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河北首衡集團涉嫌利用員工騙貸10億元）

6月24日，《經濟參考報》刊發《首衡農批市場“圈地模式”遭質疑》一文，揭露河北首衡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首衡集團”）短時間內依靠融資建成的多家農批市場，經營狀況欠佳，收入無法覆蓋經營成本，并且涉嫌虛增建設成本騙取銀行貸款，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6月24日《經濟參考報》版面圖

《經濟參考報》記者繼續調查發現，過去數年里，首衡集團要求部分員工（或員工親朋）注冊公司或個體戶（以下簡稱“員工企業”），交由融資部統一管理。首衡集團融資部先是為這些員工企業注入經營流水，再協調銀行，以員工（或員工親朋）或其名下企業名義從銀行騙取貸款。有內部知情人士稱，此貸款由首衡集團統一調度和使用，涉及金額或達10億元。

員工被要求注冊企業

首衡集團多位員工向記者透露，從2016年起，集團要求部分員工（或員工以親朋的名義）注冊企業。注冊后，企業的營業執照、公章、企業法人代表（或經營者）的個人章及個人身份證復印件、銀行賬戶及銀行卡、網銀U盾等交由融資部統一管理使用。

記者通過工商登記系統查詢獲悉，以0312-2961187為聯系電話的企業多達284家。這些企業既包括首衡集團，還包括首衡集團關聯企業：河北首衡鐵巖建設集團、永州首衡農產品有限公司、北京首衡農產品有限公司、淶水首衡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湖北首衡農產品有限公司、三亞首衡農產品有限公司、河北首衡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保定首衡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保定首衡農產品有限公司、河北和贏農業發展集團、河北首衡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等。

更令人詫異的是，以這個號碼為聯系電話的企業還包括與首衡集團無產權關聯的200多家企業，例如：淶源縣卓惠果蔬批發部、高碑店市宋溫暖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溫暖水果批發部、高碑店市田連偉水果批發部、高碑店市福日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開財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若宏蔬菜批發部、保定千疊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霞美水果批發部、高碑店市百陽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振創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多特商貿有限公司等。

首衡集團多位員工向記者透露，這些企業就是在集團統一要求下，由集團融資部以員工（或員工親朋）名義注冊、統一管理的企業。

除上述電話號碼關聯的員工企業外，記者通過其他方式，還發現了幾十家由首衡集團員工（或員工親朋）注冊的企業，例如高碑店潤都農產品有限責任公司、高碑店市達超水果批發部、高碑店市新發地貝禾果蔬批發部、高碑店盛途農產品有限責任公司、保定樹卓商貿有限公司、高碑店市北辰果蔬經營部、高碑店紅丹商貿有限責任公司、高碑店宋峰商貿有限責任公司等。

這些企業皆有“皮包公司”的影子，其共同點是：注冊地址基本在首衡各個批發市場內；企業社保參保的員工數基本為零。

利用員工企業騙貸

多位知情人士向記者介紹，這些員工（或員工親朋）名下的企業資料由首衡集團統一管理使用后，集團融資部分別為這些企業“注入”經營流水。等流水達到銀行貸款標準要求后，再由融資部統一安排，以員工（或員工親朋）或其名下企業從銀行貸款，此貸款由首衡集團統一調度和使用。

以員工劉名（化名）的騙貸經過為例，記者了解到，首衡集團以“邀請劉名加入集團合伙人”的名義，讓他注冊了兩家企業。兩企業的營業執照、公章、劉名身份證復印件、銀行卡、網銀U盾等交由首衡集團融資部管理使用。然后，融資部為劉名名下企業“注入”經營流水。等流水達到一定規模后，在融資部統一安排下，劉名按照銀行和首衡集團的要求，在市場內找攤位拍照和簽字等，剩下的事情他就不知情了。只是貸款后，每個季度，集團會給劉名發一筆獎金。

后來劉名通過個人征信系統查詢發現，首衡集團以他和其名下企業從保定銀行和北京銀行（601169.SH）分多次合計貸款1000多萬元。銀行發放貸款后，該資金由首衡集團統一調度和使用。融資部會將他卡內的貸款轉走，等貸款到期要還款時，再由與他無關的第三方或其他首衡集團員工的賬戶，向他留存在融資部的銀行卡轉賬，隨后由該銀行卡向銀行償還貸款。對這些過程劉名此前毫不知情。

記者還了解到，首衡孝感市場員工王某（名下注冊有兩個企業）、首衡保定清苑市場員工張某（名下注冊有兩個企業）、首衡高碑店市場水果區員工李某（名下注冊有兩個企業）、首衡集團員工李某（名下注冊有三個企業）分別從多家銀行做了多筆貸款，有的高達數千萬元。這些銀行向員工或其名下企業發放貸款后，該資金同樣由首衡集團統一調度和使用。

首衡集團一位財務人員向記者透露，首衡集團這種操作已經很多年了，融資部有一組人員專門負責這個事情，就他知情的此類貸款就高達10億元。

對于首衡集團為何大規模利用員工騙貸，首衡集團總裁魏樹儉對《經濟參考報》記者說：“公司不存在這些行為，沒有這回事。”

中國政法大學譚秋桂教授認為，“公司用員工注冊企業，偽造流水騙取銀行貸款”是一種嚴重的違法行為，不僅給員工帶來風險，也會給銀行帶來風險。銀行應當在審批發放貸款和貸后管理時強化盡職調查，金融監管部門也應強化監管，消除風險。

此前報道：

5月底，首衡曹妃甸國際農產品交易中心的南、北、西三個大門都被圍擋封堵，僅留東門供人員進出，市場內多數門店緊閉，幾近荒廢。

無獨有偶，在300公里之外的饒陽縣，首衡集團另一個項目首衡饒陽農副產品物流園同樣門可羅雀。

今年5月，《經濟參考報》記者走訪首衡集團在河北、湖南、湖北等省的農批市場發現，已開業的大部分市場經營狀態不佳，部分甚至處于空置狀態。

首衡曹妃甸國際農產品交易中心其中一個被封閉的大門。記者　劉超　攝

不少業內人士指稱，農批市場面向“三農”，具有一定的公益屬性，投資回報率相對較低。首衡集團短時間內依靠貸款等融資建成的多家農批市場，經營狀況欠佳，收入無法覆蓋成本甚至貸款利息，其商業模式涉嫌虛增建設成本騙取銀行貸款，并通過關聯交易套現，值得監管部門關注。

巨額負債布局數省

相關資料顯示，截至2023年底，河北首衡農副產品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河北首衡”）長期借款余額就超過100億元（不包括首衡集團其他關聯公司）。“農批市場前期需要大量資金投入，而投資回報率偏低，要迅速全國布局，需要大量資金支持。而更加值得關注的是，首衡集團各地農批市場經營情況并不樂觀，公司存在巨大的還款壓力。”首衡集團一位內部人士坦言。

首衡集團始創于2010年，近十年來，首衡集團陸續在河北高碑店、湖北孝感、湖南常德、湖南永州、河北曹妃甸、遼寧沈陽等城市建設農批市場。據首衡集團向本報記者介紹，公司還將持續布局京津冀、大灣區、成渝經濟圈、華東等地。

首衡集團起源于其董事長米亞林與北京新發地農副產品批發市場中心（以下簡稱“新發地”）合作成立的河北新發地農副產品有限公司，該農批市場（以下簡稱“首衡高碑店市場”）位于河北省高碑店市。

該市場2013年啟動建設，2015年10月正式投產運營。“后因經營理念分歧問題，新發地反對高杠桿融資，于2022年退出河北新發地，其后更名為河北首衡。”一位參與該市場建設經營的人士透露。

“2020年之前，首衡高碑店市場開業后五年間，市場入駐率始終沒能過半，期間首衡集團開始在曹妃甸、淶水、饒陽等地進行省內布局，第一批外擴項目發展并不順利，普遍經營多年未見起色。”一位熟悉首衡集團的業內人士直言，“因疫情原因，2020年北京新發地臨時關閉，首衡高碑店市場有了起色。此后首衡集團號稱投資超150億元在湖北孝感、湖南永州、湖南常德、保定清苑等地建設農批市場。”

“湖南常德、湖北孝感等地起初都是奔著和新發地合作去的，但是新發地經過考察后認為不適合。最終首衡集團取得了上述兩地的項目。值得注意的是，當時首衡和新發地還有合作，還對外使用‘新發地’的名號，直到2022年底合作徹底結束。”有知情人士表示。

公開信息顯示，近些年首衡集團在全國布局農批市場及配套園區，每個項目對外宣稱投資少則幾億元，多則幾十億元，最高達300億元。

“首衡集團沒有那么多錢，它是通過借款來實現的。首衡集團通過招商引資每進入到一個地方，都會受到當地政府歡迎，并列為當地重點項目，借助銀行對農業產業項目貸款的扶持政策，其建設資金幾乎都是依靠銀行貸款。”首衡一位前高管介紹稱。

部分市場已成“空城”

《經濟參考報》記者調查發現，首衡集團建成的農批市場大部分經營狀態不佳，除高碑店市場外，其他都有不同程度的空置現象，曹妃甸和饒陽兩個市場更是招商失敗，多數商戶大門緊閉，已成空城。

資料顯示，首衡曹妃甸項目占地面積116畝，總建設面積5萬平方米，總投資3.3億元。該市場經營狀況很差，2021年開業后不久，商戶便陸續搬離。

5月下旬，記者在首衡曹妃甸國際農產品交易中心看到，四個大門中的三個已被圍擋封堵，僅留東門出入。

在市場內，多數門店“鐵將軍”把門，人去樓空，沒有任何果蔬副食品交易，僅有幾處庫房被順豐等物流公司租用。標識為2號果蔬副食和3號水產肉類的市場內堆滿了回收的廢舊家電、紙板、家具等雜物。市場二樓和一些門店還被改成了宿舍，擺放著不少雙層床鋪，時至中午，有幾名工人在休息。

“我當時一次性繳納五萬七千元，給的優惠是交一年租金頂兩年用，其中一萬元是押金。但是市場開業沒多久，商戶就逐漸搬走，園區逐漸冷清下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無奈只能改成餐館，靠著周邊工人還有過路的貨車司機用餐，賺點生活費。”早期入駐園區的一位租戶告訴記者：“大多數開業入駐的商戶都已經搬走。”

在河北首衡饒陽農副產品物流園，其工作人員提供的資料顯示，目前已建成門店區、倉儲區、冷鏈區、交易區等共計200畝，但是與曹妃甸農批市場差不多，園區內空空蕩蕩，招商中心一樓大廳也空無一人。

記者在門店區看到，多數商戶大門緊閉，僅有兩個商鋪開著門，租給了順豐和京東物流使用。部分園區倉庫門前的消防箱已經生銹腐朽，倉庫外的排水管道內塞滿了塵土。

交易區內，人員和車輛可以隨意進出，記者采訪時沒有看到相關工作人員。交易區周邊零星開著幾家果蔬代辦店，每天下午，周邊的葡萄種植戶會有幾輛三輪車送一些葡萄，他們選一些拉走。“平均兩天來一趟吧，饒陽葡萄是特產，但也就干這兩個月。”一名來自山東臨沂的司機告訴記者。

首衡饒陽農副產品物流園生意蕭條也導致其對倉庫管理較為松弛。2024年10月，因該市場一租賃倉庫內非法存放煙花爆竹，饒陽縣應急局對其罰款1萬元。

即便是還在營業的孝感、常德、永州、清苑等地農批市場，也有很大比例的區域存在招商不成功的情況。這些市場的水產區內很多店面“鐵將軍”把門，門前的魚池干涸已久。

在孝感首衡國際農產品批發中心，記者采訪獲悉，該項目占地1700畝，分別為水果、蔬菜、水產、凍品四個功能區。其中，進口水果區域基本算招商失敗。“原先從高碑店、嘉興等省外市場招商來的商戶，大多數虧損嚴重，基本已撤走。”園區內的商戶稱，“進口水果區二層商鋪完全處于閑置狀態，不僅如此，市場上水產、凍品區也不成功。”

在商戶的帶領下，記者發現市場內水產和凍品區大量商鋪和魚池閑置，有些魚池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有些魚池已經拆除。

首衡永州農批市場一商戶在網絡上留言：首衡不兌現承諾，對水產品這一塊，不聞不問，更談不上引導、管理，三個月之后便無起色，徹底黃了；商戶多次反映，就是不解決實際問題，一拖再拖；于是他們采取接二連三地更換水產部經理的方法來糊弄所有水產部商戶，而水產部經理則相互推諉，不了了之，首衡水產品這一塊便徹底完蛋；商戶沒有生意，白白損失投資。

對于本報記者問及公司相關的具體經營數據和情況，首衡集團回應稱：這可能涉及公司商業機密，之前沒有對外披露過，因此也不方便向記者透露。

涉虛增建筑成本　關聯公司套現

首衡集團除了高碑店市場外，其他市場經營情況都一般，有的市場收入甚至連貸款利息都覆蓋不了。那么，首衡集團為何還熱衷于擴張呢？業內人士坦言，“這也許從首衡清苑農批市場的建設中可以找到答案。通過新項目虛增工程造價，在銀行拿到超過實際建設成本的貸款，通過自己的建筑公司套取銀行貸款獲利，把風險留給銀行。”

一位參與首衡項目運作的內部人士直言：“農批市場建筑平均造價大家都很清楚，一般不超過1500元/平方米，但是首衡農批市場的建筑物平均單價普遍高于同行50%以上，甚至更多。”

記者采訪發現，首衡集團目前建設的農批市場，多數由其實控的河北嘉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河北嘉科”）作為施工單位。記者從“企查查”獲悉，河北嘉科由河北首衡和其子公司完全控股，2024年4月股東變更為河北卓萃公司。值得關注的是，河北卓萃公司兩個股東都是首衡批發市場的商戶。

以保定首衡農批市場為例，該項目對外宣稱總投資17.6億元，占地433畝，建筑面積約32萬平方米。而保定市清苑區行政審批局2020年頒發的《建筑工程施工許可證》顯示：保定首衡農批市場合同總價4.667億元，單方平均造價1460元。記者發現，在主合同之外，該項目又與河北嘉科簽署了多份補充協議，其中三份補充協議增加工程價總計3.122億元。至此，該項目總工程造價增加至7.8億元。

根據首衡于2023年10月向當地稅務部門提交的《關于保定首衡批發市場建造成本的說明》顯示，該項目最終決算金額為9.21億元，建筑平均造價由《建筑工程施工許可證》所測算出來的1460元/平方米增加至2890元/平方米，較最初的單價提高了90%多。

“首衡在各地的基建項目基本不公開招標，自己發包給自己，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通過虛增工程造價，以便于從銀行拿到更高額度的項目貸款，然后通過自己的建筑公司將資金轉移出來。”一位曾參與過首衡項目運作的人士向記者透露，“首衡保定農批市場備案工程造價4.667億元，通過虛增工程造價至9.21億元后，從銀行貸款8.54億元，從稅務部門申請留抵退稅6400萬元，建設資金實際用了多少，只有首衡知道。因此，理論上只要首衡不斷拿地建項目，就能產生源源不斷的資金流。”

首衡常德項目曾被人公開舉報稱，常德首衡實業公司是2019年上半年常德市招商來的項目，當地政府初衷是為了解決常德市“菜籃子、果盤子”問題，但是該公司項目建設中為了追求利益，施工總包單位河北嘉科其實就是首衡自己的子公司。

就上述舉報的情況，首衡集團未回應記者的采訪。

今年5月，首衡沈陽國際農產品交易中心已經在沈陽市于洪區完成拿地并動工。有銀行對媒體公開表示，已儲備該項目，擬提供30億元融資。

“首衡集團急速擴張存在一定風險的情況，我們已經提示所在地政府了。”沈陽市有關部門工作人員表示，“但是首衡已經拿到地了，并且和銀行取得聯系進行融資。我們沒有資格去阻止人家，另外政府為了招商也不會橫加干涉。”

（實習生熊峻渝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