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阿姨家中的借條

紅星新聞記者｜陳馨懿

編輯｜包程立責編｜鄧旆光

邱阿姨，68歲，獨居。大約十年前，她的丈夫因病去世。為了照顧邱阿姨，她的兒子始終未婚未育，但三年前，由于心臟疾病，她的兒子也離世了。

作為獨居養(yǎng)老的保障，邱阿姨本擁有一套房產(chǎn)、25萬元理財積蓄，以及每月發(fā)放的退休金。然而，兩年前，邱阿姨的哥哥發(fā)現(xiàn)，邱阿姨不僅將25萬元積蓄借給了一名同小區(qū)的“干兒子”，甚至還將房產(chǎn)抵押、向銀行貸款85萬元。這筆貸款被認為也幾乎全部借給了所謂的干兒子。干兒子則否認貸款與自己有關，搬離了小區(qū)。2025年8月，貸款即將到期。

邱阿姨的兄弟姐妹認為她的精神出現(xiàn)了問題。借貸發(fā)生后，哥哥帶著邱阿姨前往醫(yī)院檢查，她被初步診斷為器質(zhì)性精神疾病。今年，她的兄弟正在為她申請殘疾證。為了“看管”邱阿姨，兄弟姐妹們曾考慮過將她送往康養(yǎng)機構(gòu)，遭到了她的拒絕，她認為“去得越早，死得越早”。

在哥哥看來，邱阿姨性子固執(zhí)，在喪子后越發(fā)“不對勁”，也勸不住。早在向“干兒子”借錢以前，她已經(jīng)向“干女兒”購買了滿桌的保健品。

--85萬元貸款去哪兒了？--

先后借款110萬元？

“干兒子”稱借款為25萬元

邱阿姨的哥哥最早是從其他人那兒聽說“邱阿姨最近不太對勁”。她的同學、自己的朋友，都打電話告訴他，邱阿姨在四處借錢。一位朋友記得，邱阿姨試圖向自己借款40萬元。

據(jù)邱阿姨回憶，她四處借錢，都是為了貸款給“干兒子”陳某，但具體借了多少錢，已經(jīng)成了一筆糊涂賬。邱阿姨的銀行流水和微信轉(zhuǎn)賬記錄顯示，自2023年1月17日至當年8月24日，邱阿姨向陳某轉(zhuǎn)賬共40.38萬元。而在邱阿姨家中，署名為陳某的借條總共有5張，借款總額為50萬元。邱阿姨本人則堅稱，自己只借給了陳某25萬元，即自己的銀行理財積蓄，對于超出部分的轉(zhuǎn)賬記錄，她未作解釋，對于借條數(shù)額，她則解釋是陳某每過一段時間便重新給她寫借條。

除去轉(zhuǎn)賬，邱阿姨還將房產(chǎn)抵押，貸款85萬元，她說，這筆錢也幾乎全借給了陳某。這是邱阿姨以個人名義辦理的經(jīng)營貸款。2023年8月1日，邱阿姨申請成立了一家名為“紡織品經(jīng)營部”的公司。當月，她便以這家公司經(jīng)營需要的名義，用房產(chǎn)做抵押申請貸款。同年8月31日，貸款審批到賬，而后，85萬元全部轉(zhuǎn)往了另一個賬號。

邱阿姨與陳某的關系，同樣是“糊涂賬”。經(jīng)手貸款的一名銀行經(jīng)理向家屬回憶，在貸款發(fā)放后，邱阿姨告訴銀行方面，這筆貸款實際上是她要借錢給“干兒子”陳某周轉(zhuǎn)。介紹這筆貸款的中介公司工作人員回憶，陳某帶著邱阿姨找到了中介，陳某稱呼邱阿姨為自己的“干媽”，這筆抵押貸款實際上是邱阿姨借給了陳某，他當時還提醒雙方記得要打借條。邱阿姨的哥哥也稱，邱阿姨把陳某當“干兒子”，此前曾抵觸家人干預此事，認為兄弟姐妹會爭房產(chǎn)、陳某作為干兒子可以為她養(yǎng)老等。

然而，邱阿姨本人稱，“我從來沒把他當過干兒子。”她解釋，在貸款過程中，陳某確實自稱是“干兒子”，但是她“沒吭聲”。

邱阿姨簽署的貸款相關合同

6月28日，記者聯(lián)系上了陳某。他說：“她（邱阿姨）說她是一個人，兒子不在了，老伴又不在了，認我做干兒子。”但他稱，自己總共借款約25萬元，僅寫過一次借條，承諾半年內(nèi)還款，時間還未到，邱阿姨便要求他還錢，未果后，邱阿姨試圖向銀行借錢，最終，由邱阿姨找到了貸款中介公司，通過經(jīng)營貸方式向銀行借款。

他稱，邱阿姨是希望自己陪同她貸款，提出讓他幫忙擔保85萬元貸款，但他拒絕了。據(jù)他計算，截至目前，他已還款幾萬元，“她微信轉(zhuǎn)給我多少（25萬元），我還多少，我這個話說在那里，不管要多長時間、利息我都能承受。但現(xiàn)在所有的錢（85萬元）讓我一個人來承擔，這是不可能的。”

--“有求必應”的借款？--

家人曾勸阻不要抵押房產(chǎn)貸款

借款后被診斷為器質(zhì)性精神病

按照邱阿姨的敘述，陳某僅是同棟樓的鄰居。兩人初次見面，便是陳某向她借錢。她回憶，2023年，陳某敲開了她的家門，自稱居住在同一棟樓、從事工程行業(yè)，急需用錢給工人發(fā)工資，希望她能借款，“說是有多少就借多少”。此前，邱阿姨從沒見過陳某，也未曾考慮去陳某家求證。僅僅是一面之緣，她就同意了借款，“我以前也在工廠里，管理車間，很同情他。”這一借款緣由，陳某承認屬實。

在邱阿姨所敘述的借款過程中，她幾乎是“有求必應”。陳某最早向她借款時說“有多少借多少”，于是她便四處借錢，又將自己理財?shù)?5萬元全部借給了陳某。

之所以向銀行抵押房產(chǎn)進行貸款，她說，是由于自己要給亡夫、亡子舉辦儀式，缺少3萬元，她向陳某催款，陳某則稱可以幫助她借款，她就同意了。她回憶，陳某讓她不要告訴別人，她也答應了，覺得“他要面子”。

整個貸款過程，在她的口中，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別人讓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他們開車帶我到了一個地方，我都沒去過那里”，而后又“簽了很多字，我都沒有看”。在85萬元貸款到賬、轉(zhuǎn)走后，她解釋，陳某給她轉(zhuǎn)賬了3萬元，用于她所說的儀式所需。但陳某再次提起仍然需要錢，于是，她又轉(zhuǎn)給了陳某2萬元。

經(jīng)辦這筆貸款的一名客戶經(jīng)理記得，他曾與同事一起實地走訪邱阿姨名下的公司，他們了解到，退休前她便在紡織廠工作，走訪時，她表現(xiàn)得對辦公場地、員工都很熟悉。此外，她還提供了購銷合同以證實貸款用途。邱阿姨則說，這都是中介公司與陳某的要求，她是“按照他們說的去做的”。

這期間，并不是全無“預警”。邱阿姨的弟弟記得，她曾打電話咨詢自己，抵押房產(chǎn)貸款，再把貸款借給他人周轉(zhuǎn)，這樣是否可行？弟弟叮囑過她千萬不要這么做。

而邱阿姨哥哥回憶，2023年8月1日，他給邱阿姨打電話，撥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接通。他問邱阿姨在哪里，為什么不接電話。而后，他稱自己聽到電話那頭有個男聲說“你就說在吃飯”，邱阿姨隨后便回答在吃飯，掛斷了電話。由于沒有錄音，記者無法確認此次通話情況，邱阿姨則表示確有此事，但她對具體日期記憶模糊。一份通知書顯示，2023年8月1日，邱阿姨申請登記了后來用于申請貸款的公司。

在溝通貸款情況時，邱阿姨的哥哥與銀行工作人員難以達成一致。在哥哥看來，邱阿姨“精神有問題，誰都能看得出來”。工作人員則認為，至少在辦理貸款時，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異常。

關于貸款85萬元的細節(jié)，銀行工作人員稱涉及客戶隱私，無法接受采訪。

發(fā)現(xiàn)這筆抵押貸款后，2023年10月，哥哥帶著邱阿姨去往當?shù)鼐裥l(wèi)生中心，診斷書顯示，邱阿姨被測評為嚴重焦慮癥狀，初步診斷為器質(zhì)性精神病，病史為“記憶力減退，情緒低落，行為無序2年”。由于精力原因，哥哥仍在考慮是否要幫助邱阿姨就85萬元債務提起訴訟。

邱阿姨被初步診斷為器質(zhì)性精神病的病歷

--“無聊”的獨居生活--

買保健品，被指還為理療、旅游消費

自稱“沒孩子，留著錢干嘛”

在陳某的講述中，邱阿姨的財產(chǎn)并不是全借給了自己，“她的錢都是打牌、出去旅游、做理療等花掉了”。對于借款85萬元的緣由，他稱，是邱阿姨提出要“做理療”，需要十余萬元。

邱阿姨的哥哥則提出，她確實“被騙過做理療”，但早在發(fā)生借款之前，“數(shù)額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哥哥眼中，邱阿姨“倔”得很、勸不住。在這筆涉及養(yǎng)老房產(chǎn)的借款之前，他已經(jīng)注意到，邱阿姨開始出現(xiàn)異常，理療僅僅是一個方面。

哥哥回憶，異常發(fā)生在邱阿姨喪子之后。她曾經(jīng)參加老年旅游團，回家后帶著旅游“特產(chǎn)”。更明顯的是，她的客廳一角堆滿了保健品，它們包括藥酒、各類植物原漿或膠囊，以及一臺飲水機、一部吸氧機等。

邱阿姨家中堆滿了各種保健品

邱阿姨不喜歡談論這些保健用品的由來。在哥哥的口中，這些保健品大多是由一名自稱邱阿姨“干女兒”的銷售人員推銷而來，他一度想找到這名銷售，要求其不要再向邱阿姨兜售保健產(chǎn)品。邱阿姨反復說著“你不要去找人家”，對于具體的購買情況，她只說：“不要問了。這都是我自愿的，沒有人強迫我。”

和熱愛打球的哥哥不同，邱阿姨不怎么喜歡出門。她的腿腳不便，往往需要人攙扶。哥哥勸她，“你應該多出來走走，比買什么保健品都有用。”邱阿姨沉默了。哥哥問起保健品究竟有什么效果，她回答：“賣的時候說的有兩百種好處，用了也沒什么效果。”哥哥再追問：“那你還買？”邱阿姨又沉默了。

私底下，她告訴記者，購買保健品，是因為“健康很重要”。她說，自己是從丈夫、孩子的離世中學到了這一點。她擅長使用手機，在電視、手機短視頻上學習大健康知識。記者曾詢問她是否在遵從醫(yī)囑服用精神類藥物，邱阿姨稱有時會吃，“是藥三分毒。”在健康領域，她很篤定：“醫(yī)生沒有我懂。”

被初步診斷為器質(zhì)性精神病后，哥哥曾提議讓邱阿姨搬去康養(yǎng)機構(gòu)，她拒絕了：“去得越早，死得越早。”

獨自居住，邱阿姨說“日子很無聊”。這并不是她曾經(jīng)的養(yǎng)老規(guī)劃。這幾年，她還在尋找養(yǎng)老的辦法。她想過，“最好還是能收養(yǎng)個孩子”。為此，她曾經(jīng)詢問能否收養(yǎng)孫輩，但被拒絕。今年，她的兄弟正在為她申請殘疾證、成為她的監(jiān)護人，但他們的住所并不鄰近，平日往來不多。她也考慮過再婚，但目前還沒有眉目。

有時，她似乎有點“破罐子破摔”。在屢次借錢乃至抵押養(yǎng)老住所的背后，她認為，“反正我也沒孩子了，留著錢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