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翁同龢（音hé讀禾）是一個復雜的人，一方面他全力支持慈禧的垂簾聽政，因而備受西太后賞識；另一方面，他又被視為當之無愧的帝黨領袖，推動光緒皇帝變法，卻在戌戌變法剛剛開始的時候被判罷官歸鄉……

01

全力支持慈禧二度垂簾

1830年，翁同龢出生于著名的常熟翁家。其父翁心存是咸豐、同治兩朝的大學士，早年任上書房總師傅，是咸豐帝、恭親王奕沂、惠郡王綿愉的師傅，晚年入值弘德殿，侍讀同治，歷任工部尚書、戶部尚書、體仁閣大學士。其兄翁同書、翁同爵也都是一時名臣。

翁同龢生于官宦之家，傳承家學淵源，飽讀經史，又得父兄蔭庇，自然順風順水。1856年，26歲的翁同龢高中狀元，順利躋身政壇。

1865年底，翁同龢被選派為弘德殿書房師傅，輔導同治皇帝的功課。在入值弘德殿的第二天，翁同龢奉命接替李鴻藻前往養心殿，為慈禧、慈安兩宮皇太后進講《治平寶鑒法編》。

1875年，同治皇帝天花病重，帝師翁同龢深知自己學生的病情已無力回天，遂與潘祖蔭以朝政不可一日無人料理的理由，聯名奏請慈禧、慈安兩宮皇太后“權理”朝政，很得慈禧的歡心。

同治帝去世時年僅20歲，沒有留下繼承人。這時，慈禧不顧滿洲權貴的反對，力排眾議，擇立醇親王奕譞的長子載湉為帝，改元光緒。

按照繼承之法，同治帝載淳的帝位應由后一輩的溥字輩繼承，兩宮皇太后升為太皇太后，不得再度聽政。載湉之父醇親王奕譞是道光皇帝第七子，是咸豐帝同父異母的弟弟，但載湉與同治皇帝載淳是平輩的兄弟關系，故兩宮太后地位不變，慈禧與慈安繼續以皇太后的身份垂簾聽政。

慈禧宣布這項震驚朝野的決定之后，當場命令翁同龢與當年聯名上奏的潘祖蔭一道擬旨。是選擇恪守法度，還是選擇順應時勢？這一次，翁師傅必須當場做出抉擇。翁同龢選擇全力支持慈禧的二度垂簾。

在擬定詔書時，翁同龢提出，將光緒帝的皇統接續到道光皇帝之后，而非源自哥哥同治皇帝。這個意見得到了參與擬旨的軍機大臣、大學士的一致同意。

1879年春，同治帝靈柩安葬于遵化的惠陵，隨扈參加奉安大典的吏部主事吳可讀在返京途中，于薊州馬仲橋三義廟自盡。吳死前遺有封存密折一匣，囑請吏部代遞上呈，奏折以“一誤再誤”這樣的用詞，來形容兩宮皇太后立光緒的行為，以同治皇帝死后無嗣之由，要求兩宮皇太后再度降旨，為同治皇帝立嗣，并承諾光緒帝駕崩后，皇統歸還同治帝嗣子。這就是當時震驚朝野的吳可讀死諫。

“吳可讀死諫”事件發生后，慈禧太后將吳的奏折發交內閣討論。翁同龢在面對慈禧召見時，以清朝不建皇儲的理由對答，完全否決了吳氏的死諫之舉，慈禧自然非常滿意，對翁同龢愈發信任。

02

率帝黨猛擊李鴻章

光緒帝繼位，兩宮太后便決定由翁同龢做光緒帝的師傅。從此，翁同龢開始了22年之久的光緒帝師生涯。這22年間，翁師傅除了養病和幾次請假歸鄉外，幾乎都在毓慶宮書房當值。光緒帝從5歲時就受翁同龢教導，可以說，光緒帝的世界觀就是在翁師傅的教育下形成的。

難得的是，讀程朱理學出身的翁師傅并沒有像其他理學家那樣排斥西學。足不出宮的光緒帝由此得以了解世界大勢。

晚清政壇上，擁戴光緒改革的一派大臣被人們稱之為“帝黨”。翁同龢是帝黨當之無愧的領袖。

帝黨源自“清流”。早在1883年中法戰爭時，李鴻藻、張之洞、張佩綸等清流派大臣指斥時政，頻發清議，震動朝野。清議是一種相當古老的政治活動。士大夫們聚會交游，臧否人物，形成一種社會輿論。清議對腐朽的政局而言固然有激濁揚清的作用，但是士大夫往往因此而沽名釣譽，不能任事。

1887年，光緒皇帝親政。此時，許多官員不滿慈禧后黨跋扈，以擁護光緒帝相互標榜，翁同龢則予以極力接納之。許多當年的清流大將得以進入翁師傅的政治集團，形成了帝黨。同時，翁同龢也十分注意以清議見長的讀書人，常與投奔門下的書生深談，弘攬在野名士。其中的代表是文廷式和日后大名鼎鼎的張謇。

1894年7月底，日本偷襲我運兵船的消息傳到北京，一時朝野嘩然。翁同龢極力主戰，引帝黨集中火力抨擊統率淮軍的李鴻章。一些人認為，翁同龢之所以要攻擊李鴻章，源于翁同龢與李鴻章的私人恩怨。

無論是否存在傳說中的私人恩怨，在整個戰爭期間，帝黨主戰派對李鴻章的攻擊幾乎無所不至，李鴻章的愛將丁汝昌、丑汝貴等也中槍無數。黃海海戰戰敗后，在“群議沸騰”下，清廷不得不拔去李鴻章三眼花翎，褫（音chǐ讀“恥”）奪黃馬褂。這只三眼花翎還是慈禧太后六十大壽之日，破格賞予李鴻章的。三眼花翎原只賞給滿洲宗室貝子或以上貴族，曾國藩亦只獲授雙眼花翎，李鴻童這只三眼花翎為漢臣所獨有。

可翁同龢仍不滿意，認為“將不易，帥不易，何論其他”？遂集合帝黨全部力量發起聯名上奏，希望起用蟄伏已久的恭親王奕訢。

1894年9月，翁同龢與帝黨幾員大將合議“啟用恭邸”之事。據同為帝黨的侍讀學士陸寶忠記載，翁與幾位大臣聯名上奏，第二天就被光緒帝單獨問話。第三天，翰林院便于宣武門外土地廟斜街的京師全浙會館集會，聯名起草奏議，列名者共計57人。幾天之后，恭親王復出。恭親王奕訢起用后不久，帝黨35人聯銜上奏，要求懲處李鴻章，對李傾心全力發動致命一擊。

然而，當年那個長于洋務、八面玲瓏的“鬼子六”奕訢已經老邁，失去了斗志。恭親王奕訢起用后并無作為，令帝黨深為失望。戰局不斷惡化，眼見已不可挽救。翁同龢面對夜訪而來的張謇，談及“危言聳論”，終至“聲淚交下”。

03

別有江湖浩蕩天

甲午戰敗后，翁同龢十分痛苦。他多次自責，說自己“上無以對天造之恩，下無以慰薄海之望”，“才略太短，無以仰贊”，“恨不能碎首以報”。他遞呈《自請為甲午戰敗罷職疏》。然而，此時需要籌措對日賠款，恭親王奕訢和慶親王奕劻注意到了久任戶部尚書的翁師傅。經兩位親王提名，翁同穌被任命為總理衙門大臣。

翁同龢在總理衙門任上，經歷了籌措甲午賠款、德國強占膠州灣、俄國強占旅順口等事件，憤懣難當。終于，翁同龢“深以舊法實不足恃”。此時，康有為進入了翁師傅的視野。

主流的觀點認為，翁同龢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就是組織和參與了戊戌變法。1895年康有為發動“公車上書”，翁同龢讀后“大為佩服”，不顧自己一品大員的身份，私訪康有為，積極支持康有為變法，兩人談得十分融洽。隨后，翁同龢在光緒帝面前力薦康有為，謂“康有為之才過臣百倍，請皇上舉國以聽”?？梢哉f，如果沒有翁同龢對光緒帝啟迪、誘導以及對康有為、梁啟超輩的獎掖提攜，變法維新運動恐怕甚難迅速展開。

不過，近年來也有學者認為，真正舉薦康有為的是張蔭桓。但即便如此，在張氏引薦康有為的過程中，翁同龢“不僅是知情者，也是謹慎的支持者”。

1898年6月，光緒皇帝頒布了由翁同龢為他擬定的《定國是詔》，從而揭開了百日維新的序幕。只可惜好景不長，由于維新變法觸犯了慈禧太后的利益，于是，她逼迫光緒將翁同龢“開缺回籍，以示保全”。

“戊戌變法”失敗后，慈禧太后余恨未消，又下令將翁同龢“革職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于是，翁同龢滿懷惆悵，被逼無奈，回到了家鄉常熟，在人生暮年開始了半隱居的廬墓生活。

翁同穌一生為官四十載，在軍機處、戶部等掌管錢糧要害的衙門長期任職，卻能保持操守廉潔，以致家計清寒。回鄉閑居時，常?？块T生故舊接濟米面才能生活。

晚年時，老之將至，身體衰朽的翁師傅自比放曠林泉的隱逸之士，在常熟城外的虞山腳下筑起茅亭，取名“瓶隱廬”，寓意像隱士一樣“躍身入瓶中”，躲開世間塵俗。

然而，縱然退處江湖，慕情山水之間，垂垂老矣的翁同龢也未能放心隱去。閑居中，他寫下這樣的詩句自況：“誰知瓶隱廬中客，別有江湖浩蕩天。”這既是翁同赫晚年心境的寫照，也是他跌宕一生的縮影。

1904年7月4日，兩代帝師翁同龢與世長辭。臨終前，他口占一絕：“六十年中事，傷心到蓋棺。不將兩行淚，輕向汝曹彈。”短短四句話，傾訴了他宦海沉浮的無限憂傷。

據《國家人文歷史》 羅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