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華歌

早就聽聞與我所在的城市相距百多里外有一處“牡丹谷”，雖對之心念已久，卻由于種種原因未能成行。四月下旬的一天，文友相約終于滿懷憧憬地踏上了尋芳之路。

一路上我對將要相見的牡丹做了各種推測和想象，心里默誦著劉禹錫、王維、李商隱、皮日休、劉克莊、范成大、韓愈等人從不同視角描寫牡丹的優美詩句，尤對歐陽修的“天下真花獨牡丹”這種“唯一性”的哲學表達情有獨鐘！在我的認知里，牡丹花高貴典雅，端麗明璨，溫婉靜美，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這是世間所有花兒都無法與之相比的。漫漫歲月中，有關牡丹的種種美麗傳說大都象征著富貴吉祥，承載著無數美好的想望和期許，閃耀著獨特的光芒。而“焦骨牡丹”的故事，最令人對其敬佩有加：大雪紛飛的冬日，武則天明日要游上林苑賞花，傳旨讓所有的花必須連夜盛開，百花懾于皇威，戰戰兢兢違背時令紛紛綻放，唯獨傲骨錚錚的牡丹恪守自然規律，寧可枝頭抱香死也絕不違天逆時向淫威屈服，女皇大發雷霆，命人將其架火焚燒，牡丹的枝干雖被熊熊烈火燒焦卻依然頑強挺立，至死也不開花，憤怒不已的武則天遂下令將長安的牡丹全都流放到洛陽。離開繁華的帝都，牡丹們不但沒有消沉自棄，且開放得更加恣肆繁盛，從此洛陽牡丹甲天下，歲歲盛放絢爛多彩的花朵，這種絕不屈從強權的精神，成為堅貞氣節的象征。另一傳說也流傳甚廣：說牡丹是花神的化身，上古時期，人間瘟疫橫行，百姓苦不堪言，掌管百花的花神心疼眾生，就讓最美麗最靈慧的牡丹仙子化作人形下凡，四方奔走中將牡丹的根莖花葉無私贈予患病之人，致使疫疾消散，百姓康復。為能永遠守護人間，牡丹仙子將自己的精魂融入泥土，從此大地上便燦然怒放出神奇高雅的牡丹花……

不料，當我們抵達牡丹谷時卻大失所望，并未見到想象中雍容華貴、清雅圣潔、大氣天成的牡丹花，舉目望去，唯有一眼望不到邊的綠葉在莖桿上輕輕搖曳，莖桿頂端長出的葉芽宣告著萬千牡丹花早已紛謝，曾經的繁花勝景已然落幕……一陣風拂過，詩人白居易那“惆悵階前紅牡丹，晚來唯有兩枝殘”的詩句令我此時無比艷羨：畢竟他看到的滿院牡丹只有兩枝殘敗，畢竟“明朝風起應吹盡”尚未到來，詩人惜花愛花之心雖讓人感動，但他凝望眼前大片姹紫嫣紅的花，似乎不應在心理上“超前焦慮”，更不必如此惆悵、傷感和憂思。而我此刻面對一望無際的空枝綠葉，卻找不出一枚花瓣，這種落寞空茫該是多么失望沮喪！細想頗感怪異，好像我與牡丹注定緣淺，前些年也曾兩次專程到洛陽去觀賞牡丹，一次也是去晚了，花朵大都已開敗，只有個別枝頭挑著稀疏的幾朵花在葉片中搖蕩；一次又去得太早，大片的花兒含苞待放，偶有零星幾朵花卻都長在偌大花園的中間地帶，無法走近真切觀看，也許這正是我至今沒為牡丹寫過只言片語的緣由？

懷著深深的遺憾，我獨自在沒有花的牡丹叢中走來走去，用手機拍下它們的莖葉，拍下它們深淺不同涌向天際的綠，甚至拍下與它們相鄰的嶺坡、小河和村莊！恍惚中，突然這些涌向天際的牡丹葉間全都開滿了花，五顏六色的花朵大若碗口，引得蜂飛蝶舞芳香四溢，花叢深處一位名叫春芳的姑娘正含笑與我對視，雖然我不認識她，但卻喝過她親手制作的“牡丹花茶”，更被她的故事深深感動：幾年前，女友將一盒包裝精美的“牡丹花茶”給我時，滿臉驕傲自豪地向我說起她春芳姑母制作牡丹花茶的事情。那年月生長在大山深處的春芳姑娘盡管品學兼優，可因她母親長年有病，姊妹又多，家境一直不好，春芳初中沒畢業就不得不輟學回家勞動。好山好水好空氣自然養育出姣好的女子，春芳的慧美百里山鄉無人不知，鄰鎮一位品行好又能干的小伙子便捷足先登與她定下婚事。可臨出嫁時，春芳娘家卻因拿不出一份像樣的嫁妝而犯愁，這在世俗眼光里，沒有嫁妝會被夫家看不起，春芳父母為此事煎熬得寢食難安，哪知春芳和小伙子商量后，竟作出了一個令家人和親友全都大感意外的決定——她什么嫁妝也不要，只要娘家院子里那一叢生機勃勃的牡丹花！

完全是為了給父母排憂解難，春芳才用這種方式，帶著泥根牡丹走進了婆家，她和丈夫將牡丹栽種在屋前窗下，從此夜夜都恍若枕著花影入眠。一個偶然的機會，春芳聽說用蜂蜜腌制牡丹花瓣泡茶喝，可活血止痛、清除熱毒、滋養肌膚。她試著照做并喝下第一杯茶，霎時甜蜜與花香在舌尖交織，命運的齒輪也在這一刻悄然轉動，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心中萌生：她要制作牡丹花茶！為了實現這一夢想，春芳夫婦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努力。他們沖破世俗觀念，經過反復認真考察及對栽培技術的學習和掌握，先后流轉了幾百畝土地，全身心地投入到種植、培育優質牡丹；他們不辭勞苦，遠赴外地向制茶師傅虛心求教，并將技藝高的老師傅聘請來，不斷探索改進，經過無數個日夜的汗血辛勞和一次次的失敗與成功，終于制出了花朵飽滿，花瓣完整，香氣清幽、色澤明亮、口感醇厚的牡丹花茶！經行業協會及有關茶葉研究機構評定，這茶具有補益氣血、降壓止疼、美容養顏、延緩細胞老化等作用，一經推出便火爆熱銷，廣受歡迎和稱道，春芳夫婦很快便成立了“合作社”，帶領村民們一起制茶致富，成為一方獨好的風景……

葉先生熱情的喊叫，關閉了我正在復盤的記憶。我和文友們跟隨這位四十多歲英俊豪氣的牡丹谷主人，來到院內圍桌而坐，品嘗他今年剛做出的“牡丹花蕊茶”。是的，我沒聽錯，確然是花蕊茶而不是我之前已喝過的牡丹花茶……只見原本緊致蜷縮的干花蕊如萬千金絲，在水溫適度的杯中漸次舒展浮動，繼而悠游曼舞，茶霧裹著馨香升騰彌漫，深蘊日月精華的琥珀色茶湯晶瑩剔透，入口絲滑若綢，清香甜美，回甘綿長，給人一種既似鮮百合的淡雅清甜，又像雨后松針的微帶冷香，這一刻，我深深沉醉了，不知道世間還有什么比這茶湯更鮮美的尤物……好客的葉先生邊不停地為我們添茶續水邊告訴大家，這種茶只有白牡丹的花蕊才可制作，其他顏色的牡丹花蕊都不能夠，而且這花蕊還必須是在花開三天之內采摘，倘若超過這個時間，制出的茶味和功效就相去甚遠。這么神奇啊！我們晃動著杯子里金色的湯汁慨嘆不已，大自然深蘊著無限奧秘，許多東西永遠無法詮釋。

感謝葉先生增我一盒“牡丹花蕊茶”，如此珍異美物我不敢獨自享用，遂將其寄給遠在異國他鄉的友人，唯愿這國色天香的“國花”，潤澤慰藉游子的鄉愁，在歲月的沉淀中，永遠散發出家國特有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