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懼怕又向往

? 邢婷婷

上海財經大學

本文節選自《45°青年》一書

戀愛的成本越來越高，造成很多青年對愛情望而卻步，還沒有去愛就退縮了，愛情在這個時代被大規模祛魅。成本的第一層當然是物質，青年一代并不相信“有情飲水飽”，如果沒有面包，那么也沒有人愿意餓著肚子聽“我愛你”。比物質更難以量化的是時間和精力：怕磨合、怕誤解、怕辜負、怕遷就、怕委屈、怕熱鬧之后又失去，重視愛情似乎就等于自討苦吃……所以他們當中流傳著“智者不墜愛河”，追捧“人間清醒”成為一種潮流。然而，如果我們深入觀察青年的情感世界，會發現他們仍然對愛情抱有好奇和幻想，期待著在親密關系中獲得激情、關心和欣賞；也希望通過精心的籌劃和安排，找到合適的戀人，在穩定與可預期中享受愛情。也許愛情會永遠存在于人的日常生活當中，只是不同的代際建構塑造出了它不同的模樣。

▍不做“舔狗”“戀愛腦”

“如果不是真的喜歡，誰愿意做舔狗呢？”2016年《英雄聯盟》的游戲主播在直播間講述自己和女友感情破裂時說出的這句話，是“舔狗”最早的出處。發展到今天，它指所有在追求自己心儀的對象時不顧一切地討好對方的行為。今天的青年提到戀愛中的追求時，都認為點到為止是比較理性的行為。在他們的觀念中，明知對方不喜歡自己或者對自己沒有感覺，就沒必要堅持不懈地討好。如果對方沒有想要發展的意思，或者沒有回應，就應該及時停下來，給彼此體面和余地，而不是不知進退地死纏爛打。不計較結果，一味付出，把心儀對象的地位無限抬高，過多地讓渡自我甚至是尊嚴，就會被嘲笑為“舔狗”。

也有人會覺得，向自己喜歡的人表達愛意，有什么錯呢？他們認為，應該將不輕言放棄的特質發揚光大，將“不論對方怎么回復，保持絕對樂觀”奉為第一要義。“舔狗”首先表現在語言上，比如，緩緩訴說相思之苦：“別人都夸我從小到大沒有缺點，可我知道我缺點什么，缺的就是你。”把對方一點一滴刻在心里：“我以前只喝冰紅茶，看見你在自助機上買烏龍茶，我就改喝烏龍茶了。”意識流闡述愛意：“沒有空氣，你怎么活？沒有你，我怎么辦？你就是我的空氣。”還體現在行動上，比如，堅持每天打卡式發送問候信息，在節日生日等時間節點定時定點贈送禮物，樂意無償跑腿，甚至隨叫隨到、倒貼提供服務。“舔狗”之所以被群嘲，主要是因為明知對方沒有回應，基本可以斷定不會有結果，還不肯放棄，做出的舉動不但讓自己喪失了自我，而且打擾了別人的生活。“舔狗”如果放在 20 年前，會被冠以“癡情”之名而博得同情，甚至得到人們的開解和勸慰；今天的青年則認為，這樣的行為不夠尊重自己，也打擾和冒犯了別人，沒有邊界感。

與“舔狗”成對出現的另一個高頻熱詞，就是“戀愛腦”。它的大致意思是指愛情至上的思維模式；更進一步說，就是一旦談戀愛，就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愛情上，其他事情統統拋在腦后。行動力、判斷力降低，凡事掂量不清輕重緩急，甚至放棄自己的進步與發展，就會被人們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形容為“戀愛腦”。在當下的青年中，人人都說“愛情不值得”，看重愛情就等于自討苦吃，即便犯了戀愛癮，也要提醒自己理智，不要上頭。那么，為什么懼怕“戀愛腦”？這是因為，在今天的青年看來，一個人如果把過多精力放置在愛情上，或者認為愛情是個人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那么在兩個人的相處中必然會讓渡個人的自由。他們認為，如果不孤獨的代價是委屈自己，那么所帶來的束縛和消耗遠遠大于愛情的樂趣。尤其是，一旦有人為了愛情放棄了利益或阻礙了個人發展，“戀愛腦”更被夸大為“自由意志的沉淪”。這背后有一個總體性的預設，就是愛情不值得，心動的感覺、真情的流露不再被認為是情感的覺醒，而是荷爾蒙作祟的產物。所以對愛情不能抱有太高的期待，也不應該過多付出。哪怕是身處戀愛關系當中，也應該保持理智和警醒，正如有青年所言，“談戀愛的時候用腦應該多于用心”“要掌握主動權，就不要主動給對方發消息”“不要輕易展示自己的情緒和弱點”“女人要會拿捏，男人要反拿捏”。在青年一代的觀念里，“戀愛腦”意味著失去理智和尊嚴，是追求自我價值道路上的絆腳石，在利益得失都量化計算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而遭到否定和批判。

愛情在當代青年的價值序列中位置不斷后移。青年對于戀愛的態度也趨于消極。在他們的評價體系中，愛情的不可預期性強、投入產出比低，干擾因素也越來越多。如果在戀愛中的付出都打了水漂，不能得到對等的回報，甚至“被渣”，還不如干脆不要進入這樣的關系。正如有人所評價的那樣，當代青年的愛情觀越來越理性，個體的獨立性是否在戀愛中遭到破壞主導著他們的行為和選擇。也正因如此，親密關系被貼上了“不安全”的標簽。標簽之下，首先是對付出和獲得的計算，然后是對匹配度的全面衡量，再接下來還有遲疑和戒備、挑剔和捍衛，于是，對愛情下意識的疏離更像是一種風險控制—“不開始就不會有結束，先拒絕就不會被拒絕”。

很多年以前，戀愛曾經是結果導向的，被視為婚姻的準備和預熱期；在戀愛期培養感情，目的是讓婚姻更加順利與和諧。后來漸漸轉變為過程導向，當時的人們不再認為婚姻是戀愛的必然結果；無論戀愛最終走向何方，哪怕是帶來失望和傷害，人們都傾向于相信愛情是一段個人成長和自我探索的旅程，在愛情中遇見了更好、更成熟的自己。今天，愛情又轉回了結果導向，但不同于過去的是，對于戀愛的結果更多的是顧慮，帶有很深的負面情緒，這意味著人們一旦將最深、最隱秘的感情交給了一個人，便有可能面對自我被打擾和破壞的窘境，同時也賦予了對方傷害自己的權利。正因如此，愛情曾經像一道橋，讓相愛的人建立連接；今天則更像一面玻璃墻，看得見卻不愿觸及。

▍愛不動也愛不起

“愛不動”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青年一代生活的壓力普遍增大，工作節奏緊張，出差、加班就像是家常便飯。在當前資強勞弱的情況下，剛剛進入勞動力市場的青年議價能力較低，在延長工作時間、增加勞動投入等方面并沒有多少自主權。所以疲憊和緊張感時常讓他們覺得很累，一旦有了點空閑時間，就想完全放松下來，或者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讓自己的身心得到休息。尤其是現在滿足人們獨自享受的場景越來越多：餐館推出一人食，旅游可以找搭子，待在家里隨時叫外賣……完全不必再多出一個人來。不少青年覺得，閑暇時間來之不易，干嗎費心費力討好別人？人要學會自己與自己相處，討好別人不如討好自己。

其次，享受愛情需要閑適的心情，比如：下班后一起做頓飯，周末有一搭沒一搭聊聊閑天。但是現在隨著工作壓力的不斷增加，不少青年都生活在“做今天看明天”的環境中，在加班加點完成當前工作的同時，還要時刻未雨綢繆，為下一步的發展做準備。在他們當中，有人把自己比作“無情的加班機器”，一旦進入戀情當中，心里很快會產生一種不安的感覺，擔心自己沉溺于情愛，耽誤了上進，萬一未來職業生涯發生突變而自己無法把握怎么辦？也有人抱怨，愛情就像走流程，“邀約—約會—告白—親密接觸”，什么進度做什么事，以及想分手了先如何冷卻、分手之后如何體面收場，似乎都有了標準化的答案，也并不覺得多么有意思，所以不談也罷。

再次，績效主義的觀念漸漸滲透到了情感生活中。如果戀愛就是為了婚姻這個結果，那還不如讓一切都可以操作測量，直接奔赴婚姻就可以了。如果戀愛沒有結果，那么這個過程的意義何在呢？如果它沒有意義，那么這個過程又何必存在呢？同時，在當代青年看來，生活本身充滿了不確定性。作為青年，生活才剛剛開始，可能還面臨換一個城市生活、換一個行業發展等不可預期的選擇，當年輕的戀人面對不同的發展道路時，很少有人為了別人而放棄自己的前途，愛人很難共同進退，愛情在面包面前也顯得無足輕重。正因如此，青年為了積累與風險對抗的資源和能力，將時間和精力投放到了更能帶來確定性和增加安全感的事務中，在快速變化的社會中不知疲倦地奔波忙碌。面對不確定性較強的情感問題時，他們進行了理性的權衡，認為過多的投入會給自己帶來什么尚是一個未知數，于是降低了情感投入的熱情，不得不面對情感缺失的狀態。

“愛不起”是另一個高頻詞，它直指戀愛中的經濟開銷。戀愛中的經濟壓力對男性和女性而言各有苦衷，男性的承受不起一般體現在確立戀愛關系的過程中，女性的承受不起則往往體現在確立關系之后。

大眾媒體和市場營銷將愛情與消費聯系在一起，并深度捆綁，約會被描繪成娛樂消費活動，愛情和戀愛關系的物質化趨勢十分顯著。不知何時起，大眾輿論開始流行一種說法：“愛她就給她花錢吧”，這似乎意味著男性對女性的愛必須用錢去衡量。在追求和確立戀愛關系的過程中，平日里的約會就包括諸多開銷項目——吃飯、零食、看電影、小日用品、小禮物，林林總總加在一起，就是一筆不大不小的開支。如果一場約會只是見面，而沒有大方的經濟投入，男生一方則很有可能被指責為“雞賊男”。每逢節日、假日、紀念日，男生給女生轉賬、買花、送禮物仿佛成了約定俗成的規定動作，而這當中又逐漸形成了一套較為固定的儀式和消費標準，“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已經不再是這一代人所認可的觀念，如果轉賬只是點到為止或者禮物沒有讓對方滿意，很有可能被貼上“不愛”或者“敷衍”的標簽。在朋友圈秀恩愛也成為戀愛過程中維護和鞏固的一部分，這又引起了條件差不多的朋友之間的攀比。這樣一來，經濟條件對于男性青年有了雙重意義：既是戀愛競爭的重要條件，又是男性氣概的衡量指標，強大的經濟能力和有魅力的男性氣質密切地聯系在了一起。有些男青年深感無奈：“花錢就花錢吧，挑禮物也費神費力。禮物挑得不好，被罵直男；禮物挑得太好，又被說是大剪子。照著別人朋友圈買，說你不用心；不看別人朋友圈，自己買，又說你連抄作業都不會。”于是，便有男性青年發出了“女生追不起”的感慨。

經濟開銷和物質上的付出給女性帶來的往往不是壓力，而是傷害，這是因為女性在經濟上的付出一般是在戀愛關系確立并趨于穩定之后。關系明確后，女性漸漸形成了與戀人共同進退的想法，在日常開銷上不分彼此。有些女孩子為了讓男朋友在工作初期沒有后顧之憂，好好努力奮斗，還會在自己的能力范圍之內主動承擔一些經濟壓力。但女孩子這樣做，需要面對付出得不到回報甚至被辜負的風險。

有的戀人大學畢業后一起步入社會，工作了一段時間，決定一起考公務員。由于學生時代女生在學習和考試中的表現一直比男生好，所以在備考過程中，女生主動承擔了更多的日常瑣事，還將兩個人的生活開銷并在一起，減少男生的后顧之憂，以便男生有更加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復習備考。然而，最終的結果遠遠超出預期—女生自己栽在了面試上，而男朋友一路過關斬將、順利錄取。令女生始料未及的是，她遭受了考中的男朋友“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的背叛。更讓她寒心的是，從提出分手到徹底分開，男生自始至終也沒有將戀愛期間的共同開銷作為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來嚴肅對待。

也有的戀人在確立關系以后，便開始為未來的生活做長遠打算，“攢錢”成為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現在的青年由于在生活收支上都習慣于AA 制，所以開始計劃攢錢的時候，往往口頭約定各攢各的。然而，每過一段時間盤點收支和積累狀況，往往是，女生的錢漸漸攢了下來，而男生連自己的錢花在了哪里都稀里糊涂，總是在不知不覺之間錢就像指縫中的沙子一樣流光了。可是，當女生對這樣的資金狀況表示不滿時，男生總會提到兩方面的由頭：一是，錢是靠賺的，不是靠攢的，攢下來的都是小錢，解決不了大問題；二是，年輕的時候就這么摳摳搜搜，以后孩子、房子、車子都有了，到處都是需要開銷的大窟窿眼兒，日子可怎么過啊？年輕的女生對于改變這樣的狀況無能為力，她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一個人生活，一點一點攢錢，反正辛苦都是一樣的，哪怕不能更開心，也能更輕松一點。

于是，“愛不起”成為今天的青年對愛情不再抱有熱情的又一個原因。有青年認為，這并不是簡單的經濟開銷的問題，而是最后演變成了誰薄情、誰占便宜。試問又有誰愿意“情財兩輸”呢？如果感情的付出變成了一種風險的考驗，愛情給人帶來的挫折和打擊代替了甜蜜和浪漫，那么與其花錢費事還不一定能討到別人的歡心，也不能預計物質和精力的雙重投入最終換來的是什么，還不如不要進入戀愛關系。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情基礎難以建立時，既然不能兩個人開開心心，那就一個人安安靜靜。

▍依然渴望愛情

在以青年為主的互聯網社區“知乎”上出現過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年輕人一邊對現實中的愛情敬而遠之，一邊又對紙片人的愛情欲罷不能？”高贊回答：“因為那里有我得不到的愛情和理想的人。”所以，年輕人所回避的并不是愛情本身，而是他們覺得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自己滿意的愛情。

年輕人在戀愛綜藝中體驗愛情的起伏。戀愛綜藝是一種將愛情作為觀察對象、觀眾可以旁觀式體驗戀愛過程的真人秀節目品類，近年來在各大衛視和網絡平臺持續升溫。《我們戀愛吧》《心動的信號》《半熟戀人》《幸福三重奏》《再見愛人》邀請明星或素人戀人在節目中展示雙方的日常相處，既有甜蜜與溫情的呈現，也不回避矛盾沖突。節目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同時融入多重視角和多重身份對戀愛關系展開深入的觀察和討論。比如：有的節目在結構上既展示戀人之間的日常相處，又穿插各自的心聲和情感獨白，將關系中的矛盾、誤解和挫折全方位展示出來；有的節目設置觀察員、情感導師等角色，試圖建立第三方視角對親密關系進行解讀和審視；有的節目確實成為嘉賓關系發生改變的催化劑，并在節目結束后留存在公眾視野被持續討論。

青年熱衷于觀看這樣的節目，并將之比喻為“下飯神器”或“電子榨菜”。鑒于他們依然想要體驗愛情，自己又不想承擔愛情可能帶來的尷尬和痛苦，這樣的節目形式便提供了深入探索戀愛中的情感、關系和自我的機會。他們一邊觀看、一邊議論，或者代入其中一方的立場發揮自己的想象，設想如果是自己面臨這樣的處境將會怎么想或者做出怎樣的反應。戀愛綜藝的特點在于個體的主觀感受能夠在具體的情境中達到瞬時性共在，從而產生情感共鳴。青年——尤其是女性——在觀看戀愛綜藝的過程中，與節目中的戀人們共同體驗情感的起伏，似乎是在旁觀，但是一邊觀看、一邊議論和解讀又能夠讓他們體驗到參與感。他們以別人的故事為依托，借助綜藝節目的場景展示，在嘉賓情侶的互動中體會愛情的甜蜜與溫馨，又可以設身處地體察他們的難處和困境，以及無法避免的痛苦、傷心等情感。對于青年而言，戀愛綜藝為他們提供一種全景式的共情，但又不用親身經歷，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感情生活的代餐角色。

甜寵劇側重于滿足理想化的情感想象，成為青年尋找純愛烏托邦的寄托。甜寵劇是近年來國產電視劇中熱度較高的一個類型，屬于言情劇的范疇，但又以甜蜜、寵溺為敘事主基調而顯著區別于以往的苦情劇。在劇中，愛情是其他一切事件和現象的基礎，人物也都具有與現實世界高度吻合的身份設定，但是故事的發展自有一套服務于劇情的封閉邏輯。在劇情的設定上，存在一些自成一體的套路，比如：女主一無所有且傻白甜，就是為了全面展示男主的愛與呵護；男主必須表面嘴硬、內心深情，兜兜轉轉數年時間，驀然回首發現心中只有女主；優渥且惡毒的女配必須制造誤會，并讓女主陷入窘境，扮演男女主角愛情試金石的角色；忠犬式男二必須在男主幡然醒悟時自覺隱退，成全男主浪子回頭，并為男女主角感情升溫起到催化作用；男主被冤枉是為了突出女主對他的無條件信任，女主被霸凌是為了給男主創造保護她的機會，等等。有些劇集在故事的設定上，制造出一個與現實世界短暫隔離的微觀場景，最為明顯的手法就是玄幻劇和架空劇，或者借助幾個歷史上的人名進行全新的二次創作，也有以現代都市生活為背景的選題。為了將甜寵的劇情推向極端，經常會出現一些不符合現實生活的設定。這個時候，編劇方與觀眾達成了一種默契：雙方都知道且認可這不是真的，沒有必要在這里追求邏輯與合理，劇情的設計就是為了更有利于展開想象。

青年在觀看甜寵劇時的心態與觀看戀愛綜藝時不同：觀看戀愛綜藝時，有立場、有辨析、有討論，是一種較為現實化的態度；觀看甜寵劇時則完全放棄了現實的設定，用青年自己的話來說，“嗑就是了”。有人批評甜寵劇是工業糖精，青年回應“生活已經這么苦了，就要這么無腦吃糖”。網上流行的一句話“生活有毒，且沒有解藥，但鎮痛劑有很多”或許能夠部分闡述甜寵劇火熱的原因，它所營造出的愛情烏托邦，正好成為青年想愛又怕愛的“鎮痛劑”。

我們在前面的章節已經討論過了“虛擬戀人”，這也是青年滿足自身對于愛情和親密關系需要的途徑之一。虛擬戀人借助互聯網平臺，依據客戶的需要打造個性化人設，由真人扮演“戀人”的角色提供有償服務。人們通過消費的方式，用文字、語音、視頻等方式，從網絡世界的“戀人”那里獲得叫醒、哄睡、聊天、打游戲等服務，體驗關懷、陪伴、噓寒問暖。聲音是虛擬的戀愛關系的第一要務，因為愛人的聲音必然是充滿感情的，還要有一定的意境和情趣在里面，有人會說“這個聲音很性感”，或者“這個聲音一聽就愛上了”。于是，虛擬戀人根據自己的人設仔細打造聲音，男性“戀人”扮演溫暖大叔、霸道總裁、陽光男孩等，顯得體貼、可靠、有情趣；女性“戀人”扮演蘿莉、御姐、小甜心等，處處體現女性的活潑與溫柔。有了聲音，還要說對方想聽的情話，無論是甜言蜜語還是土味情話，都要讓對方體驗到甜蜜和愛意。有些時候還會用撒嬌、發嗲、吃醋、賣慘等技巧來制造粉紅色的泡泡，仿佛置身于真實的戀愛關系之中。用聲音和情話塑造戀愛的場景，給客戶營造出想象的空間，使之在柔情蜜意中體驗愛情的溫暖與美妙，享受被愛的味道。

虛擬戀人的本質是情感消費，刷禮物、打賞等金錢投入是維持關系的根本。對于情感需求和經濟實力較弱的消費者，虛擬戀人一般不會付出訂單以外的時間和精力來維持關系。對于情感需求強烈但是不愿意花錢的消費者，一來二往，虛擬戀人最終也會一走了之。那些情感需求強烈、花錢又慷慨的消費者，在這里想要體驗的就是沒有沖突、矛盾，不會被傷害、辜負的愛情，他們希望在這里享受愛情獲得者的感覺，不用單相思，不會被拒絕，不會遭受冷遇和怠慢，問候與回應或甜蜜、或熱烈、或溫馨，總之都是正向的反饋。花錢購買服務的人很清楚這不是真正的戀愛關系，但是他們仍然要進行這樣的消費，而且需求的群體越來越大、生意越來越好。在部分消費者看來，這種建立在消費之上、身體缺席的假裝親密有些時候更具可預期性和可控制性，真實的戀愛關系可能剃頭挑子一頭熱，也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虛擬戀人排除了孤獨感、享受了關心和陪伴，也明白“錢斷情無”的道理，所以哪怕就是一個粉紅色的夢境，體驗一下又有什么不好？

除了替代性和虛擬性的情感體驗，青年一代還希望通過親密關系課程的學習，更加了解異性，提升與異性相處的技巧，達到情感賦能的目的。當前，線上和線下各種親密關系課程火爆，年輕女性是這種課程的主要受眾，這表明人們對情感、婚姻和親密關系的相關知識的需求大量而真實地存在。這些課程首先通過微博或微信公眾號吸引讀者，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加入微博或微信群成為學員。在繳納學費之后，有些收費高、注重打造課程圈子的課程在線下開展；有些收費低、以擴大學員規模為導向的課程則選擇以直播、視頻等方式在線上開展。學習的過程中，群內成員可以自由討論，有些課程也包含了情感導師一對一輔導的內容。

報名這類課程的學員，往往是那些在感情中沒有得到過期待的回應，或者擔心受到挫折和打擊的女性。在課程開始階段，情感導師首先會提供關于女性個人成長及情感困境的分析和指導，首要步驟就是將女性的“自我”放置在核心的位置，在親密關系中保持穩定的情緒，通過各種技巧掌握感情的主動權，例如：如何打造女性魅力，如何讓共情有價值，如何有效控制情緒，女性成長應該注重哪些問題等，始終主張的是“幫助女性找到那個更好的自己”。緊隨其后的內容一般都是兩性關系的邏輯、主要問題及應對方案，技術性和策略性更強，學習了解對方的意圖，再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導，從而在相處中不吃虧，例如：怎樣才能在兩性關系中占據主導地位，男人 / 女人這樣說/ 這樣做是什么意圖，如何處理親密關系中的感情和利益等。最后一部分內容一般往往是提高情感認知力，包括如何篩選合格的戀人、識別潛力股/ 情感中的競爭者，如何有效示愛，面臨分手時怎樣才能有效挽回，兩性相處中需要規避哪些錯誤等。

報名學習這些課程的青年，往往覺得自己“很木訥”“不會來事”“經常情緒上頭”“和人相處的時候老吃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在學習的過程中，他們意識到原來很多感情問題是可以技術化處理的，有些是話術問題，有些是相處的技巧問題，其根本目的都是激發親密關系的對象對自己的未知性與好奇心、所有權和擁有感，通過稀缺性的營造來達成投入和擁有的渴望。

大眾輿論對于這類情感課程充滿了質疑的聲音，有人認為這樣處理情感的方式太過工具理性，并不利于人們真正地擁有和享受感情；也有人認為這些課程就是教人玩心眼，PUA別人；還有人質疑情感課程的效果，認為程式化的應對策略并不適用于所有人。這些質疑的聲音各有其道理，但這并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在這里，我們更想指出的是，通過部分青年對情感課程學習的熱衷，希望通過學習提高自己處理親密關系的能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他們對于良好的親密關系的渴望。

現在的青年喜歡說自己是“淡人”“宅男 / 宅女”，不愿意進入戀愛和親密關系之中。通過觀察發現，他們所畏懼和逃避的并不是愛情和親密關系本身；他們也承認甜蜜的愛意和理想的愛人仍然是美好且令人向往的，只是認為這種美好很難在現實生活中達成。他們除了對愛情的不可預測性感到擔憂，還害怕太過密切的關系侵擾了“自我”的邊界，個體的獨立性受到打擾；如果在愛情中沒有保持冷靜，讓渡了自己的利益，賦予別人傷害自己的權利，則是更糟糕的事情。“人們不想獨自一個人，但同時又很害怕投入，害怕被糾纏，害怕被束縛，害怕錯付，害怕不對等，害怕錯過，想要一個安全的港灣，但同時又想保持自由。

▍愛情的“麥當勞化”

正是由于對愛情既渴望又擔心的心態，青年仍然在積極地尋求建立戀愛關系，他們希望將愛情放置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圍之內，在感情中的投入和收益可以預期，讓戀愛的每一步都不會“懸著”，這樣便出現了愛情的“麥當勞化”。有人認為，將理性化的運行機制嵌入人的情感領域是現代性的后果之一，在這當中存在著人的觀念與外部世界不斷互動的過程。當浪漫、緣分、激情這些感性要素讓青年覺得缺乏安全感和可控性時，他們便自然而然地期待將愛情放置在標準化、程序化的框架之下，使人的情感可測量、可預判，試圖用效率化的方式選用最佳方案來達成目標。

首先，戀愛條件可測量。部分青年在談戀愛時以匹配為原則，尋求親密關系的建立；在他們看來，如果一個人注重考察外在的、可以擺在臺面上的條件，并不能說這個人勢利或者不懂愛情，而恰恰是這個人理性的表現。“有感覺”“有眼緣”“等緣分”這些說法，都沒辦法用具體的內容去衡量，不能與現實的狀況一一對應，反而會讓一些有誠意談戀愛的人覺得“太虛了”，都是托詞。一些青年明確表示希望用可觀測、可度量的具體指標來選擇戀愛對象，比如：相貌要求、工作和收入情況、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等。這些指標可以展示明確、清晰的要求，排除那些不確定因素，降低感情當中遭受挫折和打擊的可能性，在他們看來，這樣比較穩妥，建立的關系也更加可靠。無論是請人介紹，還是借助互聯網“云相親”，這些條件框定的對象令自己滿意的可能性更大，也能夠降低磨合和交往的成本。他們覺得，先篩選出各方面合適的人，再考慮要不要和對方談戀愛，是比較理性的做法。如果先投入了大量的感情，后面相處過程中又發現兩人不合適，或者發生了什么應對不了的變故，再來結束關系，沉沒成本就太大了。

其次，戀愛進度效率化。這一觀念從追求階段開始，貫穿在戀愛的過程中。比如，兩人嘗試建立關系，首先要男孩主動，多久邀約一次、約出來之后安排什么活動、在哪里吃飯、要不要送禮物，都要讓對方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態度，進而把握感情的進度。如果男孩多次邀請，女孩都推脫或者怠慢，那么就不要再繼續嘗試下去了。“堅持不懈地追求一個人”在他們看來并不是對愛情的執著，而是既不懂得尊重他人的邊界感，也不知道維護自己生活的效率。他們覺得“慢熱”“高冷”并不是什么有說服力的理由。有青年說：“不要用高冷作借口。他說高冷，因為你不是他想暖的那個人。”“哪有什么慢熱快熱？慢熱就是不想熱。”他們覺得這樣的說法既沒有效率，也顯得不真誠。如果感情開始以后，遇到難以為繼的情況，不管何種原因，該結束就應該盡快結束它，并想方設法讓自己不要被失戀的痛苦糾纏太久，及時止損也是效率的一種體現。另外，戀愛中“秀恩愛”很有必要，它仿佛是戀愛關系發展的刻度尺：“曬恩愛”用來提升親密關系中的信任感，“官宣”表明關系確立，用他們的話說是宣告主權；“曬熱戀”是以慶祝之名促進關系升溫，就連分手也要“曬”一下，是告訴別人上一段關系結束了，也是告訴自己，不要在傷心中沉溺太久，適時走出來，不要浪費太多的時間。

最后，戀愛成效可預測。將戀愛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條理化、步驟化，區分清楚哪一些是可以解決的問題、哪一些是無法解決的問題、哪一些是不可預期的問題，以此來確定這段關系究竟會不會有未來。很多青年都肯定這樣的態度，他們覺得這并不是無情，反而是負責任，如果是做個伴兒走一程，就不要給對方一路走下去的錯覺；如果是準備走向婚姻，這樣做更有利于長遠的規劃。如果期待感情可以長久，它最好是可預測的，因為這樣一來便不會有“走到哪里算哪里”的隨意感，也不會抱有“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僥幸，雙方盡可能營造一種真誠合作的態度，從而擁有高質量的親密關系，戀愛的雙方可以從中體會到更加穩定的情緒和自信心，降低感情受挫和遭受打擊的可能性。與前幾代人“戀愛就是一場冒險”的愛情觀不同，這一代青年更加看重的是對愛情進行風險控制，因為在他們的觀念中，如果愛情是不斷地受到傷害和解決麻煩，那還不如干脆沒有它。

如果僅將愛情的“麥當勞化”看作青年一代用工具理性或功利主義的態度處理愛情問題，認為這樣締結的是一種“假性親密關系”，這當中多多少少包含著一些誤解。他們看似用標準化、程序化、可預測、高效率的方式尋找伴侶，“適合”的重要性遠高于“完美”，從根本上講，這當中要處理的是戀愛雙方的情感根基與理性合作的關系。他們認為好的感情是將情感的根基建立在理性合作的基礎之上，將情感托付于值得的關系之中，不至于發生太多“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傷害。生活已經很辛苦了，談戀愛是為了讓日子過得更安逸，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因此，愛情的“麥當勞化”重點不在于找到什么樣的人談戀愛，而在于個體的積極作為；這樣做并不是在關系雙方內部爭奪主導權，而是在決定進入這樣的一種關系時，個人的意志和理性處于主導地位。

《45°青年》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25-05

ISBN：9787300338354

【內容簡介】

本書深入青年日常生活的內部、細部展開觀察，描摹而非概括當代青年的豐富性與多樣化；呈現而非判斷青年價值觀形成的動態過程；理解而非解釋青年價值觀念的形成原因和機制。同時本書將“青年”置于社會巨變之中，從奮斗觀、消費觀、情感觀、社交觀、婚戀觀等多個層面入手，展現了當代青年的所思、所盼、所惑、所感，嘗試回答時代何以塑造青年、青年何以創造時代。

【作者簡介】

邢婷婷，上海財經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社會學博士。主要研究領域為青年社會學，當下主要關注新時期社會變遷背景下人的價值觀念與精神生活。目前主持國家社科基金一項，發表學術論文十余篇。

【目錄】

第一章 巨變的時代：從世界到中國

一、引子：中國與世界的40 年

二、經濟增長創造的歷史新階段

（一）第三產業比重上升

（二）城市化率提升

（三）新的經濟形態生成

三、時間加速帶來的發展新體驗

（一）社會時間凌駕于個體之上

（二）不確定性和效率優先為時間加速賦權

四、技術進步塑造的發展新局面

（一）科技發展帶動結構與觀念的重組

（二）“技術理性”成為社會共識后的潛在風險

五、職業結構變遷引領的就業新空間

（一）新興職業不斷涌現

（二）新興職業的主要特征

（三）新的雇傭關系出現

六、產品模式轉型引發的新可能

（一）非標準化的產品模式

（二）可能產生的影響

七、誰是青年？

第二章 巨變中的當代中國青年

一、互聯網情境下的數字化生存

（一）數字化的語言表達

（二）數字化的社會交往

（三）數字化塑造的主導意識

二、直面社會的個體化趨勢

（一）作為制度性后果“個體化”

（二）意義體系的建構成為個體的任務

（三）“自我利益”上升為價值目標

（四）“為我所用”成為中心任務

三、物質主義與后物質主義的疊加效應

（一）“增長”以外的因素得到重視

（二）“參與”的吸引力增加

（三）表達意識日漸突出

四、與經濟發展新階段同頻

（一）上一階段沉淀的老問題

（二）下一階段面臨的新情況

五、張力之下：當代青年的進退空間

第三章 奮斗觀

一、自由：“曠野”的吸引與艱辛

（一）機會與變數同步增長

（二）看重才華與能力的核心作用

（三）尤為重視靈活支配的時間

（四）抱有不被規則所宰制的期待

二、穩定：“上岸”的挑戰與企盼

（一）“上岸”不易

（二）“岸上有岸”

（三）何處是“岸”

三、奮斗：“曠野”與“上岸”是硬幣的兩面

（一）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

（二）自由與穩定：凡是追求，皆有意義

第四章 消費觀

一、積極消費：追求品質，建構“精致”

（一）花錢，讓自己精致又漂亮

（二）花錢，讓自己新潮又健康

（三）花錢，讓自己舒適又有趣

二、參與式消費：重視價值，強調體驗

（一）消費與社交深度綁定

（二）與其盲目跟風，不如建構品牌

三、控制式消費：聚焦需求，減少浪費

（一）沒必要花的錢不花，沒必要留的東西不留

（二）支持二手交易，主張物盡其用

（三）重拾現金，學習存錢

四、消費觀：花錢還是省錢并不是關鍵

第五章 情感觀

一、變化：青年情感的三重特性

（一）情感的對象化

（二）情感的商品化

（三）情感的工具化

（四）在場景中理解情感

二、困局：情感的需求與失落

（一）深度嵌入缺失

（二）信任成本增加

（三）支持系統被弱化

三、破局：為情感“落地”做出的努力

（一）尋找小世界，重建“附近”

（二）重審現實性，營造“當下”

第六章 社交觀

一、背景：互聯網、趣緣、績效化生活

（一）互聯網：新的場域

（二）趣緣：新的抓手

（三）績效化生活：新的壓力

二、需求：維護邊界感與尋找深嵌入

（一）邊界感：努力維護獨立性和自主性

（二）深嵌入：尋求彰顯個人意志和主導地位

三、特征：在對立統一中尋找自洽

（一）“社恐”與“社牛”并存

（二）小規模團結與大規模分散并存

第七章 婚戀觀

一、愛情：懼怕又向往

（一）不做“舔狗”“戀愛腦”

（二）愛不動也愛不起

（三）依然渴望愛情

（四）愛情的“麥當勞化”

二、婚姻：既要有感情，也要好合作

（一）硬性條件是保障

（二）情感交流是基礎

（三）追求主體性與歸屬感的統一

第八章 青年與未來

一、理解今天留下的印記

（一）內卷

（二）躺平

（三）主體性

二、邁向未來廣闊的天地

（一）向深處走去

（二）向遠方走去

（三）向尖端走去

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