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華麟 萊頓大學區域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華盛頓，2025年7月16日——美國政壇再次掀起波瀾，焦點直指美聯儲主席杰羅姆鮑威爾的去留。多家媒體報道稱，特朗普在白宮會面十余位共和黨眾議員時，曾當面展示一封準備解雇鮑威爾的草擬信。據路透社與英國衛報等媒體引述消息人士稱，特朗普表示“幾乎每個人都說我該這么干”，并一度征詢共和黨議員們是否應立即送上這封解雇信。但特朗普在隨后對媒體放煙霧彈，表示“解雇鮑威爾的可能性非常低，除非他存在欺詐（fraud）行為”。

“解雇信”傳聞迅速引發市場波動：7月16日，道指與S&P 500短線下跌0.7%，美元指數應聲走低約0.9%。不過在特朗普改口后，市場迅速回升。Global Markets View分析指出，此次波動雖被視為“消息吹哨”，但市場謹慎情緒進一步抬升，投資者仍在密切關注聯儲政策的可能變化。

(圖片為AI生成)

一、 特朗普為什么一定要開除鮑威爾？

長期以來，特朗普總統對鮑威爾及其領導下的美聯儲一直抱有強烈不滿。他多次公開指責鮑威爾未能充分放松貨幣政策，認為利率應降至1%甚至更低，以刺激美國經濟增長。

而鮑威爾在當前利率政策上始終維持對抗通脹的鷹派立場，也就是堅持不降息。盡管美國通脹已從高點逐步回落，但美聯儲在2024年末和2025年初的多次會議上仍堅持將聯邦基金利率維持在5.25%至5.5%的高位區間。這使得借貸成本持續居高不下，直接影響了美國境內的企業投資、消費者貸款以及聯邦政府的債務融資成本。

(圖片來源：rnz.co.nz)

高昂的融資成本直接架空了特朗普“讓美國重新偉大”的夢想。他計劃的“大規模減稅、重建制造業、推動基礎設施擴張”等系列政策里面最核心的訴求就是鼓勵制造業企業將生產線遷回本土，或者吸引外國的制造業企業在美設廠，重新建立“美國制造”的品牌，從而消滅與各國的貿易逆差。但制造業企業都是出了名的重資產選手，廠房的建設和設備的引入都是躲不掉的大頭支出。而高利率嚴重抬高了工廠建設、融資與營運成本，使得“制造回流”計劃在財務上難以落地。

與此同時，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也被高利率束縛住了手腳。“大而美法案”的財務基礎正是美國那繼續擴大的國債規模，而高利率的情況下，國債發行成本居高不下，財政空間會被嚴重壓縮。截至今日，美國政府的債務利息支出已經超過了美國的軍費開支。

在特朗普眼中，鮑威爾的利率政策是他必須要拿掉的攔路虎。而鮑威爾則反復強調必須“戰勝通脹”是美聯儲的首要任務，拒絕屈服于短期政治壓力。

（圖片來源：Reuters.com）

二、 特朗普的新招：“欺詐行為”能成為解雇鮑威爾的理由嗎

而最新的導火索，則指向了美聯儲華盛頓總部的一項耗資25億美元的翻新工程。重整聯儲總部大樓的成本由最初計劃的19億美元，到目前為止激增至25億美元，特朗普用“欺詐”（fraud）一詞描述這類無端增支的行為，并將矛頭直指主席鮑威爾。特朗普稱，“類似的舞弊和欺詐”足以成為他“解除鮑威爾職務的法定理由”。

彭博社和路透社也有相關報道稱，特朗普對解雇鮑威爾持開放態度，并就此征詢了一些共和黨議員的意見，獲得了積極回應。盡管特朗普本人隨后否認了這些報道的真實性，稱其“極不可能”，但《紐約時報》披露，聯邦住房金融局局長威廉普爾特（William J. Pulte）本周早些時候確實向總統提交了一份解雇鮑威爾的信件草稿。普爾特近期一直在社交媒體上對鮑威爾持強烈批評態度，并呼吁其辭職。

（圖片左邊為威廉普爾特，右邊為鮑威爾）

三、 特朗普究竟能否開除鮑威爾？

先說我的推論：概率極低。

1. 法律上難以立足

根據美國聯邦儲備法規定，美聯儲主席與理事只有在“無能、濫職或瀆職”（inefficiency, neglect of duty, malfeasance）情況下才能被總統解雇。1935年“Humphrey’s Executor”一案明確界定：美聯儲屬“獨立機構”，其政策相對由國會而非白宮控制，從而限制總統影響聯儲的權力。

2025年5月，美國最高法院的一項判例裁定，美聯儲與其他獨立機構不同，不適用總統的“無理由解雇”權力。這無疑是進一步鞏固了鮑威爾等官員的法律保護。

盡管特朗普的白宮幕僚及一些元老，包括住房金融署署長Pulte，都試圖為解雇鮑威爾尋找更加合適的“證據”，但不少法律專家認為所有可能的針對鮑威爾瀆職的指控都缺乏實質的證據，不僅沒有類似的判例作為判案依據，也很難有直接的證據證明。

2. 市場的反對和波動比預期更為激烈

在特朗普展示這封解雇信之初，金融市場出現短時恐慌波動：標普500與道指一度下跌0.7%，美元指數迅速下挫0.9%，美國2年期國債收益率有所回升，而黃金應聲走高。不過隨著特朗普“改口”，市場迅速回穩。MSCI全球指數回升，歐元兌美元再度重返1.17附近。

華爾街方面，多家銀行高管公開發聲——摩根大通銀行董事長杰米戴蒙警告：若聯儲失去獨立性，“美元將受重大沖擊”；花旗銀行和美國銀行等發表聯合聲明支持“保護貨幣政策以免于短期的政治影響”。市場分析師普遍認為，在鮑威爾任期于明年5月結束前將其解職，將對美元造成負面影響，因為它會削弱美國金融體系的信譽以及美元作為避險貨幣的地位。著名金融服務公司Monex高級總監胡安·佩雷斯指出：“任何形式地攻擊美聯儲的獨立性和權威性，都可能摧毀人們對美元的信心。

很顯然，特朗普這次“迅速撤回一封解雇信”也說明了市場的波動是他無法承受的代價。

雖然目前看來，美國的法律體系仍然保護著鮑威爾的聯儲主席職務，但特朗普的解雇威脅已經構成明確、直接的政治干預：牽動貨幣政策制定者，使其在利率決策時不得不顧及政治后果，這本身已經破壞了聯儲制度設計的初衷：穩定、可預期的貨幣環境。

3.特朗普本人的政治困境

特朗普通過利率批評來施壓聯儲的手段，也可以被解讀為轉移國內政治焦點之法——面對國內司法困境、民調下降，以及最近被熱議的愛潑斯坦案與他本人之間愈發迷離的牽連，制造一波“強人干預、救市”敘事能重新點燃支持者熱情，同時激發金融界不安情緒——迫使市場間接施壓聯儲。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意圖制造一種“試金石效應”：通過公開試探解雇可能性，一方面向黨內釋放信號；另一方面讓市場在“可能的未來貨幣走向”中打折扣，這其實是把貨幣政策變為遙控政治杠桿。

然而，共和黨內部仍然是比較傳統的保守主義者，并沒有意愿去輕易地“拆制度的墻”。黨內高層傾向用“更溫和、更象征”的方式試探鮑威爾崗位影響力，以及可能達成的政治妥協，而非真正走向罷免和解雇。這也符合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一以貫之的作風，那就是最大限度上探索自己的權力邊界，并盡可能擴充它。

結語：

在特朗普重啟對鮑威爾的“戰火”之際，表面上是一次關乎利率政策的爭論，實則隱含著對美國貨幣治理機制、聯儲獨立性乃至制度穩定性的深層挑戰。從25億美元翻新案引發的“欺詐”標簽，到法律邊界上的試探，再到市場與金融界的廣泛不安，特朗普正用一貫的手法——模糊權力邊界、制造制度灰區、操縱政治敘事——來擴大其個人影響力并回擊政策上的制衡力量。而鮑威爾及其主張的高利率政策，雖受到批評，卻仍是當前美國對抗結構性通脹、維持美元國際信譽的重要依托。

當特朗普祭出“大而美”法案、宣揚制造業回流與財政擴張的愿景時，鮑威爾的聯儲則提醒他：資金并非從天而降，代價終將回到現實。這種沖突不是一人之爭，而是兩種政治邏輯的對撞——一個傾向于短期刺激與“強人施政”的總統愿景，另一個則是以制度穩健為前提、強調規則與責任的央行邏輯。

在這場權力與政策的拉鋸戰中，鮑威爾是否下臺或許并不是最重要的結果；更值得關注的是：美聯儲是否還能在政治風暴中守住獨立底線，而美國自身是否還能堅守一個金融強國最基本的制度原則。制度，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底牌。而如今，這張底牌正在被一個強人總統層層試探。

｜本文首發于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