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人

《一個和八個》的橫空出世，宣告了中國第五代導演正式亮相，當時，還有另一個聲音，說一個關于電影表演的審丑時代，同時悄然來臨。

它當然指的不是還算清秀的陳道明，而是陶澤如、魏宗萬、趙小銳、翟春華、謝園這幾張粗陋而生猛的面孔。

《一個和八個》

審丑只是戲言，但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卻迎來了中國男演員全面而集中的一次大爆發，他們有的用類原始的形體去激蕩本能性的勃發，有的則慢條斯理的收拾起一地的瑣屑，向國運即人運的大趨勢悄然進發。

他們的閃亮登場，即豐足了中國電影的筋肉，也帶來了極為純正，又具生命力的全然中國式的表演作派。其中的佼佼者也確實其貌不揚，例如李雪健、葛優、謝園，還有一位就是姜文。

姜文從影以來，幾乎沒有獲過由專家評選的任何表演獎項（除了《宋家王朝》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但在更嚴肅的學術期刊上，他常被人拿來討論，他和謝園曾被一并稱為中國電影表演領域中令人振奮的「姜謝現象」。二人舉重若輕又渾然天成的表演形態，甚至被人稱之為有開先河的作為。

《芙蓉鎮》

姜文和謝園在學生期間，都能靠以假亂真的模擬而博得師生們的哄堂大笑，一旦躍身銀幕，這二位還是通過自己鮮明的特色去涂抹人物的或濃墨或淡彩。

應該說，姜文比謝園更具備「上鏡頭性」，他的笑容極具感染力，面相能將憨直與狡黠很輕易地揉捏在一起，也能將怯弱與強橫呈并列復句般，書寫成人生的常態。

姜文對自己的形象有著清醒的認知，但他也有著相當的自信。報考中央戲劇學院時，有人說他顏值不高，不適合吃這碗飯時，他立馬就拿自己的偶像于是之舉例，說人家也不漂亮，不照樣成了泰山北斗。

《茶館》于是之飾演王利發

在中戲期間，姜文早慧的表演才情，已引來很多人的注目。包括善拍時代劇的陳家林，以及當時中國最重要的導演謝晉。謝晉找到姜文時，姜文還不知道自己要演什么，但對于年輕的姜文來講，演什么并不重要，有的演比什么都強。何況是跟這樣一個有口皆碑的電影人。

《芙蓉鎮》里的秦癲子略有口吃，生活中的姜文也常有語遲的狀況，他自己笑言是語言跟不上思想的速度。這確實是一個勤于思考也善于思考的電影人，而不僅僅局限于演員這一身份。姜文并不介意自己語遲的狀況，他憑著借力打力，變廢為寶的才情。

在《芙蓉鎮》里，他扮演的秦癲子向王秋赦遞交結婚申請時，頗為吃力的說道：豬狗也要交配嘛。他結結巴巴的語氣配上他略點乞憐的神情，是急切，更隱隱夾雜著不屑于世俗為物的傲然。

你們盡可以滔滔不絕，滿口革命道理，而我就要把我最真實的欲望，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姜文的秦癲子是有些超然物外的，但謝晉或者說編劇阿城，在這個人物身上，其實沒有花太大的心思。

這個靠逆來順受且能活出真我的老右派，之所以深入人心，很多時候，仰仗于姜文高度自覺并有的放矢的表演。人們記住了這個一邊掃地一邊起舞的男人，也順便驚嘆于他能輕松跨越各年齡段的手眼身法。那一年，姜文才23歲。

迄今為止，姜文和國內最頂尖的導演，再默契再合拍，都只合作一次（徐靜蕾的那兩次，暫不討論）。有過唯二之約的，分別是周曉文和張藝謀，單說張藝謀，只有他，能讓姜文式的語言吞嚼在銀幕上大快朵頤起來。

在《紅高粱》之前，姜文是靈氣逼人，元氣滿滿，有使不完的聰明勁。到了《紅高粱》里，他則放下包袱，輕裝前進，卻更汪洋恣肆。他是未經馴化，隨時能彈將出去的，歡騰騰的肉身。更是想愛便愛，想殺便殺的生命體本人。

《紅高粱》

《紅高粱》是姜文真正意義上的成名作，他年輕的身體盡情盡性地沐浴在陽光之下，閃著令人迷醉的金光。

人們像是第一次看見，人其實是可以像動物一樣，不必跟天地對話，依舊可以在萬物間自由穿梭。姜文的出現，讓張藝謀的這部導演首作，不再是一卷尋根式的寓言，而是一出由火光、酒光與陽光交相輝映出的神話。

大概是從這部電影開始，姜文的所謂男子氣成為他的仰慕者經常掛在嘴邊的一類說辭，若仔細觀察姜文的表演，抑或導演作品，其實并不盡然。他自己也不想總將荷爾蒙卡在喉嚨里，然后去不吐不快。

他深知欲望的受挫比欲望的舒展更符合人生的真相。這樣看來，《紅高粱》在姜文的表演生涯里，是一個大大的例外。

姜文一到張藝謀電影里，是要赤膊上陣的，這關乎身體的坦露，也更切近心靈的釋放。《紅高粱》是這樣，《有話好好說》也是如此。

《有話好好說》

但姜文來去無牽掛之態，那種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敞亮勁，卻時不時夾雜著男性的羞怯，在精力充沛之余，也不放過英雄氣短的機會。

兩部影片，他都在結結巴巴地彰顯著，怎么看都有些大而不當的，仿佛一戳就破，一點就著的雄性之姿。

《紅高粱》里他是酒壯人心，大著舌頭表揚鞏俐：脫了褲子還是個人，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有話好好說》，他也要借酒蓋臉，向女人示愛，向仇人發難。

讓我們仔細端詳姜文扮演的這個趙小帥，他沒有他想像中那樣具攻擊性，那樣凜然不可侵犯，他習慣于把自己架到一個非此即彼的抉擇中來，靠打腫臉充胖子來完成一樁樁壯舉，真要圖窮匕現之時，便像漏氣的皮球，不再具備彈性。

《有話好好說》要講的就是兩個一條道跑到黑的男人，分別成為自己不想成為的那種人。到片尾，他們也許會對自己有更清醒的認識，也許更迷糊了。

姜文和李保田在本片中的表演都極為精彩，而姜文則更加神采飛揚，他一演那些色厲內茬的小男人，就怎么演怎么對。大動作是呼嘯而來，小眼神則騰挪躲閃。

說穿了，他總想讓生活變得簡單一點，可他的智商和情商都不及他的身形有份量，臨了，一切宛若酒后斷片一般，成碎片狀，而無法拼湊成型。

雖然姜文既演過中國第一位帝王（《秦頌》），又演過最末的一位君主（《末代皇后》），還有那位吟詠過「去日苦多」的曹操。

《秦頌》

除初登銀幕時，不吝才情的表現之外，其它那兩位讓風云激蕩的男人，姜文生吞活剝，消化不良的狀況也頻頻出現。

凡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的人，一定是處理各式關系的全能選手，換言之，他們是高度社會化打磨出來的大器，而不僅僅是大氣。

他們的人格在人類學家看來，常常會分崩離析，但他們并不懼怕這些，反而能利用多線的性格組成，逐一去應對人生的困局，他們能創立大一統，他們的內心世界同樣也能習慣成自然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有話好好說》

姜文的強項，還是類動物化的蠢蠢欲動，他是見招拆招又屢出昏招的莽撞人，他越是苦心經營越不能收拾好一個爛攤子。他若低頭走路，就會與電線桿子遭遇。

一路狂奔起來，他離泥足深陷的日子也不遠了。姜文表演中的幽默感就來源于此。

他是羞澀的，他總能把每一次掏心掏肺的拒絕轉換成一場沒心沒肺的拒絕。不是拒絕別人，而是拒絕他自己。他最好的角色都有一種自斟自飲的勁，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派頭。

如果說《有話好好說》里趙小帥是想法大于辦法，是息事戰勝了惹事。到了《鬼子來了》，那個由弱變強的馬大三則是手法大于想法，最后一幕的大開殺戒，真應了那句老話：我要是瘋起來，是連自己都要害怕的。

《鬼子來了》

在這兩部由編劇述平執筆的，關于「刺殺」的影片里，姜文演的這兩個糙漢殊途同歸，在自身性格激烈的博奕中，貌似以喪氣自我為代價，卻贏來了人格深處那出人意表的升華。

再說《鬼子來了》，那絕對是姜文執導筒以來，最卓越的一次表演。他憨直而狡黠，面皮的厚薄和心腸的軟硬形成極富趣味的呼應。而他口吃的癥狀讓他像是要慢上半拍，可也能先聲奪人。

他演活了一個我們經常能見到，但在銀幕上不多見的北方農民形象。正是姜文那極富天才的表演，當然也有劇作的功勞，讓我們看到他從怯弱向兇蠻過渡時，既出人意表又全在情理之中。

讓這個戰爭結束前的慘烈往事，多了些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的人生況味。

我喜歡看姜文笑，他的笑容有著男性少有的明媚。我也喜歡看他哭，有些像街頭的村婦，在《鬼子來了》里，他說他殺不了人，在那一刻，他毫無顧忌的將他的怯懦一瀉如注。這讓他的女人都為他心疼，為他挺身而出。

一個女人見識到一個男人最不陽剛的一刻，卻能激發出她的柔軟，這怎能不讓這個男人去為她肝腦涂地。

《讓子彈飛》里，姜文抱著劉嘉玲痛哭的一幕，可謂氣沖云霄。葛優在一旁為自己的眼淚被這個男人搶去，而有了說不出的尷尬。

《讓子彈飛》

按某些人的說法，1995年的《陽光燦爛的日子》是可以用降臨人間來形容的。

此后的姜文，已被各式各樣的公眾空間塑造成一個逆水行舟，并能乘風破浪的文化英雄，但那個尊崇于石揮（《一步之遙》中開頭的聲調就是在模仿這位表演大家）、于是之的表演奇才，卻離我們漸行漸遠。

《陽光燦爛的日子》

無論是在他自己導演的電影里，還是在別人的作品中，他多少有些無心戀戰。他自己說，他還是想演戲的，只是沒有人找他。妄自揣度的話，準備找他的人也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

我們到底有沒有一個靈光四射的劇本，一個精誠團結的組織，一個私心雜念不多，而能從心所欲的電影構成，好供這個樂于訴說的男人講個沒完，也讓這個善于奔跑的男人去馳騁。

他在自己的電影里，怎么看，都有些當局者迷，也許那那都對，但就是匱乏生氣和靈性。

《讓子彈飛》

但熱愛他的人們，還是愿意投入怎么用也用不完的注意力，為他電影中的迷狂而迷醉，宛若他是月宮里的吳剛，總能捧出佳釀來，看他的電影，就是為了酩酩一場。更多的人，為他電影中的速度所帶來的力量而折服，稱他是一個「霸氣外漏」的男人。

這是《讓子彈飛》里的臺詞，但在這里還有一句臺詞，那就是張牧之一遍遍對跪下起的民眾吼道：站起來。估計太多人都聽不進去，大概被人馴服，由人引領，也是美事一樁，是另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坐享其成。

仔細地梳理姜文出演，抑或是他導演的電影。姜文所碰到的角色，大多是些小男人，他們身上都流露著無能的力量。

《末代皇后》中的溥儀，他的妻室之所以跑的跑，出墻的出墻，都與這個最顯赫的遺少諸事都無能為力有關。

《末代皇后》

《本命年》里，就有姜文自己設計出的自慰景觀，而當一女子受人之托欲與之歡好時，他卻不愿動彈。

《本命年》

同樣的情形，在《有話好好說》里，瞿穎一邊寬衣解帶，一邊催促已光著上身的姜文「比劃比劃」，姜文抓著自己的腰帶，隨便找個理由就落荒而逃。

《有話好好說》

《尋槍》顧名思義，是對男性力量的打撈，影片一開始，他被不滿的妻子叫醒，因為教子無能遭到數落。

《尋槍》

《太陽照常升起》，他是荒了自己的地，又對別人上去施肥澆水而大動肝火。

《太陽照常升起》

《讓子彈飛》里劉嘉玲讓他不要客氣，他就格外地客氣，讓周公之禮變成了無禮。

《讓子彈飛》

《一步之遙》里，他是利用致幻劑來替換，理應更實質的歡愛。

《一步之遙》

在這一系列無法證明男性表征的角色中，也許不僅僅是近情情怯或力所不逮，更多的是逃避，是拒絕，是對可預見的未來的一次又一次的叛離，還可能是對行為本身的質疑。

不去實現它，它才有存在的必要性。而這其中，最為孤絕的形象，是在田壯壯的電影《李蓮英》中，那個無根的男人，是徹底的孤絕，那也是姜文的表演光芒最為刺眼的一次閃現。

《李蓮英》

他無心也無力，他將人格逐格降低，如一縷孤魂般游蕩在最高權力建筑里。他是一個哆哆嗦嗦的旁觀者，他目睹太多人的生命煙消云散，有他眷戀的，也有他無畏的，他覺得自己跟一個死人也沒有太大區別。

最后，他在蹲著撒尿，像野鬼一樣，不知道該怎么樣了卻自己的殘生。姜文用他渾樸的形體，精準的動作，包括自己的家鄉話（唐山話），最大限度地向這個殘缺的靈魂靠攏，他笑的時候是如履薄冰，不笑的時候是如臨深淵，他的神經按理說，應該一直緊繃著。

姜文好就好在，他的表演是松馳的，他不是顫巍巍地端著一碗水，而是讓水就在掌心里輕巧地滑動。他演出的是一種習慣，一種無法改變的趨勢。

列舉了這么多姜文銀幕之上的無能者的形貌，恐怕更多的人仍愿意相信他是偉岸的，是能振臂一呼，就有萬眾響應的。足見沉迷于表面現象，是件多么輕松愉快的事情。

姜文本人的逆向思維非常發達，只要你有幸和他面對面，你就能很輕易地感受到這一點。他的言談和他的電影一樣，力圖打破所謂經驗性認識，去刺穿表象，去接近本質。

他的銀幕形象最為可貴之處，他所扮演的個體，總能以自己的方式去遠離集體。他將人物想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應該做的事情，全都鐫刻在自己的手眼身法里。

他深深地知道，當你拿自己沒辦法時，就應當對這個世界不必抱太大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