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天水，又一次跟血鉛聯系在一起。只不過，這次不只有恨，也有疑。我揪心的，是哪些無辜的孩子該怎么辦，到底什么原因造成這樣的悲劇，如果不弄清原委，以后的悲劇如何避免。這是真正的天水之圍。

我不敢貿然說信與不信。這也是我遲疑之處，憑我以前做調查記者的經驗，有些慘劇，確實就是草臺班子的愚蠢造成，讓人無力吐槽。于是我們才需要把新聞向調查記者開放，讓那些深度報道追索細節，串聯起因果、描繪出生態。一件悲劇新聞的復雜性，往往愚蠢到我們難以想象，或許復雜到我們難以想象，因此才需要還原，誰買的顏料，誰揉進面粉，到底花了多少錢，當事人是怎么想的，所有經手的人表現如何。事發之后有哪些人參與了處理，孩子的父母在哪里做了檢查，不同地方的檢查結果如何……

這些細節，是一紙公告無法描摹的。細節曝光越多，觀者的疑慮越小，受害人才可能得到更合理的補償，施害者才可能得到公正的懲處。

目前披露的信息，在邏輯上似乎成立：某些既壞又蠢的人購買了彩繪原料，稀釋后放入食品中給幼兒園的孩子食用。讓人信服，需要有更多細節，而不是僅僅有未標明時間的后廚監控。比如誰買的，通過什么渠道買的，為什么要買不可食用的彩繪顏料（有人質疑食用色素價格并不高，因此圖便宜的動機難以成立。但有些人的愚蠢也的確難以用常人的邏輯推測，只能用細節來還原）。公告給的是結論，令人信服的是細節，他們的購買記錄在哪里，買的顏料是什么牌子，買了多少……越細致，才越貼近事實。

而公眾的質疑，自然也有道理：比如幼兒園與當地涉鉛工業的距離，比如食用色素的價格，比如顏料本身可能有刺鼻味道，比如不同地區的檢驗結果是否有差異……

我反對陰謀論，用質疑構建出一個新的“真相”，以此來證明存在某個驚天大瓜，或者有預謀的編造事實捂蓋子。這種可能在邏輯上似乎也成立，但問題仍然在于，沒有細節和事實。

信任，就是這么崩塌的。細節缺席，永遠只有答案。我們這些自媒體人不具備到現場的能力，只能提出一些疑點。而近年來流行的，一到社會事件，就開始呼喚調查記者。我從不認為調查記者這個群體本身出了問題，而是他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他們接近現場的路上有太多障礙，他們稿件或者視頻的發布通道有太多阻撓。

公眾不得不變身網絡福爾摩斯，從哪些少得可憐的信息中尋找蛛絲馬跡。也許網友的質疑很多錯得離譜，也許陰謀論大行其道，可這真怪不到網友，因為我們渴求信息和真相的愿望被“答案”壓抑了。

天水“圍”，就在于缺乏一個信息開放的通路，尤其是開放給那些有公信力的媒體，讓他們充分發掘當事人的言行，從各自的角度披露更多細節，那些質疑自然會消解，不靠譜的網絡斷案自然會銷聲匿跡。

因此，在寫這篇文字時，我無比猶豫，因為我面對的是空洞的答案，還有沒有事實基礎的質疑。實在不敢下論斷。可這天水“圍”又仿佛成了死局，相信的人堅定不移地相信，質疑的人斬釘截鐵地不信，這種沖突產生的壓力越來越大。可信的細節、開放的報道是真正的安全閥，卻正在慢慢消失，圍得越來越緊，只是苦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