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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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鄭和下西洋620周年，也是我國設立國家航海日20周年。1405年（明成祖永樂三年）的7月11日（農歷六月十五），鄭和率領的龐大船隊從長江口的蘇州府劉家港（今江蘇太倉瀏河鎮(zhèn)）出海，因此我國的航海日定在7月11日。以前鄭和下西洋的論著雖然很多，但是很少有人提到江西。

江西是內陸省，但是也和海洋有密切關系。江西尤其是北部歷史上主要吃淮鹽，來自江淮的海鹽從長江水路運到江西，回程時運送木材、瓷器、茶葉、藥材等江淮平原缺乏的貨物。唐代的長沙窯主要是從揚州出口到西亞，阿拉伯和波斯胡商聚集在揚州，外銷的商路經過江西北部。宋代以來，景德鎮(zhèn)的瓷器獨占鰲頭，也從海路銷往世界。

因為江西和江蘇有長江水路便利，所以在鄭和下西洋之前就有很多江西商人聚集在南京，帶來江西的各種文化，包括江西人信仰的水神蕭公、晏公。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有明代天啟二年（1622年）初刻孤本《太洋洲蕭侯廟志》，記載蕭侯廟供奉蕭伯軒、蕭祥叔和蕭天任祖孫三代，明太祖朱元璋敕封蕭伯軒為水府靈通廣濟顯靈應英佑侯，明成祖朱棣因蕭天任顯靈救助鄭和船隊而敕封英佑侯。此書是泰和縣人郭子章編寫，永新縣人甘胤蚪刻印。封面寫有：泰和郭尚書輯，永新甘氏幼龍梓行。郭子章曾任兵部尚書，故名郭尚書。

大洋洲（太洋洲）在新淦縣（今新干縣）北部的贛江東岸，扼守水運要沖，有長江以南最大的商代遺址。蕭伯軒是南宋末年人，大洋洲起源的蕭公信仰沿水路擴展到長江下游各地，反映出宋元時期江西商業(yè)的繁盛。元代是江西經濟和文化發(fā)展的鼎盛期，蕭公信仰在元代擴散四方。

明代《太洋洲蕭侯廟志》首頁

美國國會圖書館的潘銘燊博士寫有《鄭和的保護神：蕭侯》（見《南山論學集——錢存訓先生九五生日紀念》，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第48-52頁），介紹全書分為六卷，卷一是蕭侯廟圖和圖贊，卷二是郭子章《三蕭侯傳》和甘幼龍《蕭侯神跡記》，卷三是官府的敕諭、祭文和古跡記載，卷四是碑記，卷五是告文，卷六是詩作。

此書五次提到鄭和，卷二的郭子章《三蕭侯傳》提到永樂十七年：”朝廷遣內臣下西洋，內臣航海，艱險顛倒，天吳九首，更笑疊怒，神屢□之。”甘幼龍的《蕭侯神跡記》提到：“永樂十七年，西洋之役，節(jié)脫內臣梯海之險。”卷三敕諭提到：“西洋濟險，先朝已錫于榮封。水面持危，公私咸遂于康吉。”卷三祭文提到：“永樂十七年，朝廷曾差內臣，往西洋等處公干，節(jié)被風波險難。蕭公之神，即于海上云中現(xiàn)影救護，海舟得脫險難。內臣使還，具奏文皇帝，褒封英佑侯，以為神職。”卷四提到：“永樂中，市舶百數，航海而還，將吞于鯨波。仗公救之，俱得生返，以故聞于朝廷，遂有封侯之贈。由是天下莫不崇公之靈，而蜀川尤甚。”

明代大洋洲蕭侯廟圖

潘銘燊根據《明實錄》的記載，認為永樂十七年（1419年）是第四次下西洋的回程，其實百余年前的學者已經指出《明實錄》的七下西洋時間有誤，根據太倉和福建長樂的明代宣德碑記，永樂十七年是第五次下西洋的回程。前三次下西洋，最遠到印度的南部。第四次到達西亞和東非，要橫渡阿拉伯海，所以第五次回程的遇險可能是在印度洋，祝允明的《前聞記》記載第七次下西洋的具體日程，宣德八年二月十八日從忽魯謨斯（今霍爾木茲）回航，三月十一日到古里（今印度的卡里卡特），四月二十日到滿剌加（今馬來西亞的馬六甲），七月六日到南京。橫渡阿拉伯海的路程較遠，容易遇險。

郭子章《太洋洲蕭侯廟志》卷二記載，蕭公廟以江西大洋洲、四川涪陵（今在重慶）的李渡鎮(zhèn)和燕京的蕭公塘最為有名，北方的蕭公廟顯然是從大運河傳播過去。卷四提到：“自川蜀、湖湘、江淮、吳越，舟楫遭風濤之險······叩之，其應如響，而賴活者甚眾。”又提到：“凡舟行湖湘、川蜀、江淮、吳越諸水鄉(xiāng)，必載神像虔奉之。卒有風濤變怪，四顧彷徨，急而扣神，必多靈應。以故宦游旅泊，道出神祠，靡不齊心祈祀。”蕭公信仰在長江中上游尤其興盛，因為長江下游有來自東南沿海的眾多水神，影響更大。

大洋洲向北不遠就是樟樹市，因為在袁河與贛江交匯處，所以成為全國著名的藥材市場，原來是臨江府清江縣。根據《元典章》卷七《吏部·官制》記載，元成宗大德年間，龍興（今南昌）、清江、吉安商稅都在三千錠以上。清江有另一個重要的水神晏公，也被江西商人傳到南京，在秦淮河與長江的交匯處建立了晏公廟。即所謂的外秦淮河口，其實最早是長江的沙洲內側汊道。晏公廟現(xiàn)在已經不存在了，但是留下了一條小路還叫晏公廟，在模范西路的南部，定淮門橋的東南。但是原來的晏公廟其實是在定淮門橋的西北部。

明代人編寫的《龍江船廠志》卷三《官司志》記載：“更夫一十五名，系定淮門、儀鳳門、車船壩、晏公廟四鋪居民輪撥巡徼。”書中的地圖，畫出船廠南部的小山馬鞍山。1945年繪制的1：25000英文南京市地圖，畫出定淮門外的這個小山，標出Yankungmiao（晏公廟），現(xiàn)在的晏公廟路是因為通往原來的晏公廟而得名，我的專著《鄭和下西洋新考》2013年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書中已有考證。

明代《南京都察院志》卷二十二《西城職掌·輿地》記載：“東北司左石城門外：漠字鋪。清江門：馳字鋪。黃舡廠：譽字鋪。定淮門：丹字鋪。晏公廟：青字鋪。車舡壩：九字鋪、州字鋪。鮮魚巷：跡字鋪。天妃宮：郡字鋪，與北城儀鳳門里劵嘯字鋪相接。”晏公廟在南京西北突出的山嘴，南北原來是河灣，就是龍灣。宋代就有龍灣船場，明代擴建為龍江船廠，這是鄭和下西洋時代的重要船廠。明代另外新建寶船廠，在今寶船廠公園的位置，龍江船廠和寶船廠是兩個船廠，寶船廠是明代新建，所以在西南靠近長江的地方。

明代羅懋登寫的小說《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通俗演義》第98回，提到蕭公、晏公等水神，蕭伯軒自稱是九江八河之上靈通廣濟顯應英佑侯，在南宋咸淳年間成神，鄉(xiāng)人在新淦太洋洲立廟。其子蕭祥叔任靈陽主簿，因為劇盜潑天王劫掠縣庫，不屈而死，鄉(xiāng)人在廟中合祀。其孫蕭天任，洪武時任白溝河巡檢司巡檢，死在任上。晏公在元朝初年，以人才選為文錦局堂長，供應宮錦，機戶獲罪，要賣子女賠償，晏公出資代賠，感動上蒼，得以成神。

羅懋登《西洋記》

羅懋登號二南里人，生平不詳。前些年，鄭閏先生在江西南城縣南源村的道光丙午年（1846年）重修《羅氏族譜》中找到羅懋登，正德丁丑年（1517年）生，因為南城縣南源村而稱為二南里人，見鄭閏《〈西洋記〉作者羅懋登考略》，收入時平和德國學者普塔克（R.Ptak）主編的《〈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通俗演義〉之研究》（Studien zum Roman Sanbao taijian Xiyang ji tongsu yanyi），德國Harrassowitz出版社，2011年。蕭公、晏公在《西洋記》中不是很突出，羅懋登到底是不是江西人，有待找到新的證據。

我曾經考證《西洋記》雖然是小說，但是有很多實際依據，詳見我的《鄭和下西洋新考》第十章，我另寫有《羅懋登〈西洋記〉與南京》，見《〈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通俗演義〉之研究第三集》，海洋出版社，2020年。明代管紹寧《賜誠堂文集》卷五《加封水神疏》，記載崇禎十七年（1644年）八月，南京的弘光政權加封水神，其中有：原敕封蕭公順天王，今加封嘉祐蕭公順天王。原敕封晏公平浪侯，今加封英顯晏公平浪侯。

明代江西人汪大淵從當時的著名海港泉州，兩度出海經商，寫有《島夷志略》，這是記載海外地理的名著。明代跟隨鄭和下西洋的費信，寫有類似的海外地理著作《星槎勝覽》，這本書多處引用汪大淵的書，可見汪大淵的書在鄭和下西洋的時代仍有很大影響。

還有江西商人跟隨鄭和下西洋，《同治饒州府志》三十二《雜類》記載：“朱韞珉，鄱陽人，善吟詠。永樂初，商游廣州，賈人以珠敗，誣韞珉，謫戍金陵。從內臣鄭和，奉使西洋，凡文詞，屬撰之，有《海上詩稿》一卷。”鄱陽縣人朱韞珉原來在廣州經商，因為有人誣告他賣的珍珠不好而獲罪，因此被發(fā)配到鄭和的船隊上。他會寫詩，著有《海上詩稿》。朱韞珉雖然是因罪獲遣，最終改任文書。但是他最初很可能是被選拔做老本行，在船隊中經商，因為我們看到明代很多記載，證明船隊選拔很多商人隨行。近年來在江蘇淮安發(fā)現(xiàn)的相復墓志，就記載：“永樂間，詔求名家博識之士通市于諸番，公在其列，于是行也，道經麻林國貿易。”相復因為擅長經商而被選拔，朱韞珉還有詩稿，他的文才超過很多商人。很可惜這部詩稿可能已經失傳，希望有人能找到。

今天的都昌縣因為有廣闊的鄱陽湖面，所以是全國聞名的淡水珍珠產業(yè)之鄉(xiāng)。鄱陽縣西部有珠湖鄉(xiāng)，三面都是湖水，南面有珠湖因為出珍珠而得名，不知朱韞珉賣的是不是鄱陽湖的珍珠······

作者：周運中

選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組

編輯：汪鴻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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