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評價

特別需要強調的是，作者吳存存教授以嚴謹的學術態度，基于歷史事實對明清社會兩性關系進行客觀的研究。在處理歷史上性別權利相關的一些復雜現象時，運用科學的歷史觀進行解讀，尊重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化差異，并且始終將研究置于符合現代社會價值觀的框架內進行審視，為我們更好地理解現代社會兩性關系的發展演變提供了有益的歷史借鑒。

——常建華，南開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導

近二三十年來，中國文化史上的性別問題研究成為海內外學界的熱門話題，馬克夢、蘇成捷、雷金慶、魏濁安、黃衛總等學者都對相關領域有進一步的深入和拓展，但論觀點之明確清晰、語言之易讀通俗史料選納之廣泛翔實、闡釋之切實嚴謹，吳存存教授的這部作品在明清性別史研究一側仍無出其右，這次全新出版具重大意義。

——陶慕寧，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導

目錄

緒論

性愛是一種風氣

性別問題與性愛風氣

明清性愛觀念的特性

第一章 明清時期的正統性愛觀與節烈風氣

淫聲美色，破骨之斧鋸

——家規、閨訓中的性愛觀

愛倫常甚于愛美色

——正統性愛觀在明清通俗小說中的體現

第二章 晚明的縱欲主義思潮

從“心”到“身”的全面解放

——晚明縱欲風氣的思想源流

人情以放蕩為快，世風以侈靡相爭

——晚明社會的縱欲風氣

營造縱欲的理想王國

——晚明的色情文學

第三章 明清社會男性同性戀風氣

致孌童為廝役，狎麗豎若友昆

——明中晚期社會男風流行狀況

展示男風眾世相

——明中晚期的同性戀文學

不重美女重美男

——清代士人的男性同性戀風氣

作使童男變童女

——清代的相公

清代男風的百科全書

——通俗小說中的同性戀及其

代表作《品花寶鑒》

第四章女子纏足的流行與金蓮崇拜

明清兩代纏足風氣概況

處于性愛活動中心的三寸金蓮

第五章 明清社會的異裝癖風氣

羞澀如處子

——審美趣味上的女性化

美男妝成如美女

——明清社會異裝癖現象

女性化審美趣味的緣起

——晚明社會的縱欲風氣

初版后記

文摘

新版前言

《明清社會性愛風氣》是我在而立之年投入很多精力的小書。……也許是因為性別、性愛和情感史的研究在國內還屬于相對冷僻的領域，這本小書出版后在國內外都受到一定的關注，很快出現了日語和韓語的譯本，在國內也不久之后便脫銷。自2010年以來，不斷有不同的出版社跟我聯系再版事宜，但因種種原因一直未能成事。去年夏天，承天津人民出版社金曉蕓女士的美意，仍然試圖再版，我也因此得機會重讀舊稿并改正錯字。與自己原來預料不同的是，所謂敝帚自珍，我還是比較喜歡它。雖然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對社會人生和學術的理解都有很大的變化，但這里面所討論的問題，仍然是我深感興趣的。我曾經想過新版要隨著研究的進展而增刪某些章節，或者增加一些插圖，但認真考慮之后，還是決定除了糾正某些明顯的訛誤和增加必要的注解之外，基本保留它原來的面目，這樣可能比較完整一些。

由女性文學的階層問題演繹開來，我也覺得自己這本二十多年前的舊作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當時對社會階層問題的忽略，不但書中絕大部分材料來自明清士大夫的著述，書中的話題和分析也極受士人思路的影響。在中國傳統社會，士人屬于社會精英，從人口比例看雖屬極少數，但他們掌握著話語權，他們的價值觀在社會上具有極大的影響力，他們的審美品味也備受追捧，這往往讓初讀歷史的人們會把他們單方面的聲音誤以為就是歷史的聲音。其實歷史應該是各個社會階層的多重合唱，我們今天讀歷史，不僅要聽到那些唱得響亮的高音和中音，更重要的是要辨別出那些不夠清楚或響亮的背景音樂，去理解這些模糊的背景音樂的內涵。而這對于性別與性愛這樣普遍的社會問題的研究尤為重要。士人之外的平民或社會下層持有怎樣的性別和性愛道德價值觀，以及他們有著怎樣的實際生活經歷，都遠不能僅依賴士人的書寫來表述，而需要下層社會的實證材料。對于研究來說，這項任務是艱難的，卻是不能逃避或忽略的。

另外，歷史總是歷久彌新，研究歷史文化與其說是要重現昔日景象，不如說是在反映我們當代人對某些問題的關注和思考。因為性愛現在仍然往往被包裝為一個諱莫如深的問題，因此中國的性史或情感史至今還存在許多似是而非、指鹿為馬的闡釋。而東西方文化的碰撞和影響、社會階層和地域的差異都往往使問題變得錯綜復雜，其中尤其突出的現象如現代媒體往往將西方基督教文化中排斥和仇視同性戀的傾向簡單地強加到對中國文化的闡釋中，而實際上我們的傳統文化幾乎從來沒有發展出這樣的傾向。此外，中國傳統的家庭婚姻概念，也經常被當代的國人理解為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婚戀觀的翻版。隨著中國社會結構和道德價值觀念愈趨西化，我們對中國性史的理解也經常被扭曲和改寫——媚俗地改成符合當代道德價值觀的模樣。這些因20世紀文化碰撞產生的混亂現象，是時候值得我們研究者加以深入理解、厘清和解說了。

時光荏苒，學術研究也一直在與時俱進。性愛和性別的問題從來不是純粹的生理問題，而是社會文化結構的產物，因此也與一切社會文化現象有著千絲萬縷的不可分割的聯系，文學藝術往往就是理解和分析性別與性愛問題的理想載體。從廣義上的文學藝術和文化的角度來理解分析中國傳統社會的性別和性愛相關問題，我認為仍然是人文學科需要進一步努力的任務，如果這本小書在這方面仍然能夠有助談資，我深感榮幸。

性愛是一種風氣

如果從歷史的大視角考察明清社會性愛狀況和性愛觀念，我們不能不感嘆于風氣的力量。當一種性愛的風氣形成時，個人的意志和趣味往往會為時代潮流所裹挾，人們會逐漸地仿佛處于一種宗教般的狂熱之中，把一切在另一個時代或地域的人看來可能是非自然、非理性、非人性的現象視為理所當然，甚而作為道德和審美的最高境界加以推崇。個體的獨立性和理智思考受到極大程度的毀壞，而那些先知先覺者的聲音總是顯得那么微弱而難以為大眾所注意。從風氣的角度切入明清性愛現象的研究，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異彩紛呈的世界，其間起伏多變的性愛風氣，向我們展示了人類在性愛問題上全部的復雜和簡單。

考察明清兩代性愛風氣發展變化的脈絡，我們可以發現，政治朝代的區分，往往難以用來概括性愛風氣演變的特點。一些性愛風氣是跨朝代延續的，而一個朝代的性愛風氣通常不是統一的。明代開國后近百年間，社會生產力處于恢復階段，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尊孔崇儒、以朱注四書為取士標準的原則在社會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教條使當時全社會風氣整肅。永樂年間且開始了中國歷史上首次對官員挾妓宿娼的嚴格禁令，雖然其間仍少不了違禁縱欲的個別事例，但總的來看，社會風氣趨于收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女性禁欲風氣在這種氛圍中逐漸形成并愈趨嚴重，節烈婦女備受社會的關注和稱譽。絕對的貞操觀使婦女失去了與丈夫之外的男性交往的權利，鎮日鎖閉深閨，殉夫或守寡四五十年在當時都是常見的現象。明清婦女禁欲達到了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地步，比產生理學的宋代遠為嚴苛，節烈風氣且一直不間斷地延續至清末民初，其內容在兩個王朝基本上是一致的，看不出有什么質的區別。與此相應地，女性纏足的風氣也貫穿了兩個朝代的始末，整個社會都狂熱地崇拜女人的小腳，認為它體現了女性的淑范，是女性美的標志，因而與性愛產生了密不可分的聯系。其間雖經清初統治者的嚴令禁纏，但風氣的力量甚至壓倒了政令，清代纏足風氣比明代更為普遍和深入。明清兩代都把女性禁欲作為道德高尚的標志而大加倡揚。

晚明縱欲風氣中的一項重要內容——男性同性戀風氣沒有隨著縱欲風氣的消歇而消歇，而是一直延續至清末，并愈演愈烈。可能讓現代人驚詫的是，晚明的縱欲風氣經常是與男性同性戀交纏在一起的。男性同性戀在晚明和清代的社會上不是個別現象，而是一種普遍風氣，酒樓戲園里大量的陪酒歌童是明清社會特有的風景。晚明社會上出現了男性同性戀賣淫專營場所——男院，清代京城更出現了著名的相公私寓制，有“不重美女重美男”“有歌童而無名妓”之說。專以同性戀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品花寶鑒》標志著這種同性戀風氣的發展達到了頂點。明清兩代男性同性戀風氣歷時達四百余年，身處其中的士人非但對同性戀持寬容態度，且時加倡揚，認為它與異性戀一樣是一種正常的性愛方式，狎優蓄童成了他們風流生活中最大的快樂；這場同性戀風氣規模之大、時間之長、程度之深，在世界性史上也是很罕見的。

性別問題與性愛風氣

從性別的而不是男女混同的視角來看待明清性愛風氣，我們可以對某些歷史現象獲得更切合實際的認識。許多現代的性學理論，如果不加區別囫圇吞棗般地用來分析古代性愛風氣，那是根本不能說明什么問題的。如性壓抑向來被視為性史上最重要的問題之一，但具體到明清時期，它則是最不能男女混同而論的問題。男性在明清時期屬于性特權階層，我們當然不能說他們不存在性壓抑，正統儒學、佛教的輪回學說、道教的養生術等都造成了中國古代男性多層次的性壓抑，但是在某些極端的時期——如晚明縱欲主義流行期，以及在大部分上層社會成員中，一切與男性性欲有關的問題都得到極大的寬容，士人們不把性愛視為罪孽，而是一種賞心悅目的娛樂。因此他們不但不忌諱，反而津津樂道，以多情自高。一切性愛形式，甚至于強奸、亂倫，在狹邪小說中往往也都被視為是可以理解的。從實際生活到精神世界，他們幾乎都沒有什么障礙。因此我們可以說，在晚明這樣特殊的歷史時期，上層社會的大部分男性基本上不存在性壓抑的問題，有人且據此認為晚明是一個具有進步意義的性解放時期。如果孤立地看這些現象，這種結論可能是對的；但如果把它與性別問題聯系在一起，我們就會感到問題并不那么簡單，這種解放其實含有許多不人道的成分。我們應該注意，晚明這種以男性為中心的縱欲風氣是以女性的禁欲為基礎的。雖然兩性關系上的縱欲必須通過兩性的合作才能實現，但明清時期的具體情況值得分析，因為當時的男性在兩性關系上的縱欲主要通過兩種方式進行——納妾和狎妓，也就是說，都是以金錢權勢等外在于性愛本身的因素而實現的，女性在這種關系中處于被動和屈辱的位置。同時，社會通過各種道貌岸然的道德教條要求女性在兩性關系上忍讓和寬容，事實上也起到了縱容男性縱欲的作用。“無妒”，是當時社會所謂“婦德”的一項重要內容，女性在性愛中正常不過的排外心理在明清時期被認為是不合乎道德要求的，當時社會認為“勸夫納妾”“善待婢妾”“夫喜亦喜”是為人妻者的基本修養，通俗小說總是熱衷于寫妻子怎樣為丈夫選美貌多才的妾，或把婢妾推到丈夫床上的情節，以此來表現女主人的美德。無妒的直接受益者是男人，他因此可以擁有一個多妻妾而又和平安寧的家庭。也就是說，女性獻身崇高理想般的非人性的自我犧牲，其實際效果卻是滿足了男人最自私的欲望。被整個社會謳歌為無比高尚的女性禁欲行為，實際上只是為男人的縱欲提供了更多的機會，使自身成為更徹底的男性縱欲犧牲品而已。晚明的男性縱欲風氣就是這樣有賴于女性的禁欲風氣而存在。由于女性的“賢德”，男人們得以廣納妻妾并自由地出入勾欄妓院；由于女性靜處深院的“淑范”，男人們幾乎不會有為妻妾背叛的后顧之憂。幾乎所有的色情文學亦完全以男性為中心展開，而基本上聽不到女性的聲音。把一種完全沒有女性主動參與，相反卻是壓抑女性的縱欲風氣稱之為人性的解放是可疑的。因此我認為，明清男性縱欲風氣絕對不是簡單的人性的解放，男性的較少性壓抑狀態，不是基于人們對性的認識達到了新的高度，而是通過對女性的非人道的壓抑和禁欲獲得的。犧牲女性，成全男性，男性以對女性殘酷的性壓迫而達到自己的解放和滿足，這種解放不但不具有進步的意義，反而可以說是封建社會男性中心意識發展到極端之后所出現的可能導致兩性關系窒息的現象。實際上，它阻礙了人性解放的進程。就這方面而言，明清時期禁欲風氣與縱欲風氣的并存可以說是并不矛盾的，而忽略了性別問題去簡單地把明清時期稱為人性解放時期或禁欲時期，顯然不可能達到對明清時期性愛問題的真正認識。

（因篇幅所限，以上摘錄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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