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我又被廚房的動靜吵醒了。摸索著戴上老花鏡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日期刺得我眼睛發酸——今天是兒子小張辭職回家"陪我"的第368天。

廚房傳來"哐當"一聲，緊接著是小張帶著睡意的抱怨："媽，醬油放哪兒了？我煮面找不著。"我披衣下床，看著灶臺前那個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32歲男人，喉嚨像堵著團棉花。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煮面了，每次都要把我從床上叫起來當"導航"。

"在調料柜第二層，藍瓶子那個。"我聲音發澀，去年這時候，我還能在社區廣場跳完一整首《最炫民族風》，現在每天被他折騰得連散步都沒力氣。

一、那場"感人至深"的辭職

去年開春我摔了一跤，腳踝骨裂在家躺了半個月。兒子來看我時紅著眼圈，說在公司總惦記我一個人在家不安全。"媽，我辭了職回來照顧您吧，錢什么時候都能賺，盡孝可等不得。"他握著我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我心慌。

我知道他那份工作做得不順心，在互聯網公司當程序員，天天加班到后半夜，頭發掉得比我還厲害。可我壓根沒想過讓他辭職——我有退休金，身體硬朗時能自己買菜做飯，真動不了還有社區養老服務。可他鐵了心，第二天就收拾東西回了家，說要給我"全方位的陪伴"。

剛開始那陣子，鄰居們都羨慕我。"你家小張真孝順，現在年輕人哪有這心。"王阿姨提著菜籃子經過我家門口時，總愛隔著籬笆夸幾句。小張聽見了就會從屋里探出頭，笑著給阿姨遞水果，那模樣確實招人疼。

他每天早上幫我擠好牙膏，晚上給我端洗腳水，出門買菜前必定問清楚"媽想吃啥"。可這種密不透風的"孝順"，很快就變了味。我想去社區老年班學書法，他說"媽您眼神不好，我在家教您"；我約了老姐妹去公園練太極，他說"外面風大，我買了太極教學視頻，咱在家練"。

有次我瞞著他偷偷去了趟菜市場，回來時發現他正站在樓道里抹眼淚。"媽，您是不是嫌我煩了？我這都是為您好啊。"他拽著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掉。那天中午的菜炒得太咸，我沒怎么動筷子，他就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邊吃邊說："媽您別生氣，我明天就改，您說啥我都聽。"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是我唯一的兒子，從小沒讓他受過委屈，現在他說要陪著我，我能說什么呢？

二、以愛為名的綁架

小張在家待得越久，我越覺得這房子像個漂亮的囚籠。

他掌握著家里的財政大權，美其名曰"幫您管錢"。我的退休金卡被他收著，每次我想買點東西，都得小心翼翼跟他報備。上個月我想給孫女買個芭比娃娃當生日禮物，他皺著眉說："小孩子玩那些沒用，我給她買了套奧數題，這才是正經東西。"

他所謂的"陪伴"，更像是把我捆在他身邊。我看電視他要坐旁邊點評，我打電話他得在旁邊聽著，連我去衛生間久了點，他都要在外頭敲敲門："媽，您沒事吧？要不要我進去看看？"

最讓我難受的是他對我社交的干涉。老姐妹李阿姨給我打電話，約著去參加社區組織的夕陽紅旅行團，他搶過電話說："我媽身體不好，經不起折騰，謝謝阿姨關心啊。"掛了電話還教育我："那些旅游團都是騙老人錢的，您想去哪兒玩，我陪您去不就行了？"

可他所謂的"陪我玩"，就是把我帶到小區公園的長椅上坐著，他低頭刷手機，我看著來往的行人發呆。有次我忍不住說："我想跟老姐妹們一起去，熱鬧。"他立刻拉下臉："她們懂什么？哪有我照顧您周到？"

上個月我生日，他說要給我辦個"隆重的壽宴"，結果就買了個六寸的蛋糕，在家擺了兩雙筷子。我看著蠟燭映著他的臉，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往年這時候，我的老同事、老鄰居都會來家里坐坐，屋里擠滿了人，笑聲能傳到樓道里。

"媽，您嘗嘗這蛋糕，我特意給您買的低糖的。"他把切好的蛋糕遞到我面前，眼里滿是期待。我咬了一口，甜得發苦。

三、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周發生的事。我偷偷攢了點錢，想報個老年大學的國畫班，報名表都填好了，被他翻出來撕了個粉碎。

"您都多大歲數了還學這個？能當飯吃嗎？"他紅著眼跟我吼，"我辛辛苦苦在家陪您，您就這么想躲開我？"

我看著滿地的紙屑，突然就哭了。"小張啊，"我抹著眼淚說，"媽不是想躲開你，媽就是想有點自己的事兒干。你這樣天天盯著我，我喘不過氣啊。"

他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蹲在地上，抱著頭說："我怕您一個人在家出事，我怕您孤單......"

"媽不怕孤單，媽怕的是被你管得死死的，連喘氣的地方都沒有。"我這話說得重了，他猛地抬起頭，眼里全是震驚，好像從來沒想過我會這么想。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他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發，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么不開心的夢。我知道他不是壞孩子，他只是把"孝順"理解錯了，把"陪伴"變成了"控制"。

第二天早上，我沒像往常一樣給他準備早飯，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醒來。

"小張，媽有話跟你說。"他剛走出臥室，我就開口了，"你還是出去找份工作吧，媽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我沒給他機會："你想孝順媽，不是天天把媽拴在身邊，是你自己過得好，讓媽放心。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媽看著才高興。"

他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最后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是我太自私了，總想著自己心里踏實，沒考慮您的感受。"

現在小張重新找了份工作，雖然還是會天天給我打電話，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盯著我了。昨天他下班回來，手里拿著一張老年大學國畫班的報名表："媽，我幫您問過了，這個班口碑挺好的，您去試試吧。"

我看著他眼里的笑意，突然覺得心里亮堂多了。原來真正的孝順，不是把老人綁在身邊，而是給她尊重和自由，讓她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安安穩穩地過好剩下的日子。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的綠蘿葉子上，閃著亮亮的光。我知道，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