和他的金石風格互相印證。其余《臨金文四屏》高古簡練，《集甲骨文古詩》樸拙雄奇。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繪畫以齊派大寫意為宗，得清雅之質。李立承襲齊白石大寫意的精髓，繪畫多以水仙、荷花、映山紅、葫蘆、壽桃等日常花卉蔬果為題材，或“以形寫神”展示客觀對象的美，或開啟“心畫”表達藝術家的主觀情感，都能得清雅之質，饒具富貴之氣。比如他的《清白傳家圖》，墨葉紅花綠水，曲波寥寥。畫面呈現澄澈靜謐、肅穆端莊的藝術風格，得以昭示“清白傳家”的清正廉潔主題。那葉間靜雅柔美的荷花便是德行修養的馨香一縷……其中有一幅《墨蝦圖》栩栩如生，李立自言：“此幅乃余二十四歲時所畫墨蝦。其時年輕，用筆瘦弱，猶未深諳法度，曾捧呈白石老人指點，蒙其親加斧削，且于紙端著筆示范，余得畫龍點睛之秒，終身受用不淺。”可見，他得白石老人“天然真趣”繪畫真傳。

作為湖南齊派藝術重要代表人物，李立先生最早在湖南高校系統開設篆刻課程，組織推動湖湘篆刻事業的發展，并積極建立金石外交提升了湘派篆刻國內國外美譽度。此次展覽還通過編訂李立先生年表，對其家學淵源、師承關系、生平經歷、藝術歷程、社會活動等方面進行梳理，通過大量珍貴圖片和文獻實物，全面展示了李立先生的百年藝術人生。

立翁突然轉頭，問我：“看懂了嗎?不懂來我屋里玩。”又接著說：“年輕時候要跟老人家玩，待老了后再跟年輕人玩。”他一生都在學習的路上。我與他素昧平生，但在這里是第一次相見，相見恨晚但不遺憾。三個小時沒有看完的展覽，有幸借今日筆墨溝通與立翁緣分。“晚生，受教了。”我躬身作揖，贈詩作別。

作于2025年7月4日長沙

參考文獻：

⑴楊琪 中國美術五千年 2022年3月

白馬入蘆花

采薇

也曾踏泥濺沙，躍千山如羽

也曾長嘶絕崖，飛九霄如霞

這大片水銀閃爍，慢步，由他牽著

入蘆葦，白花漫無際涯，鬃毛如花

鬢角如霜，秋風一一吹亂，長空響

什么被吹成了過去，只剩一人一馬

文藝評論作者簡介

　　張文穎，筆名采薇。1982年生于湖南省常德市，現居長沙。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湖南省詩歌學會會員、湖南省電影評論協會會員、長沙市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來源：星辰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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