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馬哈蒂爾在布城的首要領導基金會慶祝100歲生日。

文丨胡毓堃

編輯丨漆菲

當地時間7月10日，馬來西亞傳奇政治人物、第四任及第七任總理馬哈蒂爾·穆罕默德迎來自己的100歲生日。他的百歲人生是馬來西亞從殖民時代到獨立、發展的現代史縮影，他本人更是這段歷史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馬哈蒂爾不僅是該國歷史上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理，“二進宮”時還是世界最年長的政府首腦。他致力于打破“馬來人的困境”，領導國家實現經濟起飛、工業化轉型，挺過亞洲金融危機，被尊稱為“馬來西亞現代化之父”。

◆吉隆坡懸掛的一幅畫作，描繪了馬哈蒂爾擔任總理期間的重要時刻。

同時，馬哈蒂爾秉持“馬來人至上”和伊斯蘭教政治理念，執政作風強硬，多次公開抨擊美國、以色列等國，時常語出驚人，晚年更是數次轉換政治陣營，與兩位繼任總理上演“師徒反目”，注定爭議纏身甚至毀譽參半。

馬哈蒂爾的百年是“生命不息、斗爭不止”的絕佳例證。他一直關注政治和公共事務，把保持工作視為其長壽秘訣之一，因此表現得既不在意政治遺產、亦不關注身后歷史地位。雖然飽受爭議，但沒人能忽視馬哈蒂爾為馬來西亞刻下的烙印，他的政治理念仍在影響該國乃至東南亞地區。

出身平民家庭

縱觀馬哈蒂爾的世紀人生，“斗爭”是一大關鍵詞。他一生歷經國家歷史的重大變遷，外部成長環境塑造了其“敢于斗爭”的特質，“善于斗爭”則成就了這位傳奇總理的政治生涯，改變了馬來西亞獨立68年來的命運走向。

1925年7月10日，馬哈蒂爾出生于英國殖民時期的馬來屬邦吉打州首府亞羅士打（Alor Setar），父親是中學校長，母親與吉打州王室成員有著遠親關系。家中兄弟姐妹9人，作為家中老幺，他被父親取了“馬哈蒂爾”這個名字，馬來語中意為“偉大的存在”。

◆亞羅士打，有關馬哈蒂爾的紀念墻。

馬哈蒂爾幼年時家境貧困，中學畢業后他開過咖啡店，賣過水果和手工藝品。50多年后，當他首次出任馬來西亞總理時，他是該國史上第一位出身平民家庭的政府首腦——不屬于任何王公貴族、宗教權貴、政治世家。

由于父親注重教育、嚴格要求，馬哈蒂爾從小成績優異，并憑借超出同齡人水平的流利英語獲得公辦英語中學的入學資格。盡管因二戰和日本占領短暫中斷學業，他仍以優異成績畢業，前往新加坡馬來亞大學（今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系學習。在校期間，馬哈蒂爾結識了妻子茜蒂哈斯瑪——該校醫學系第一位馬來女性。

◆1953年，馬哈蒂爾大學畢業時與妻子合影。

2018年11月被新加坡國立大學授予榮譽法學博士學位時，二度出任總理的馬哈蒂爾表示自己“永遠珍視在該校近六年的時光”。大學時代的他不僅收獲了學業、愛情和終身愛好——駕車，也開始熱衷于政治和公共事務。

當時英國為了整合英屬馬來亞，于1946年成立了馬來亞聯邦。但該方案削弱了各屬地蘇丹的政治權力，還賦予外族移民公民權，激起當地人的反彈，馬來民族主義浪潮風起云涌。馬哈蒂爾積極參與抗議活動，以筆名投書《海峽時報》，呼吁馬來人開展平權行動、恢復馬來語的官方語言地位，并討論戰后馬來婦女的自由問題。

1948年初，英國被迫解散馬來亞聯邦，組建馬來亞聯合邦，恢復了各屬地蘇丹的原有地位。九年后，馬來亞聯合邦正式獨立。此時的馬哈蒂爾已經畢業，他先在政府醫療機構工作，之后回到家鄉開設了第一家馬來私人診所。因為醫術高超、關懷病人，他在當地備受贊譽、頗具影響力。

從醫期間，馬哈蒂爾還積極投身馬來民族統一機構（簡稱“巫統”）的政黨活動。待到1959年馬來西亞獨立后第一次大選，他已是巫統吉打州主席。不過，由于與馬來西亞“國父”、首任總理東古·阿卜杜勒·拉赫曼不合，馬哈蒂爾直到1964年才在家鄉選區當選下議院議員。

此時的馬來亞聯合邦已同新加坡、沙撈越、沙巴合并組成馬來西亞。年近四十的馬哈蒂爾，卷入到關于新加坡未來的爭論中。基于濃烈的馬來民族主義思想和伊斯蘭教信條，他猛烈抨擊新加坡執政黨人民行動黨及其領導人李光耀“親華”、“反馬來”。1965年8月，馬來西亞召開緊急議會通過《新加坡獨立協議》，新加坡自此被迫獨立，從一個州變成完全自主的新加坡共和國。

◆馬哈蒂爾與李光耀。

1969年，失去大量華人選票的巫統在大選中表現欠佳，受此影響的馬哈蒂爾連任失敗。由于政黨和種族沖突，馬來西亞于同年5月爆發“五一三事件”，此后全國實施了長達兩年的緊急狀態。長期與東古作對的馬哈蒂爾不僅遭到巫統的開除，還差點被捕。才過一年，東古也因為該事件辭職下臺。

馬哈蒂爾雖然暫別政壇，但沒有停下對馬來人命運的思考。他在1970年寫下《馬來人的困境》一書，認為馬來人逃避努力工作、不能“認識到金錢和財產的真正價值”。其中的“困境”指的是：馬來人是否應該接受政府的援助——馬哈蒂爾的立場是應該這樣做。由于涉及批評東古政府，此書在馬來西亞被禁，直至1981年馬哈蒂爾擔任總理后才被解禁。

◆馬哈蒂爾的著作《馬來人的困境》。

成為“現代化之父”

東古的下臺讓馬哈蒂爾的政治生涯迎來轉機。1972年他重返巫統，1973年被任命為上議員，1974年再度當選下議員。彼時的總理成了阿卜杜勒·拉扎克，政策基調亦從激進民族主義調整為溫和改良主義，推行馬來人和原住民優先的“新經濟政策”。馬哈蒂爾受到拉扎克的重用，仕途迎來飛升，先后擔任教育部長和巫統副主席。

1976年初，拉扎克任內去世，侯賽因·奧恩繼任總理，馬哈蒂爾接過副總理一職，成為事實上的總理接班人。他全力實施重工業政策，大力支持國家工業化轉型。1981年，健康欠佳的奧恩決定辭職，56歲的馬哈蒂爾接任巫統主席和總理，由此登上政壇最高峰。

◆1981年7月17日，新加坡《海峽時報》報道馬哈蒂爾宣誓就職總理。

擔任巫統主席的首次演講中，馬哈蒂爾明確表態：馬來西亞和多數馬來人都有光明的未來，但這需要公正、強大、穩定的政府。依托政府的強勢主導，馬來西亞走向了現代化和工業化轉型快車道，馬哈蒂爾則實現五度連任，成就了長達22年的“總理1.0”時代。

為了改變依賴農業與原材料出口的經濟結構，馬哈蒂爾提出名為“2020宏愿”（Wawasan 2020）的目標，以政府引導、民間資本參與的形式，大舉發展電子業、制造業、建筑業、服務業，推行出口導向型經濟。他的產業改革抓手是私有化、市場化，減少政府職能，將不少政府機構改制轉企。2003年馬哈蒂爾首次卸任時，該國的公務員隊伍已壓縮至不到100萬人。

這些舉措的效果立竿見影：一度嚴重的財政赤字得到緩解；通訊、基礎設施、航空業出現一批龍頭企業（如馬電訊、國家能源公司、馬航）；22年間該國上市公司數量從253家猛增至906家；制造業、服務業、旅游業等行業實現了多元發展；國家石油公司雙子塔、吉隆坡國際機場、吉隆坡塔等地標建筑拔地而起；高科技特區多媒體超級走廊（MSC）吸引了全球目光，其中的賽城更成為“馬來西亞硅谷”……

◆吉隆坡的國家石油公司雙子塔，塔高452米。該塔于1996年在馬哈蒂爾的總理任內竣工，為當時世界最高的雙子塔。

值得指出的是，馬哈蒂爾雖然堅持開放，但并不盲從。1982年他首次提出“向東看”政策，向日韓學習勤奮工作和發展模式，避免依賴西方、維護國家自主，同時大量吸收日韓經驗、專家與企業投資，涌現了寶騰牌汽車、檳威大橋等成果，40年間近1.5萬家日企進駐馬來西亞。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重創東南亞各國，馬哈蒂爾拒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救援計劃和緊縮政策建議，而是通過資本管制、固定匯率、降息等非常規手段較快穩住經濟、恢復投資者信心——1998年馬來西亞國內生產總值（GDP）縮水達到7.4%，1999年就反彈到6.1%，且沒有出現鄰國那樣的動蕩。這獲得保羅·克魯格曼等權威經濟學家的認可。

1987年起，馬來西亞經濟連續10年保持8%以上的高速增長，成為“亞洲四小虎”之一。吉隆坡先后舉辦了1989年英聯邦政府首腦會議和1998年英聯邦運動會，以主場外交擴大國際影響力。到2003年，馬來西亞已是全球第17大貿易國，貿易競爭力高居世界第四，成為代表性的新興經濟體和工業國。

2003年10月31日，78歲的馬哈蒂爾正式卸任，全國各家報紙刊登了數百條致敬信息，稱其為國家英雄和增強馬來西亞國際話語權的功臣。馬哈蒂爾和哈斯瑪夫婦被雙雙授予最高級別的護國瑪哈拉惹勛章，并享有敦（Tun）的終身榮譽頭銜。敦屬于聯邦封銜，是馬來西亞最高榮譽，地位與王子相當。

為了表彰馬哈蒂爾的貢獻，繼任總理阿卜杜拉·巴達維更以政府名義賦予其“馬來西亞現代化之父”（Bapa Pemodenan Malaysia）的頭銜。

無心“體面退場”

為了領導馬來民族國家走出困境、走向偉大，馬哈蒂爾的政治理念不乏實用主義色彩。也正是基于實用主義，他基本無視外界的評價，更不關心身后的口碑或歷史定位。曾擔任馬哈蒂爾顧問的阿卜杜勒·卡迪爾·雅辛說：“他總說，他并不在乎人們會如何記住他。”

正因如此，他的政治生涯不乏充滿爭議的言行。從馬來西亞最高元首到昔日的徒弟、副手、繼任者，從國內少數族群到美國、以色列等域外國家，他把矛頭指向任何不契合自己理念的國家、群體、個人，因而招致無數抨擊，影響至今。

◆馬哈蒂爾通常每天早上六點半左右便開始工作，工作日會在辦公室工作8至12個小時。

上任之初，馬哈蒂爾“刀刃向內”的改革直指憲法和君主制。1983年，他提出修憲方案，意在限制最高元首的立法否決權和宣布國家緊急狀態的權力，并發起民間運動與反對修憲的各州蘇丹博弈。雙方達成妥協，最高元首保留宣布緊急狀態的權力，可延遲完成立法最多60天，但法律生效不再需要最高元首的同意。

十年后，又一場圍繞君主制的憲政危機爆發。柔佛州蘇丹馬目·伊斯坎德爾被指控毆打一位曲棍球教練，但彼時最高元首和各州蘇丹享有法律豁免權。馬哈蒂爾直言：“王室不能凌駕于法律之上。他們不能殺人、打人。”

圍繞修憲和王室法律豁免權的存廢，馬來西亞國會和各州蘇丹展開了長達數月的攻防戰。雙方同樣在最后達成妥協。1994年，新的憲法修正案通過。至此，文官政府的權力壓倒了君主特權，馬哈蒂爾事實上重塑了國家憲政體制和權力架構。

馬哈蒂爾如愿獲得足夠大的權力，與之相伴的是關于其“威權治國”的爭議。

1987年，他根據內部安全法令發起“茅草行動”，逮捕了119名政治人物和社會人員，關閉四家報紙，讓國家迎來堪比“五一三事件”的黑暗時刻。

◆“五一三事件”騷亂現場。

同一年，巫統內部的選舉之爭演化為司法機關與政府之爭，巫統因此被判為非法組織。結果，馬哈蒂爾通過修憲削弱了司法機關的權力，最高法院主席沙列阿巴斯等三名大法官被革職。20年后，時任總理阿卜杜拉·巴達維感慨，“國家仍未從這場危機中恢復”。

除了大刀闊斧的施政舉措，馬哈蒂爾經常語出驚人，把自己推入輿論漩渦之中。他長年鼓吹馬來民族主義和馬來人平權政策，認為占據經濟優勢的華人對馬來人構成了“剝削”，但在2021年，他辯解說自己信奉的并非“馬來人至上”（Ketuanan Melayu），而是“馬來西亞國族”（Bangsa Malaysia）的認同。

相比之下，他因為伊斯蘭教思想發表的言論更容易在國際社會引發爭議。2002年，馬哈蒂爾自稱“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他反對賦予性少數群體更多權利，并于2001年禁止英國同性戀內閣大臣入境馬來西亞。

對馬哈蒂爾最尖銳的批評，是稱其為“反猶主義者”。早在《馬來人的困境》一書中，馬哈蒂爾寫道：“猶太人不僅是鷹鉤鼻，而且對金錢有本能的理解”。出任總理后，他多次發表諸如“猶太人控制媒體”等言論，還在1994年以“反德親猶”為由禁止放映電影《辛德勒的名單》。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他以索羅斯為例，大談“世界猶太人陰謀論”，把危機歸咎于猶太人企圖摧毀伊斯蘭國家經濟的計劃。

談及沖突頻發的中東地區，2003年馬哈蒂爾在吉隆坡舉行的伊斯蘭合作組織峰會上指責猶太人“通過代理人統治世界”，招致時任美國總統小布什批評。然而他不為所動，不僅揚言“很高興被貼上反猶標簽”，還在2018年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專訪時質疑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數量。馬哈蒂爾堅稱，自己評論猶太人是在行使“言論自由”：“猶太人做了很多錯事，迫使我不得不發表評論。”

對于美國和西方世界，馬哈蒂爾也從不嘴下留情。剛剛就任總理，他以“不在計劃內”為由拒絕了會見時任美國總統里根的提議，直到三年后才首次訪美。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馬哈蒂爾火力全開，大罵美國領導的多國聯合部隊是“帝國主義行徑、違反國際法”，還在國會發起七項反戰決議，獲得朝野議員的一致通過。就任總理期間，他還曾發起“最后購買英國貨”（Buy British Last）運動，以反制英國在留學生學費、跨境企業并購等方面對馬來西亞的限制政策。

◆1984年，馬哈蒂爾與時任美國總統里根會面。

雖然如此，卻并不影響西方國家在馬來西亞的投資計劃。馬哈蒂爾秉持實用主義開放原則，不吝借助各方外力助力本國經濟、國防現代化。除了西方世界和“向東看”的對象日韓，馬哈蒂爾也會加強與俄羅斯的經貿、軍事合作，并多次與俄總統普京會面。

與政治門徒反目

對馬哈蒂爾口碑影響最大的，是他不惜得罪曾經的政治門徒、與后繼者反目的做法。

馬來西亞現任總理安瓦爾·易卜拉欣曾是馬哈蒂爾內閣的得力干將，1993年起擔任后者的副手，還曾在馬哈蒂爾休假期間擔任過兩個月的代理總理。公眾視二人“情同父子”，并將安瓦爾視為馬哈蒂爾的接班人。然而，由于在應對亞洲金融危機上產生分歧，二人相互猜忌、關系迅速惡化。

◆馬哈蒂爾與安瓦爾。

1998年，一本名為《安瓦爾不能成為總理的50個理由》的讀物在巫統黨代表大會上流通，該書直指安瓦爾的貪腐丑聞和同性戀傾向。馬哈蒂爾將安瓦爾革職，后者還陷入所謂“雞奸案”，被指控違反性悖軌法，翌年因雞奸罪和瀆職罪分別被判處九年和六年監禁。

彼時的安瓦爾已與馬哈蒂爾反目，并組建反對黨投身大選，他堅稱相關罪名都是政治迫害。被扣留期間，安瓦爾遭到警察總長毆打致傷，出庭時瘀青的黑眼圈照片引發輿論嘩然。

2008年大選后，安瓦爾又遭到類似的“肛交案”指控，2015年被聯邦法院裁定有罪并入獄五年。人權組織認定，這些審判單純是為了將安瓦爾逐出政壇。

到了2015年，年滿90歲的馬哈蒂爾依然鋒芒不減，把矛頭對準時任總理納吉布。納吉布是前總理拉扎克之子，同樣曾是馬哈蒂爾的高徒和得力干將。

◆馬哈蒂爾與納吉布。

此時的納吉布正陷入“一馬公司丑聞”——據馬來西亞網媒《砂拉越報告》和美國《華爾街日報》爆料，他將政府管轄的一馬公司超過26.7億林吉特（約合7億美元）的資金匯入個人賬戶。

該丑聞引發民間抗議浪潮，馬哈蒂爾在2016年召集各黨派的57名政治人物聯署發表《馬來西亞公民宣言》，要求納吉布下臺、進行司法改革，獲得上百萬民眾簽名支持。

此時的馬哈蒂爾已徹底退出巫統，與后來擔任總理的穆希丁成立了土著團結黨，并于次年加入安瓦爾領導的希望聯盟。為了在大選中推翻巫統主導的國民陣線（下稱“國陣”），馬哈蒂爾和安瓦爾冰釋前嫌，再度聯手。當時馬哈蒂爾的競選策略之一，是將納吉布比喻成“偷國家錢的小偷”。

2018年大選，希望聯盟終結了國陣連續61年的統治，馬哈蒂爾也以接近93歲的高齡成為全球最年長的政府首腦。

馬哈蒂爾如愿將納吉布趕下臺，后者旋即被捕，成為該國歷史上第一位被法庭定罪的總理，被判處12年監禁和2.1億林吉特的罰款，至今仍在服刑。安瓦爾則在大選后獲得特赦，但他與馬哈蒂爾基于權宜之計的合作既無法消弭既有的芥蒂，也難以調和日后的利益沖突。

按照選前達成的協議，勝選后馬哈蒂爾只是在安瓦爾服刑期間暫時出任總理，真正的總理仍是安瓦爾。安瓦爾獲得特赦后，不再受出獄后五年內不得從政的限制，而通過補選當選下議員。但由于馬哈蒂爾一再推遲交班時限，引發聯盟內部的激烈斗爭，釀成2020年至2022年的政治危機。

2020年2月23日發生的“喜來登行動”（注：支持馬哈蒂爾的人民公正黨署理主席阿茲敏在喜來登酒店會見在野黨領袖，據稱密謀組建新的執政聯盟）直接導致希望聯盟政府的倒臺，馬哈蒂爾于次日宣布辭職，穆希丁被任命為新總理。但政壇動蕩并未結束，朝野政黨內訌不息。馬哈蒂爾再度自立門戶、創建祖國斗士黨。馬來政壇兩年歷經三次總理更迭，提前選舉成了唯一選擇。

2022年11月的大選中，希望聯盟與國陣攜手執政，安瓦爾終圓總理夢。至于年屆97歲、53年來首次敗選下議員（得票率僅9.62%）的馬哈蒂爾，只能黯然下臺。與他同時辭職的前國際貿工部副部長王建民評價道：“他將更多因為沒有優雅地辭職離場而被人記住。”

不在意政治遺產

隨著馬哈蒂爾淡出政治舞臺，他在公眾眼中已是走進歷史的人物。倘若如今的新聞報道中出現他的名字，大概率繞不開與安瓦爾的新仇舊怨。

2024年4月，馬哈蒂爾因財產申報問題接受馬來西亞反貪污委員會調查，兩個兒子也接到限期申報財產的通知。馬哈蒂爾不由感慨道：“他（安瓦爾）待我就像反對派，幾乎把我當成敵人。”

但實際上，馬哈蒂爾也同樣如此。2023年，他召集反對派國民聯盟和伊斯蘭教黨領導人，發布《馬來宣言》，稱馬來人在政治上被邊緣化。分析人士認為，這是他組建“反安瓦爾聯盟”的又一次嘗試。與此同時，他選擇離開祖國斗士黨，加入土著權威黨。不過，馬哈蒂爾百歲之際，安瓦爾依然對他送出祝福。

晚年多次轉換政治陣營，愈發靠攏極右翼政黨，影響了公眾對這位資深總理的觀感，這也是他2022年大選表現格外慘淡的原因。觀察家當時說，這代表馬來西亞政壇一個時代的結束，也使馬哈蒂爾的政治遺產蒙上陰影。

不過如前文所述，馬哈蒂爾并不關心歷史評價，也不打算效仿曼德拉式的體面退休，而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篤信不疑，自然不會考慮是否“有礙觀瞻”的問題。

之所以如此，或許源于馬哈蒂爾超乎同齡人的狀態。據美國《紐約時報》報道，他通常早上六點半左右就開始工作，工作日會在辦公室工作8到12個小時。妻子茜蒂哈斯瑪笑言：“工作是不生病的最好療法，這是他告訴我的。”馬哈蒂爾則說：“如果我在家休息，就是在浪費時間。”

馬哈蒂爾的生活方式也值得稱道：控制飲食、不喝酒、不抽煙，體重保持在62到64公斤；喜歡騎馬、劃船、做木工，99歲仍能自行駕駛。2019年他曾自豪表示：“我現在還能穿30年前的衣服。”

◆2024年，99歲的馬哈蒂爾駕車以154公里_時的速度在雪邦國際賽道上行駛。

去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他一度認為拜登過于老邁、應該退選，并稱：“雖然他比我年輕（17歲），但他的形象和言行都像個老人。”

不過，馬哈蒂爾對特朗普的評價更低。2020年美國大選時他就支持拜登，認為特朗普的回歸將帶來“災難”。面對卷土重來的特朗普和新一輪關稅大棒（美國對馬來西亞征收25%的關稅），馬哈蒂爾近來在接受美國《時代》雜志采訪時指出：“我不認為他理解這個世界。他落后時代100年。”

盡管馬哈蒂爾絕口不提自己的政治遺產，但他60多年的從政實踐與經驗總結，以及對當今世界的持續思考仍然具有分量，且給馬來西亞、東南亞地區乃至國際社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馬哈蒂爾成長于西方殖民時期，剛步入社會就趕上了民族獨立、國家誕生的歷史劇變，職業生涯之初就卷入國家建構、發展道路的艱難探索之中。如何讓新生國家在世界舞臺站穩腳跟、適應生存、發展壯大，如何讓曾被殖民、被剝削的本土民族自立自強，贏得尊重？這是老一代東南亞政治家必須思考的問題。

馬哈蒂爾用24年的總理生涯分享了自己的經驗：堅守本土民族的主體性、文化、價值觀，但不排斥經濟全球化、不跟時代脫鉤；在產業升級、國防建設等領域借助外力，與東西方各國充分合作，但拒絕在國際議題中依附特定集團或陣營；充分利用西方發達國家的優勢資源，但避免過度依賴西方，而是在國際社會廣交朋友……

和李光耀一樣，馬哈蒂爾在支持全球化的同時強調“亞洲價值觀”，即東亞和東南亞地區相似的歷史文化傳統，包括重視家庭價值觀、強調社會共識與團結、尊重權威、注重良善治理，而非盲從西方的自由主義和所謂的“普世價值”。這不僅體現在他支持政府強勢有為、執政作風強硬，還體現在他對特定議題的態度，包括堅持環保與經濟增長相平衡，反對“生態帝國主義”。

馬哈蒂爾倡導南南合作，多次發聲支持不結盟運動，尤其重視東盟框架下區域國家合作共贏。不同于歐盟、阿盟等區域性組織，東盟10國在民族結構、文化、歷史、宗教信仰、政治制度、經濟發展水平等方面截然不同、高度多元，但馬哈蒂爾在40多年前就看到地區合作的重要性——東南亞需要和平穩定的發展環境，各國產業互補、依賴外部供應鏈，東盟作為一個整體更是龐大的市場和經濟體。

不在中美之間選邊站

“馬來西亞堅持東盟合作的原則不是利他主義，而是有見識的利己。”馬哈蒂爾曾在1982年的東盟經濟部長會議上如此斷言。正因為要“有見識地利己”，在國內“排擠”華人的馬哈蒂爾，在處理中馬關系時卻呈現出謹慎務實的一面。

馬哈蒂爾1981年首次出任總理，其外交主張以“向東看”政策為標志，雖說“向東”更多是指日本和韓國，但他并不排斥與中國發展關系。1990年代中后期，中國開始成為馬來西亞主要的貿易伙伴之一。1999年，中馬兩國簽署了關于未來雙邊合作框架的聯合聲明，同一時期雙邊經貿、農業、科技、教育、文化、傳統醫學、軍事等領域的交流與合作順利發展。

隨著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并崛起為全球制造業大國，中馬關系進一步升溫，馬來西亞成為東南亞中最早與中國建立戰略伙伴關系的國家之一。當時馬哈蒂爾已經退居二線，但他對中國依然保持高度關注，并在多個國際場合呼吁發展中國家向中國學習。

盡管國際局勢今非昔比，馬哈蒂爾仍多次公開支持中方立場或以批評西方的語氣表達對中國發展的肯定：“他們（中國人）努力工作、技藝非常高超，你不能阻止他們發展……中國會盡其所能保護市場，他們正在做歐洲人以前做到的事情。”

今年5月赴日本出席論壇時，馬哈蒂爾主動提及關稅問題。他說關稅措施對美國的傷害大于其他國家，提高關稅等于提高美國人的生活費。“美國想維持世界第一，但許多國家的崛起，尤其是亞洲國家已對美國構成挑戰。”

對馬哈蒂爾來說，關稅以及特朗普的其他政策，是對二戰結束以來世界所努力追求的開放與合作的公然侮辱。他批評道，“我們試圖打破邊界，但他卻在筑起壁壘。”

馬哈蒂爾直言，特朗普的關稅措施是美國削弱中國更廣泛企圖的一部分，但他并不相信此舉會成功。他強調，“中國擁有技術和能力”來抵御經濟放緩。“中國的整體市場規模比歐美的市場總和還要大。所以，中國（經濟）會繼續增長，你無法阻止中國。”

面對美國針對性極強的“印太戰略”，馬哈蒂爾直言：“我們發現美國總是稱贊自己為世界第一大國，但卻不想接受中國的發展。”在臺灣問題上，馬哈蒂爾也如同在加沙、俄烏等問題上一樣跟美國唱反調，認為美國是在刻意挑釁，試圖激怒中國并將其卷入“災難性沖突”。

談到東南亞各國關切的南海問題，他將美國提出的“航行自由”稱為破壞地區穩定之舉：“如果中國派軍艦去加勒比海演習，美國會怎么做？這里不是美國，這里是南海。美國是世界大國，但你得明智地運用你的力量，不能在各國之間挑起沖突。”

雖說對美國抱持批評態度，但馬哈蒂爾并不希望在中美之間選邊站。“我們希望與世界友好相處。我們希望與所有國家開展貿易。我們絕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既不偏袒美國，也不偏袒中國。”他在接受《時代》采訪時說。

馬哈蒂爾的百歲人生，也是馬來西亞乃至東南亞地區現代化進程的縮影。他生而處于“馬來人的困境”，卻始終與這種困境進行抗爭。他篤信本民族的價值，但也具有高度的務實精神和現實關懷。他自信果斷，敢說敢做，從不在意外界評價。可以說，馬哈蒂爾走到了人生的極致，也將自己的使命完成到了極致。無論后人如何評說，他已然成為東南亞地區的傳奇。

◆馬哈蒂爾和妻子茜蒂哈斯瑪經常在公園一起鍛煉。

馬哈蒂爾百歲之際，新加坡前總理李顯龍在臉書發文評價稱，馬哈蒂爾是影響深遠的領導人，帶領馬來西亞走向現代化，讓國家與世界接軌，取得成就；他大力推動地區國家團結，深知唯有團結一致，東南亞國家才能捍衛并延續得來不易的獨立。“他數十年的公共服務，為馬來西亞和東盟帶來了深遠的影響。”（作者系國際政治專欄作家、中國翻譯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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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之年，馬哈蒂爾的傳奇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