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丹馬場：

漢武帝夢想中的帝國馬場

站在山口的高處，回望山下，金黃色的油菜花，正在盛開，腳下草原上開滿了鮮花，微風掠過大地，點點白花，在一拳高的綠草，隨風起舞……

山口就是扁都口。

我從蘭州，過黃河，入青海，沿羌中道，穿扁都口，進入河西走廊。

漢武帝夢想中的帝國馬場，就出現了在我們眼前。

大漢王朝為馬所困

出扁都口，就是有名的大馬營大草原，也叫漢陽大草原。這里就是漢武帝夢想中的帝國馬場。

大馬營，位于祁連山冷龍嶺北麓和焉支山之間，東自永昌高古城堡，西至民樂永固堡，境內有扁都口、平羌口、白石崖等要隘，地勢平坦，水草豐美，不僅放養眾多馬匹，更是控扼甘青兩省交通，也是西北用兵的奇兵通道。聞名已久的山丹馬場，就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山丹馬場地跨甘青兩省、毗鄰三市（州）六縣，總面積329 .54萬畝，其中草原184.98萬畝，耕地40.3萬畝，林地80萬畝，其他面積24.26萬畝，海拔2420米——4933米。

大馬營草原與其東鄰的夏日塔拉草原合稱祁連山大草原，被《中國國家地理》譽為最美麗的中國六大草原之一，自然環境優異，發展旅游業的資源稟賦很高。

這是一片廣袤的土地，地勢遼闊，地形起伏，曲線優美，南有高大冷峻、綿延千里的祁連雪山遮蔽，東北有森林蔥郁、峰巒聳立，山環水抱，水草豐茂。

自古至今，這就是規模巨大的牧馬之地。每當秋高氣爽，草長馬肥，萬馬奔騰，塵囂沖天……展現這個古老軍馬場的活力。

馬，解鎖了人類的活動范圍。馬匹對古人的重要性，現代人是無法想象的。軍迷常說，古代馬匹相當于現代坦克。這太表面了，遠不足表達古人對馬匹的重視。東漢初年的名將馬援曾說：“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 安寧則以別尊卑之序，有變則以濟遠近之難。”（《后漢書·馬援列傳》）

西漢初年，大漢王朝卻陷入了馬匹困局。朝廷的高官重臣，無馬可用，只能乘坐牛車。漢武帝反擊匈奴時，徒步行軍的漢軍，面對從蒙古高原上呼嘯而來的匈奴數十萬騎，其壓力是可想而知的。

其時，漢軍的戰馬數量和質量，遠遠無法滿足對抗匈奴的需要。究其原因，漢王朝長于農耕，而短于放牧。這是先天不足。另一方面，缺乏大馬場。要真正解決馬匹問題，就要建設大馬場，而且是能夠大規模出產的馬匹的超級馬場。

馬場所需要地理條件而言，一般高海拔，高緯度的馬場，其馬匹質量要遠好于低緯度的馬場。蒙古高原青藏高原上的馬場，為匈奴、羌人所控制。

大規模馬場是一個亟待填補的空白。漢武帝做夢都在盼望著帝國馬場。

霍去病的長劍

山丹軍馬場內，有一處奇特的景點，名為窟窿峽。窟窿是不大不小的洞。在這個峽谷內，有一個一個洞，狀如陷阱，清澈的水流，在巨石罅隙之間，汩汩流淌，可謂音樂天成。

最讓我關注的是將軍石。峽谷中，一塊狀如人形的石頭，這塊石頭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雕琢出來的，他英姿勃發，不怒自威。人們說，這就是曾經鎮守山丹的狄青。

顯然，這是以訛傳訛，狄青并沒有來過山丹。宋王朝西進的腳步，剛剛邁過烏鞘嶺就停止了，僅僅在涼州留下了淺淺的腳步。這是宋人最西的足跡。這位將軍怎么可能是狄青。

我更相信他是霍去病。　　

千里河西走廊，這塊位于黃河以西，祁連山、合黎山之間的走廊地帶，地勢低平，是漢朝通向西方的黃金通道。千里大地處處都是古戰場，幾乎一個的腳印下面，就曾經站立過一個不屈的靈魂。

在2200多年前，河西走廊的西段生活著烏孫人，東段生活著月氏人。月氏人曾稱霸河西走廊及蒙古高原，后世威名赫赫的匈奴人，也不得不臣服于月氏，送王子為質。不料，這個匈奴王子手段了得，不僅逃出月氏，且襲殺匈奴老單于，并襲滅月氏，河西走廊遂成了匈奴渾邪王、休屠王的領地。山丹馬場，為匈奴人的牧場。

年輕的霍去病在公元前121年夏秋兩次，率萬騎奔襲河西走廊的匈奴。

山丹有霍城鎮，東靠軍馬場大馬營鎮，南接軍馬三場。據說，這里是霍去病當年駐扎過的地方。今天在霍城還流傳著許多霍去病的故事。故事是這樣的：

霍去病率軍路過焉支山，準備選擇一處水草豐美的地方，作為進攻河西走廊的匈奴的營地。這時，探馬來報，說是在霍城西北的百里遠的大河旁邊，發現了一座名為柳樹城的城堡。將軍認為，如果占據此城，進可攻退可守，同霍城互為犄角。

誰知漢軍剛剛占據城堡后，匈奴大軍就攻了過來，原來這是匈奴人的一計。敵眾我寡，霍去病只好據城而守。危急時刻，外無救兵，內無糧草，漢軍處境日益艱難。

一天晚上，霍去病做了一個夢，一位黑大漢對將軍說：“草守城，馬加鈴，羊敲鼓，鼠打洞，人東走，龍西行。”于是霍去病指揮全軍挖開一條地道，撤出了城外。將河水引到了地道口，匈奴兵順著地道追擊漢軍的時候，大水順著地道，涌入城中，霍去病又在城外設伏，結果全殲匈奴兵。這座城后來就被取名為霍城

兩次河西戰役之后，漢朝完全控制了河西地區。匈奴的休屠王、渾邪王一死一降，從黃河以西到新疆羅布泊，再無匈奴勢力。匈奴人悲傷地唱道：“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匈奴人的祁連山，實際上應該就是祁連山北麓沖積扇上諸多牧場。失去河西走廊，匈奴人戰馬來源和軍工生產，大受影響，逐漸西遷，最終消失在多瑙河畔。

年輕的驃騎將軍，用手中漢刀，在兩大高原之間，為華夏民族開辟了一條西進之路。漢王朝大力經營河西走廊，設四郡，列四關，建長城，修驛站，移民實邊……

漢武帝夢想中帝國馬場，逐漸變成現實。

漢王朝設苑馬寺負責馬政，在河西各郡分設牧師苑(牧馬場)，這塊水草豐美之地，稱為漢王朝最大的馬場。為大漢王朝的西進，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動力。

或許這座天然的將軍像，就應該是霍去病守護，這方大地的化身。怎么可能是，未曾踏足這方土地的宋將狄青呢？

長城沿線的惟一馬場

這里是亞洲最大的馬場，也是世界第一大馬場，更是延續最悠久的馬場……

山丹軍馬場，有著諸多令人驚奇的桂冠。那么，問題來了，這座馬場數千年不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或者說，漢武帝為何將它作為帝國馬場？

掀開塵封的歷史，真相往往令人目瞪口呆！

山丹馬場，這是唯一一個長城沿線的馬場。河西走廊，長城、驛道、河流三者相互交錯，相互依存。

如果，我們回望歷史，不難發現，中國馬場的設置，大部分在天山——長城一線。有人甚至認為，天山——長城一線，就是古代馬場的生死線。

山丹軍馬場，地處河西走廊，這里正是天山——長城一線的交錯重疊地帶。眾所周知，長城是農耕游牧的分界線，也是中國北方的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線。

降水，保證了牧草的生長，也是馬匹茁壯成長的最基礎的條件。而祁連山北麓的三條內陸河，又為馬匹生長，提供了豐富的水源。。這里是黑河水系、石羊河水系的分界處，為山丹馬場提供了豐富的水源。

山丹馬場，海拔最低之處2420米，妥妥的中高海拔地區。而氣候，屬于高原寒冷半濕潤的氣候，寒暑變化劇烈具有明顯的大陸性氣候的特征。尤其是冬春季多風沙天氣環境嚴酷。同時，牧草比較粗糲，生存環境比較嚴酷，不少地方不適宜種植，只能作為牧場。

生于安樂，死于憂患！西北艱苦的環境培育出的馬匹，其耐力，爆發力，適應環境的能力，遠遠強于溫濕地區。這是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

這是馬場的自然地理環境。

汗血馬之戰

漢武帝雄才大略，極度喜歡良馬。來自中亞的優良馬種，被稱為天馬。這種天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敦煌，有個叫暴利長的囚徒，在敦煌渥洼池屯田時，設計捕捉到一匹野馬，獻與漢武帝，漢武帝稱之為天馬。為此，漢武帝作《天馬歌》。然，這馬終究不是天馬。

為震懾西域諸國，孤立匈奴，同時為奪取優良馬種，漢軍在四年之內，先后兩伐大宛，故而將此戰稱為大宛之戰或天馬之戰或汗血馬之戰。

因為這種汗血馬非常適合短途沖刺。匈奴人的戰馬多是后世蒙古馬，易于長途跋涉，不利于短途沖刺。兩軍沖殺，汗血馬占據全面的優勢。

第二次大宛之戰，漢軍出動六萬人。為了奪得汗血馬，還專門成立了路上養馬的人，設立驅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漢軍圍城四十余天，大宛王不得不投降。這次，漢軍收獲不小，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馀匹。

河西走廊是西域物種的最早落地之處，今天讓人們熟知的胡蘿卜、芫荽、黃瓜、茄子等，就是在河西走廊進行最早的培育。可以說，河西走廊，也是東西方文化物種交流碰撞的必經之地。

漢武帝奪回的西域天馬，在祁連山下進行繁育。以蒙古馬為基礎，用西域良馬，培育出了優良戰馬。后世以此為基礎，培養繁育赫赫有名的山丹馬。

銅奔馬隱藏的真相

春末夏初到秋末初冬是馬場最美的時節。草長鶯飛，油菜遍野，茫茫大地，萬馬奔騰，白雪茫茫，雪花飛舞……這些情景讓游客們，心潮涌動。

兩千年的歲月，這座馬場的興建壯大，沒落沉積，改革變遷，也是家國命運的見證。

參觀了扁都口、走過了焉支山、拜觀了窟窿峽……還有一個必去的地方——鸞鳥湖。

雪山、高山，湖泊、峽谷、溪流、草原，森林、牧人在這里融為一體。在湖邊，有個很長的水槽，這里是牧人們飲馬的地方。馬場最壯觀的一個景點——萬馬奔騰，就在這里。

對于現代人而言，萬馬奔騰的場景，有人終生未見，有人終生見過，一兩次而已。

傍晚時分，牧人趕馬群來此飲水。此時，太陽西斜，人歡馬嘶，牧人忙碌，炊煙裊裊……天高地闊，草原連綿，馬群在草原上奔騰，聲勢逼人，豪情由此而生。

兩千多年間，自漢武帝在河西設置眾多的馬苑，山丹馬場就基本上歸屬中央政府直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5年（公元439年）結統一了北方，擴充后的大馬營草原，十數年養馬高達200萬匹，駱駝100萬峰，牛羊無數。隋文帝開皇二年，恢復河西地區的軍牧場。隋煬帝西巡張掖，更是為山丹馬場抹上一縷傳奇色彩。唐初承襲隋制，在甘肅各地設置大量的牧監，統稱隴右牧，最盛之時隴右牧養馬72萬匹。

明洪武四年，大草灘成為官辦的馬場，永樂四年設立管理馬場機構——大馬營，曾屬甘肅苑馬寺，一直延續到清初。清代為平定新疆準噶爾之亂，河西走廊的馬場再次發揮重大作用，1802年，大馬營存欄馬匹有17570之多。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山丹軍牧場還有馬匹11800多匹。時至今日，這里仍享有亞洲第一大馬場的美譽。

站在湖邊，湖水波光粼粼，倒映著雪山草原，牧人馬群，一如這方大地，在不為人知的深處，往往隱藏著驚天之秘。

武威銅奔馬，20世紀七十年代初，出土自武威雷臺漢墓，郭沫若慧眼識寶，發掘出它巨大的價值，由此名傳天下，還成為中國旅游標志。

那么問題來了，銅奔馬的用途是什么？的確，古人精心鑄造這樣一個技術難度非常高的青銅器物，它有什么用途，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據研究，這是一種相馬式，漢代評定良馬的標準樣式。它或許擺放在涼州州衙，涼州馬出欄時，以此為合格產品的樣板，契合則出，不契合則淘汰。

涼州大馬，也由此縱橫天下數百年，誕生了董卓、馬超等諸多人物。

唐初，李唐政權和西秦霸王在涇州大戰，最終李世民以消耗戰，擊滅西秦。隨即，進軍蘭州，然后搜羅河西隴右各個牧場戰馬牧卒，組建了強大的騎兵集團，東出潼關，由此奠定李唐三百年基業。

龐大的市場需求，也是山丹馬場長盛的秘密。甘肅是歷代用兵西域的大本營。在歷史歲月中，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需要大量的戰馬、挽馬、馱馬，這個市場是非常龐大的。除了西進，自然還有東征，涼州大馬的名號，曾響徹洛陽。當然，河西走廊內的局部戰爭，更是錘煉戰馬質量的最好時機。

祁連山獨特自然地理條件，中央王朝經營西域的需求，絲綢之路的文化的交融，長城沿線將士們呵護……造就了山丹軍馬場的與眾不同，奠定了漢武帝夢想中帝國馬場，千年不朽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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