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N年前，一家臨街書店，我與《楊絳散文》不期而遇，平實(shí)真摯。

至此，一年又一年，《洗澡》、《我們仨》、《我們的錢瑗》、《聽楊絳談往事》、《雜憶與雜寫》和《洗澡之后》陸續(xù)成為案頭，不時翻閱。楊絳先生與其姐妹們的音容笑貌，總在腦中回蕩，有時想來會心一笑，風(fēng)清云淡。

一

楊絳原名楊季康，是家中的第四個女孩，家里人稱她“阿季”。抗戰(zhàn)時期，阿季寫了一部劇本《稱心如意》，被導(dǎo)演看中，要排演，出廣告。可是阿季怕出丑，不敢用真名，想起平時姐妹們嘴懶，總把“季康”二字說成“絳”，就叫“楊絳”吧。于是，“楊絳”這個名字用到了今天。

阿季上面是壽康、同康、閏康三個姐姐，下面兩弟兩妹——大弟、小弟、阿七和阿必。阿季姐妹身材高低呈元寶形：大姐和八妹長得高，其次是三姐和七妹，阿季居中最矮。爸爸為阿季辯護(hù)，笑說：“貓以矮腳者為良。”

阿季曾私下里問過爸爸：“家里那么多孩子，媽媽最喜歡誰？”爸爸想了又想，最后很認(rèn)真地回答：“個個都喜歡。”

爸爸媽媽是一輩子的模范夫妻。后來，姐妹們在一起聊天:三個結(jié)了婚的（三姐、阿季和阿七）個個都算得賢妻,但都自愧待丈夫不如母親對父親那么和順，那么體貼周到。

二

大姐壽康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當(dāng)時，父親正在日本留學(xué)，知道妻子就要臨產(chǎn)，趕緊請假回國。母親深為父親的深情厚意感動，一輩子引為驕傲。

大姐在上海啟明女中就讀，畢業(yè)時中文和法文均是第一名，法國公使送她一只浪琴小金手表，能松能緊的表鏈。這在當(dāng)時可是稀罕物，阿季很羨慕。

1920年春季，已留校任教的大姐帶著三姐和阿季去啟明上學(xué)。這是阿季第一次離開媽媽，好在有大姐和三姐朝夕相伴。媽媽不在，長姐為母，大姐大阿季十二歲，管著阿季的衣食住行。

啟明在當(dāng)時很有名，許多達(dá)官貴人把子女送此就讀。大姐有先見之明，早早告訴阿季：“如果有人問爸爸是做什么的，就說做事情的。”后來果真有人問起，阿季照大姐教的說了，沒有人再拋根問底。

在啟明，早飯是又稠又燙的白米粥，大姐要求阿季吃兩碗。后來，大姐買來煉乳為阿季加營養(yǎng)，攪入粥中。即使聞著惡心，阿季也是乖乖吃下，每次吃完總是最后一個。

那時沒有松緊帶，大姐總嫌阿季的褲帶束得不合適，弄得褲子總是歪的，每天總要為阿季重束褲子，同時還把衣袖拉得一樣長。

大姐愛讀書。在啟明時，她的臺板就在阿季旁邊，里面滿滿的都是整整齊齊的書。大姐曾經(jīng)翻譯過法國小說《死亡的意義》，受到好評，多次印刷。

阿季有心事會說給大姐聽。在清華借讀時，阿季與錢鍾書戀愛，并且告訴了大姐她對錢鍾書的感情，是大姐轉(zhuǎn)告給爸爸媽媽的。

后來，阿季去英國留學(xué)，每次收到家書總是很開心。爸爸親筆寫信，媽媽附上幾句，阿七、阿必兩個妹妹合寫一張紙。而大姐在家時，信寫得最長，內(nèi)容最豐富。媽媽過世，也是大姐寫信告之的。

有時，大姐很強(qiáng)勢。抗戰(zhàn)時期，在上海來德坊，爸爸的家由大姐主持家務(wù)。大姐脾氣不好，有時能盯住你嘮叨個沒完，逼得人發(fā)狂。三姐、阿季還有兩個妹妹都怕大姐。阿季為了爸爸，一切忍受，練成好脾氣。

大姐虔信天主教，在爸爸生前就鬧著當(dāng)修女，背著爸爸受了洗禮，爸爸去世后，大姐姐做修女了。她做修女時，就在震旦女校管圖書館，后來隨教會出國。但她畢竟太自大了，受不了一點(diǎn)委屈，以后又還俗了。回國后，一直和三姐、阿必同住上海，和已到北京的阿季通信很勤。

三

阿季最喜歡二姐，在三個姐姐中，唯有她能哄得阿季不哭。

同時，二姐也是姐妹中最聰明的。二姐比大姐小四歲，媽媽教大姐方塊字，二姐坐在媽媽懷里，大姐識的字她全認(rèn)得。爸爸在外地工作，回家得知，急得怪媽媽胡鬧，把孩子都教笨了。媽媽說：“沒教她，她自己認(rèn)識的。”

大姐教圓圓（阿季的女兒）認(rèn)字，對阿季說：“她只看一眼就認(rèn)識了，不用溫習(xí)，全記得。”爸爸看了圓圓識字，想是記起了他最寶貴的二姐。爸爸對阿季說：“過目不忘是有的。”

二姐同康因病死于上海，還不到十五歲，這是爸爸媽媽的一大傷心事。

在啟明，教格致課的姆姆總把阿季叫作“同康”。（在家時，孩子們從不敢提這個名字，都知道爸爸媽媽要傷心的。）原來，二姐是這位姆姆最寵愛的學(xué)生。從此，阿季似被仙人指路，從小魔鬼變成了小天使，成為最乖的好學(xué)生。

阿季還清楚地記得——

一天夜晚，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突然媽媽說：“聽見二姐在喊媽媽。“說罷，眼淚漣漣。爸爸和大姐豎著耳朵，幫媽媽聽，其他的孩子全都噤聲。后來還是爸爸想出一個辦法，叉開媽媽的思路。

失去二姐，是爸爸媽媽心中永遠(yuǎn)的痛。

四

三姐閏康好幽默。1919年，全家離開北京南歸，先坐火車，后坐船。晚上，全家在座位空處搭上木板，合成大床，一起睡。睡慣小床的三姐看著大床直犯愁：“床這么大，我的腳往哪兒垂呀？”爸爸笑她：“好講究，睡覺就睡覺，垂什么腿呀！”

三姐垂腿的故事都成了家里的“典故”，想起來笑一笑。

在啟明，三姐大阿季五歲上中班，阿季上小班。阿季天天都要和三姐比洗臉毛巾，看誰的白。因?yàn)橛幸淮稳阏f阿季的毛巾黑了，阿季當(dāng)然不服氣。不過，阿季也模仿三姐，把手指連手指甲在打了肥皂的毛巾上來回擦，把指甲也洗干凈。

三姐心細(xì)如發(fā)，并且善解人意。

婚禮舉行前，鍾書很抱歉地向爸爸說明：“季康過去得磕一個頭。“爸爸虎著臉，不高興。在他看來，跪叩為前清廢禮，中華民國沒這個禮。三姐牽牽阿季的衣角，阿季便不做聲。三姐悄悄對阿季說：“我嫁到何家不知磕了多少頭，怕爸爸生氣，沒敢說。”

三姐有一個女兒叫妹妹，圓圓（阿季的女兒，大名叫錢瑗）稱為“妹妹姐姐“。妹妹姐姐和圓圓是外公最疼愛的一對寶貝。妹妹姐姐長著美麗的大眼睛，天真活潑，討人喜歡，性格有點(diǎn)像男孩，豪爽大方。

外公常笑說：“別看妹妹一雙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見；圓圓頭一雙小眼睛，什么也逃不過她。”

一次，圓圓同姨家的孩子合拍了一張照片，五個小孩都很可愛，阿季寄給遠(yuǎn)方的丈夫。鍾書看到后，樂不可言，提筆在照片后面寫道：五個老小，我個頂好。

有人問：“三姐和七妹不生氣嗎？“阿季笑著回答：”一點(diǎn)不生氣，三姐和七妹也認(rèn)為阿圓頂好！“

圓圓小時才五六歲的時候，三姐就對阿季說：“你們一家呀，圓圓頭最大，鍾書最小。”姐妹們都認(rèn)為三姐說得對。

阿季說——阿瑗長大了會照顧我，像姐姐；會陪我，像妹妹；會管我，像媽媽。

阿瑗常說：”我和爸爸最哥們兒，我們是媽媽的兩個頑童，爸爸還不配做我的哥哥，只配做弟弟。“于是，阿季又變?yōu)樽畲蟮摹?/p>

抗戰(zhàn)時避居上海，錢鍾書想寫《圍城》，阿季為了省儉，兼做灶下婢——劈木柴、做煤餅、洗衣、做飯。又是三姐看到阿季如此勞悴，為她找了個女孩阿菊，幫著做家務(wù)。

五

七妹阿七特別善良忠厚，是媽媽親自帶大的小女兒，當(dāng)初滿以為她就是老小了。在她六歲時，有了八妹阿必。可是阿七對阿必一點(diǎn)不妒忌，分外親熱。

阿季上初中，每周末回家，阿七和阿必因與姐姐五天不見，不知要怎么親熱才好。她們有許多新鮮事要告訴，許多新鮮本領(lǐng)要賣弄。阿季不大看電影，她們帶著阿季看，介紹某某明星如何，什么片子好看。

暑假大家在后園乘涼，盡管天還沒黑， 阿季如要回房取些什么東西，單獨(dú)一人不敢去，總求阿七或阿必陪著。阿季發(fā)現(xiàn)了爸爸和姑母說切口的秘訣，就教會阿七阿必，三人一起練習(xí)。三人中間的年齡差距已漸漸拉平。

當(dāng)然，阿七有時也會帶著阿必一起淘氣。

阿季在清華發(fā)稿得了五元稿費(fèi)，四元錢買了毛線，為媽媽織了大圍巾，剩下的一元錢買了一盒咖啡糖，寄給媽媽，但媽媽未回信。阿季后來才知道，兩個妹妹私自就把大圍巾給拆了，織成她們喜歡的物品。無錫的三姨來看媽媽，媽媽叫阿七把咖啡糖拿出來招待客人，可一塊都沒有了，早被吃光了，于是兩個妹妹挨媽媽罵了。

1945年日軍瀕臨戰(zhàn)敗，阿季在上海無米可炊，虧得七妹從無錫運(yùn)來一袋面粉，阿季學(xué)著發(fā)面蒸饅頭，全家改吃面食度日。

1952年全國高校院系調(diào)整，七妹一家從北京調(diào)往天津。七妹將沙發(fā)留給阿季，還送給姐姐紅木幾和兩只紅木凳，至今還在三里河的家中。

阿季疼愛七妹。七妹每來家中小住，阿季必是熱情款待，關(guān)懷備至。保姆周奶奶都說，太太疼孫太太比疼女兒還疼。

周奶奶哪里知道七妹受的創(chuàng)傷最大：七妹夫在文革中受迫害自殺，一個兒子跳樓自殺，她常在夢中驚叫而醒。阿季當(dāng)然極愛憐她。七妹于1982年病逝，阿季心里非常難過。

物仍在，人已非。睹物思人，不勝感慨。

六

最小的八妹阿必是全家的寶貝。一出生，媽媽就說：“活是個阿同。”上小學(xué)時演戲化裝，頭發(fā)向后掠，阿必面貌宛如二姐，媽媽抬頭一見，淚如雨下。

姐妹們對阿必倍加愛憐，也帶著對爸爸媽媽的同情。

阿季最愛聽爸爸講他的小弟弟，爸爸的小弟弟是阿季的三叔叔，他比爸爸小十一歲。阿季總覺得爸爸愛三叔，正像她愛小妹妹阿必，她也比阿必大十一歲。

逃難避居上海，生活不免艱苦。可是有爸爸在，仿佛自己還是包在竹籜里的筍，嵌在松球里的松子。阿必仍是承歡膝下的小女兒。五個姐妹經(jīng)常在爸爸身邊相聚，阿必總是個逗趣的人，給大家加添精神與活力。

阿季回憶——

有時我們姐妹回家，向父親訴苦：“爸爸，肚子餓。”因?yàn)殡m然塞滿了仍覺得空虛。父親就帶了我們到鄰近的錦江飯店去吃點(diǎn)心。其實(shí)我們可以請父親吃，不用父親再“放焰口”。不過他帶了我們出去，自己心上高興，我們心理上也能飽上好多天。

抗戰(zhàn)時期，爸爸看到嫁出的女兒辛苦勞累，心疼地贊嘆“真勇”，接下就說阿必“真大小姐”。阿必心虛又淘氣地嬉著嘴笑，承認(rèn)自己無能。她說：“若叫我縫衣，準(zhǔn)把手指皮也縫上。” 家事她是不能干的，也從未操勞過。

雖說阿必最小，可是她好像比誰都老成，也有主意。若姐妹們有什么問題，總是請教阿必。

爸爸也深知阿必看似隨和，卻很剛硬，要馴得她柔順，不容易，叮囑阿季：“至于結(jié)婚——如果沒有好的，寧可不嫁。”阿必是太曉事，欠盲目，因此一直獨(dú)身。

阿必翻譯《名利場》，出版社評給她最高的稿酬。

許淵沖先生在《追憶逝水年華》寫道——

看看中國的外文界，翻譯界，真正名符其實(shí)的名家，寥若晨星。在我看來，英譯中要達(dá)到楊必《名利場》的水平，法譯中要達(dá)到傅雷譯作的水平，才可以算是翻譯文學(xué)，譯者才可以算是名家，因?yàn)樗麄兊淖g作可以和創(chuàng)作并列于文學(xué)之林而毫無遜色。

文革時，阿必是在睡夢中去世的。大姐在信中說：“她臉上非常非常平靜。”

1997年3月，圓圓走了。阿季費(fèi)盡心力、想方設(shè)法一點(diǎn)點(diǎn)告訴病中的丈夫，而又避免過分刺激。好在，鍾書點(diǎn)頭，似頗以為慰：“必阿姨接了圓圓去了。”

七

多年后回首，阿季能夠記住的，只是那么一個個片段，正是這些片段，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的人生故事。只有記憶中沉淀下來的純真的感動以及和物質(zhì)無關(guān)的愛和情感，它們才是人生真正的財(cái)富，會一直陪伴你，給你力量和光明。

俱往矣。

早在阿必去世時，阿七就預(yù)言：“我們姐妹是從小至為大。”阿七真在阿必之后走的，接下是三姐、大姐。果真如此。

忘不了的人和事，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