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中葉至17世紀后半葉，在遙遠的東方，兩個東北亞的陸上強權(quán)，正圍繞著黑龍江流域肥沃的土地和豐饒的物產(chǎn)，在林海雪原和白山黑水間進行著曠日持久的拉鋸戰(zhàn)。

一個是僅用了數(shù)十年就征服了大半個西伯利亞地區(qū)的沙皇俄國；另一個則是同樣僅用數(shù)十年時間就從偏遠的中國東北一隅，成功入主中原的清王朝。

16世紀初期，莫斯科大公國仍然只是蟄居烏拉爾山脈以西的一個小國家，周邊依然存在著幾個從金帳汗國分裂出來的小汗國，消除這些游牧政權(quán)可能帶來的威脅就成為它早期擴張的主要動力之一。

公元1547年，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即位，并自立為俄羅斯第一位沙皇。從這時起，沙皇俄國之名才見于史冊。也是從這時候開始，“俄國熊”向當年把他們踩在腳下的蒙古人亮出了深藏已久的獠牙。

伊凡四世

五年后的1552年，伊凡四世親自率領大軍消滅了喀山汗國，1556年，阿斯特拉罕汗國也被沙俄吞并。1581-1598年，俄國人摧毀了烏拉爾山脈以東的西伯里亞汗國，掃清了通往東方的最后障礙。

西伯利亞，這塊遼闊而神秘的土地。那里蘊藏著豐富的銀礦和鐵礦，還有黑貂、水懶、狐貍、灰鼠等珍貴毛皮。掌握了這些資源，就等于擁有了一個聚寶盆，其所帶來的經(jīng)濟利潤是無可估量的。

俄國人對物產(chǎn)豐饒的西伯利亞早已是垂涎三尺。在這筆巨額財富的誘惑面前，鵝毛般的大雪和凜冽的寒風也無法阻擋俄國人繼續(xù)東侵的步伐。

他們乘船策馬，跨過鄂畢河、葉尼塞河、勒拿河……在他們身后，留下的是如雨后春筍一般林立的城堡。就這樣，在征服西伯里亞汗國之后不到六十年的時間里，俄國人依靠這些土木混合結(jié)構(gòu)的堡壘據(jù)點，步步蠶食。

截止到17世紀中葉，俄國基本上拿下了西起烏拉爾山，東到鄂霍次克海，北瀕北冰洋，南到喀爾喀蒙古，總面積達1000多萬平方千米的西伯利亞地區(qū)。創(chuàng)造了世界領土擴張史中的紀錄。

沙俄在西伯里亞的擴張

在俄國人染指西伯利亞之前，這里就已經(jīng)生活著阿爾泰、漢特、涅涅茨、雅庫特、尤卡基爾、克里亞克、楚科奇等30多個民族。這些名號繁雜的族群隸屬于古亞細亞、突厥、通古斯等不同的族系。

受嚴酷自然環(huán)境和落后社會生產(chǎn)力的雙重制約，他們?nèi)丝诨鶖?shù)少，人口自然增長率不高，經(jīng)濟結(jié)構(gòu)較為單一，社會發(fā)展水平基本上仍停留在氏族部落階段。并且由于散居在西伯利亞的遼闊土地上，種種條件的限制使他們沒能形成一個強有力的社會整體。

在沙俄東擴的浪潮中，盡管他們也曾做出英勇的抵抗，但由于缺乏強有力的政治軍事領導核心和與之相關的制度，最終擺脫不了失敗的命運。許多原住民部族也因此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由于政治軍事重點一般都在歐洲地區(qū)，沙俄正規(guī)軍主要部署在西線，與歐洲強國角逐。因此，投身于東方那片冰雪荒原的沙俄“拓荒者”，是帶有雇傭性質(zhì)的“草原哥薩克”，以及少數(shù)的外藉軍人。

早在伊凡四世之前，歷代沙皇為了對抗周邊游牧勢力的侵擾，就曾經(jīng)通過收買哥薩克上層頭目，或多或少地控制哥薩克人，使他們成為俄國人手里的重要武力。

為了能夠控制西伯里亞這片讓人垂涎不已的土地，伊凡四世在當?shù)胤龀制鹆怂固亓_甘諾夫家族作為沙俄東擴的落腳點。

斯特羅甘諾夫家族通過對貿(mào)易的壟斷以及對西伯里亞汗國土地的蠶食不斷擴大自己的實力，并招撫了曾因在伏爾加河下游以及里海上劫掠商船而被沙皇判以重刑的哥薩克首領葉爾馬克。

葉爾馬克

1581年9月10日，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精心準備之后，葉爾馬克率領總數(shù)為840名哥薩克的遠征隊，配備了充足武器彈藥、給養(yǎng)裝備和翻譯向?qū)В_始向東進發(fā)。

西伯里亞汗國選擇奮起抵抗，但臨時湊出來的幾千名步騎兵和哥薩克幾次交手都被打得一敗涂地。老邁而高傲的庫楚姆汗拒絕向俄國人臣服，最終于1598年客死他鄉(xiāng)。

許多軍役貴族和小貴族在目睹斯特羅甘諾夫家族的成功后，爭相效仿。他們懷揣追求財富與建功立業(yè)的夢想，踏著前輩留下的腳印與尸骨不斷向東進發(fā)。

后來，就連外籍軍人、牧師、工匠、農(nóng)民等各行各業(yè)的人，也加入到哥薩克東征的隊伍中。俄國人的雙鷹旗就這樣借著這群“雜牌軍”之手，插遍了西伯利亞的每一個角落。

到17世紀30年代末，在哥薩克們“前赴后繼”的努力下，俄國人的勢力已經(jīng)延伸到中西伯利亞高原和東西伯利亞山地的交匯地帶。

沙俄政府通過設置若干督軍區(qū)的形式統(tǒng)治這些地區(qū)。雖然地盤不小，但他們并不滿足。這些新征服的地區(qū)雖然為他們提供了海量的實物稅收入，但是因為緯度高，常年氣候寒冷，連糧食都不能自產(chǎn)，以至于每年沙俄政府都要往這里調(diào)運糧食才能勉強維持人馬的消耗。

1636年，在勒拿河支流阿爾丹河強征食物稅的俄國小貴族克佩羅夫，無意中從當?shù)厝丝谥械弥耗戏娇亢５牡胤接袟l大河，河的兩岸不僅居住有種田為生的達斡爾族人，河附近的山里還盛產(chǎn)銀礦。同樣的消息也在葉尼塞河一帶的俄國殖民者中流傳著。

達斡爾人

為了降低統(tǒng)治的成本，俄國人迫切需要向氣候較溫暖、緯度較低的地區(qū)擴展疆土。經(jīng)過一番研究之后，沙俄當局決定派遣人員南下尋找這條傳說中的大河與這條河兩岸的土地。

這條挑起了俄國人欲望的河流，它的漢語名字，叫做黑龍江！俄國人并不知道，在他們之前，早已有另一方勢力把黑龍江流域的肥沃土地變成了自己的后院。此時，虎踞中國東北的新興政權(quán)，剛剛把自己的名字從后金改為清。

中國的東北地區(qū)，在明王朝統(tǒng)治時期，是游牧民族、農(nóng)耕民族和漁獵民族混居的大雜燴地帶。按照文明開化程度的不同，有“生女真”和“熟女真”之區(qū)別。

生活在明朝邊境的“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各部，和明王朝較早發(fā)生接觸并且確立了相對穩(wěn)定的臣屬關系，其大部分族群由此筑城定居，發(fā)展出了農(nóng)耕文明，被稱為“熟女真”。

而那些生活區(qū)域比海西女真更往北的族群，由于社會生產(chǎn)力發(fā)展比較緩慢，則屬于“生女真”，或者稱為“東海女真”“野人女真”。

1409年，明成祖朱棣曾設置奴兒干都司，以確立對這些“生女真”的宗主權(quán)，但不過數(shù)十年之后這一羈縻行政機構(gòu)就被撤銷了。

1616年(明萬歷四十四年)，當沙俄的哥薩克們還在葉尼塞河流域搶奪資源與地盤時，年近花甲的努爾哈赤已經(jīng)通過三十三年的不懈征戰(zhàn)，基本擺平了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的各路大小女真勢力，建立起統(tǒng)一的政權(quán)。

后金軍形象

努爾哈赤自稱“大英明汗”，俗稱“老罕王”，建元天命，國號“大金”，史稱后金。之后，自覺翅膀硬了的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誓師，向昔日的主人明王朝發(fā)起了進攻。

彼時的明朝雖然衰敗之象已顯，然而東亞第一大國畢竟不是吹出來的，地多錢多人更多，遠非遼東一隅的“蕞爾小邦”可以比擬。

后金建國之初，全國人口不過50萬之數(shù)，其中可充當生產(chǎn)力和兵員的成年精壯男子不會超過10萬人。1618年(后金天命三年)4月，后金以傾國之力第一次大舉攻打明朝邊境。

盡管后金軍初戰(zhàn)便把撫順等明軍據(jù)點拿下，但隨后因為兵力不足以與明軍抗衡而被迫主動撤退。有鑒于此，老罕王終于意識到，僅靠腳下這點土地的人口和產(chǎn)出想斗倒明朝這個巨人著實還欠點火候。

于是他便加緊對后金周邊那些小勢力的掠奪，這些不幸的小勢力中就包括前文所講的“野人女真”。

1619年(后金天命四年)，俄國葉尼塞斯克城堡建成的那一年，后金汗國在剛?cè)〉盟_爾滸大戰(zhàn)的勝利后，調(diào)轉(zhuǎn)矛頭，兩次攻擊了廣泛定居于牡丹江流域和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三江匯合處的“東海三部”之虎爾哈部，前后掠走人口4000余眾。

1621年到1625年，嘗到甜頭的后金再接再厲，三次發(fā)兵虎爾哈部，總共捕獲人口3500多人。就這樣，黑龍江中下游地區(qū)幾乎成為后金補充人口的“基因庫”。此時，后金的北部陸上國境也推進到了今天日本海沿岸的海參崴、雙城子一帶。

1626年(后金天命十一年)，努爾哈赤病逝，其子皇太極繼位。這位身材壯碩的新汗王更有一個政權(quán)建設者應當具備的頭腦。對內(nèi)，實施了一系列發(fā)展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推進漢化的新政，緩和了境內(nèi)的民族矛盾。

皇太極

文治成績突出的皇太極，對外武功相比其父也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在位期間，后金攻滅了黃金家族直系后裔、漠南蒙古實力最強的察哈爾部；八次攻入明朝塞內(nèi)，三次直逼明朝首都北京城，一直深入到山東地區(qū)，整個華北都為之震動。

在這些戰(zhàn)爭中，后金擄掠了大量的人口，極大地充實了自身的人力資源。故此，雖然后金針對北方地區(qū)、以擄掠人丁為目的的軍事行動依然存在，但是，“使彼輸誠向化，獲其物產(chǎn)而用之”才能獲取更大的利益。

這一新政策出臺，效果立竿見影。就在天聰八年的五月初一，居住于黑龍江支流精奇里江多科屯一帶的索倫部首領巴爾達齊，親率44人組成的代表團來到后金都城盛京(沈陽)表示臣服。

當時，索倫部是黑龍江地區(qū)一個強大的部落氏族聯(lián)盟，分布地區(qū)大概是南到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北至外興安嶺。其中，以達斡爾族最富有，鄂溫克族最強悍。這位帶頭來給后金上貢的巴爾達齊，就是達斡爾人。

對于這個態(tài)度恭順的新人，皇太極給予了他莫大的恩典——將一名宗室女子許配給他為妻。巴爾達齊由此成為后金的“額駙”，一躍躋身于后金貴族，備受禮遇。

于是，更多的索倫部族開始效仿巴爾達齊，連散居在黑龍江下游的鄂倫春、赫哲族和費雅喀人也都前來進貢。通過這種“上貢”“賞賜”的互動，后金與索倫部的宗藩關系就這樣開始形成，黑龍江流域也初步被納入后金的勢力范圍之內(nèi)。

清軍形象

對于后金政權(quán)而言，毛皮和人參等珍貴藥材，絕不僅僅是用來賞賜有功之臣、顯示皇族地位、收買人心的工具，更是后金在對外貿(mào)易中能獲得巨額利潤的重要商品。其買賣所得成為后金龐大軍費支出的重要來源。

1636年，皇太極命滿洲鑲藍旗71歲老將吳巴海領軍駐守寧古塔，并在這個后來以流放罪犯而聞名的苦寒之地設置了副都統(tǒng)轄區(qū)。

其治所位于今黑龍江省海林縣，其直接管轄區(qū)域相當于今吉林省大部和黑龍江省南部部分地區(qū)，兼管黑龍江流域各土著部落的貢貂等事宜。

然而，黑龍江另一位著名的索倫部首領、鄂溫克杜拉爾氏族的頭人博穆博果爾卻聚集了一支擁有步騎6000余人的部族聯(lián)合武裝，儼然一副要和滿洲人分庭抗禮的架勢。

皇太極清楚地認識到，為了讓此時專注于伐明戰(zhàn)事的帝國有一個穩(wěn)固的后方，也為了讓大清的招牌還能在黑龍江鎮(zhèn)得住人，必須要把博穆博果爾這股反抗的力量壓下去。

1639年(清崇德四年)12月，皇太極派遣索海、薩穆爾喀、穆成格等將領率3000余人分兵數(shù)路往征不肯臣服的索倫部落。1640年(清崇德五年)，清軍的軍事行動正式開始。

清軍征戰(zhàn)

清軍在開戰(zhàn)初期稍微受挫，但隨后就憑借武器裝備和組織上的優(yōu)勢大占上風。清軍沿著黑龍江往上游進擊，一直追到一個叫奇洛臺的地方，也就是今天俄羅斯境內(nèi)的赤塔附近，最終將叛亂首領及其余部拿獲。

這一戰(zhàn)可視為入關前清王朝對黑龍江流域征服行動的高潮。此役俘虜參與叛亂的索倫部各氏族男女老幼6956人、牲畜1100多頭(匹)、珍貴毛皮5400多捆。

依照慣例，這些人丁大多數(shù)都被南遷到盛京附近，編入八旗的“牛錄”中以補充人力。其他索倫人也被遷離原居地以防他們再聚眾生事，唯獨作為“納稅模范”和“皇親國戚”的達斡爾人獲準留居舊地。

巴爾達齊趁著清軍戰(zhàn)勝的機會，兼并其他索倫小部落。就此，整個黑龍江中游地區(qū)幾乎只剩下達斡爾人一家獨大。就這樣，包括上游石勒喀河在內(nèi)的整個黑龍江流域的大小部族，都向清王朝俯首稱臣。

但是，清王朝此時正忙于和明朝作戰(zhàn)，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南方戰(zhàn)線上。雖然對索倫人的叛亂采取了果斷而嚴厲的懲罰性處置，其出發(fā)點卻也不過是為了后方的安定。

縱觀太祖、太宗兩朝用兵黑龍江，目的也僅在于獲取該地區(qū)的人力和物力資源充實自己，并不是為了將之“納入版籍”。

所以，清王朝也沒有在黑龍江地區(qū)通過設置行政區(qū)劃或者留駐軍隊的方式，建立有效的直接統(tǒng)治，而是僅僅滿足于當?shù)赝林摹俺挤薄?/p>

黑龍江流域

同時，由于清朝歷年來對當?shù)氐恼鞣镒卟簧偃丝冢缘胶髞砻鎸Χ韲饲謹_的時候，當?shù)氐耐林葲]有相關的組織整合他們的力量來抵御外敵，自身又缺乏足夠的實力，終于使得俄國人在很短的時間里鳩占鵲巢。

就在皇太極去世的這一年冬季，黑龍江上出現(xiàn)了一小股當?shù)鼐用翊饲皬奈匆娺^的武裝。外興安嶺以北的俄國人自從在土著那里聽了關于黑龍江的種種傳說后，早就是垂涎三尺了。

1638年(清崇德三年)，葉尼塞斯克督軍就曾派遣頭目馬克西姆·佩爾菲耶夫率領36名哥薩克，試圖把黑龍江流域的情況偵察清楚。

他們此行最大的收獲就是證實了傳聞中所言黑龍江兩岸有從事農(nóng)耕的居民確是事實。至于金山銀山則純粹是傳說而已。達斡爾人手里頭的貴重金屬、絲綢錦緞之類的奢侈品并非自產(chǎn)，而是通過貿(mào)易和清朝皇帝賞賜所得。

雖然如此，佩爾菲耶夫一伙人帶回的信息依然讓俄國人欣喜若狂。在“為沙皇造福”這一口號的呼吁下，時任雅庫茨克督軍的彼得·彼特羅維奇·戈洛文決定派人進一步探測黑龍江地區(qū)的詳細情況。

1643年7月15日，一名叫瓦西里·波雅科夫的督軍衙門文書言，帶著132名哥薩克、1門小型野戰(zhàn)炮以及一些糧秣彈藥離開雅庫茨克南下。

入侵路線

在十一個星期的時間里，他們乘解沿著阿爾丹河及其上游支流烏楚爾河行進，并在烏楚爾河的支流戈諾瑪河建成了一座簡陋的冬營，以停泊船只和儲備輜重物資。

在留下40人的守備力最之后，波雅科夫帶著剩下的92人乘坐雪橇走陸路，翻過外興安的到達精奇里江流域。他們在精奇里江支流烏穆列堪河邊，修筑了一座設防的小據(jù)點。

而后他們到達附近一個叫烏爾堪屯的達斡爾村莊，受到當?shù)厝说氖⑶榭畲Ｔ趶漠數(shù)厝丝谥械弥摯迓涓浇幸蛔心獱柕掀娴某潜ぃ锩嬗懈嗟募Z食和物資。

難改強盜本色的波雅科夫居然派遣手下前往該城，誘騙并劫持了城里的3名達斡爾酋長為人質(zhì)，以脅迫城里的達斡爾人無條件投降。

然而莫爾迪奇的達斡爾人不吃這一套，他們從城里突然出擊，與城外的兄弟部族一起夾攻波雅科夫，殺死并俘虜了10余名哥薩克。

哥薩克在當?shù)亟⒈?/p>

經(jīng)此一役，波雅科夫及其部下無法再去尋找土著居民點棲身，只能龜縮在烏穆列堪河邊那座小據(jù)點里，在饑餓和達斡爾人的箭雨下惶惶不可終日。

等到留守戈諾瑪冬營的40人帶著糧食趕來時，波雅科夫身邊的92人除了被打死的十幾人外，已經(jīng)有四五十人餓死。然而，波雅科夫并未停下腳步，因為到此時為止，他還沒有獲得哪怕一點貂皮或黃金作為交給督軍的實物稅。

于是他繼續(xù)率隊向精奇里江下游前進，路經(jīng)許多臣服于清王朝的達斡爾人屯寨，其中就包括皇太極的駙馬巴爾達齊的城寨。

爾后，波雅科夫一伙進入黑龍江，并且順江而下一直到黑龍江江口。沿途的土著赫哲人和費雅喀人早已聽說這伙人在莫爾迪奇干下的“好事”，紛紛自發(fā)阻截俄國人，迫使波雅科夫每經(jīng)一處聚居點都要花很長時間強行闖關才能通過。

哥薩克在黑龍江流域

一路上雖然搞得雞飛狗跳，倒也讓他搶到了480張貂皮和6個貂皮筒。1645年(清順治二年)6月，蓬頭垢面的波雅科夫一伙返回雅庫茨克。

在上交給督軍戈洛文的報告中，和黑龍江土著鏖戰(zhàn)兩年的波雅科夫夸下海口：“征服我所經(jīng)過的這些地區(qū)，只需要300人和3個城堡就已經(jīng)足夠。”

這些話語使俄國人保持了勘察乃至征服黑龍江的興趣，越來越多的人步波雅科夫之后塵，其中的“模范人物”就是富有的獵戶葉羅菲·哈巴羅夫。

1649年(清順治六年)秋天，哈巴羅夫受新近上任的雅庫茨克督軍迪米特里·特蘭斯別科夫派遣，率領70人的遠征隊南下前往黑龍江。

臨行前，財大氣粗的哈巴羅夫向督軍大人拍胸脯表示：“遠征隊伍的一切經(jīng)費就由我自己掏腰包解決，您就等著收稅就行了。”有此言在先，后者自然樂見其成。

1650年(清順治七年)年初，哈巴羅夫遠征隊抵達黑龍江邊，之后進入達斡爾酋長拉夫凱的領地。由于波雅科夫當年的種種惡劣行徑，俄國人在黑龍江一帶早已是臭名遠揚。

哈巴羅夫

所以等哈巴羅夫到來時才發(fā)現(xiàn)，拉夫凱酋長轄下5座城寨里的居民都已逃散一空。略感失望的哈巴羅夫在第三座城寨扎營布哨。

這座位于黑龍江江北沙洲上的據(jù)點名叫雅克薩。該城原屬于一位名叫阿爾巴西的首領，此人是拉夫凱酋長的弟弟謝爾奇伊的女婿。

占領此地當日，俄國人就和前來偵察情況的拉夫凱酋長及其親隨等五騎遭遇，雙方通過翻譯開始交涉。哈巴羅夫先是謊稱自己是帶隊來做生意的獵戶商人，被揭穿后又兇相猙獰地要求拉夫凱酋長率部眾臣服沙俄。

對于此無理要求，拉夫凱的回答是領著手下人快馬加鞭絕塵而去。哈巴羅夫在追擊中俘獲了拉夫凱的姐姐，經(jīng)過拷問，從她口中得知附近的達斡爾人已經(jīng)聚集數(shù)千之眾準備反擊俄國人。

深感自身力量不足的哈巴羅夫當即留下得力干將奧努弗里·斯捷潘諾夫指揮隊伍，自己則回到雅庫茨克搬救兵。在給特蘭斯別科夫的匯報中，哈巴羅夫竭力描述這一地區(qū)“比整個西伯利亞還要美麗富饒”。

比起波雅科夫“給我300人，給你黑龍江”的大話，哈巴羅夫的認識算是比較清楚“征跟這一地區(qū)，需要6000人”。同時，他準確地評估了這一地區(qū)的農(nóng)業(yè)潛力。認為將這一帶占領，則雅庫茨克的缺糧問題將得到一勞永逸的解決。而且通過精奇里江和勒拿河水運，糧食只需兩星期就可以運到。

哥薩克與當?shù)鼐用癜l(fā)生沖突

對于這一匯報，特蘭斯別科夫很是重視，向莫斯科寫了書面報告。并且同意如果哈巴羅夫財力有限，督軍衙門愿意給他的遠征隊提供武器裝備、軍服和經(jīng)費。

1650年秋，哈巴羅夫率領138名哥薩克的增援部隊，攜帶馬匹、3門火炮和一批槍支彈藥，再次南下。在此期間，耐不住寂寞的斯捷潘諾夫領著人馬四處活動，先后12次進攻謝爾奇伊的城寨，搶到不少糧食還捎帶著俘虜了謝爾奇伊的家眷。

阿爾巴西則趁著俄國人全力攻擊自己岳父的檔口，重新奪回了雅克薩城，斯捷潘諾夫一伙見狀又調(diào)轉(zhuǎn)槍口準備再次拿下雅克薩，卻被聞訊聚集起來的達斡爾人襲擊，被擊斃了4人。

無可奈何的斯捷潘諾夫索性就在雅克薩不遠的地方又修了一座小城堡，等待哈巴羅夫回來。1650年10月，哈巴羅夫領著援軍與斯捷潘諾夫會合。達斡爾人料到無力戰(zhàn)勝敵人便主動棄城別走。

哈巴羅夫由此得以兵不血刃拿下雅克薩，而后開始擴建城防工事，同時四處抄掠土著，擄掠男女，強征貂皮160多張。次年6月初，經(jīng)過周密準備，哈巴羅夫帶著200多名全副武裝的哥薩克和至少3門火炮乘船沿黑龍江而下。

哥薩克順流而下

他的作戰(zhàn)計劃是派遣小分隊出其不意地襲擊散在城寨外的達斡爾村落，等到載有主力部隊、火炮和馬匹的大船趕到，就對敵方的城寨發(fā)起攻堅戰(zhàn)。

為此，他專門制造了數(shù)艘用于偵察、偷襲和牽制任務的輕巧小木船。不過他的準備似乎有點多余，他一路上見到的都是村落被遺棄、居民已逃散的景象。

就這樣到了6月16日，哈巴羅夫兵臨桂古達爾屯。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座由幾個達斡爾部落為抵御俄國人而共同修筑的大型土木防御工事。

這座規(guī)模宏大的城堡占地半俄畝，實際上是由幾道城墻連在一起的3座并列土城，城內(nèi)挖有可供老弱婦孺和牲畜棲身的地容，城上有木制塔樓。它沒有城門，但是在塔樓下面有寬廣的地道通向壕溝。

對于生產(chǎn)力水平極其落后的達斡爾人來說，修筑這樣的城堡無疑是很不容易的。然而在俄國人的炮火面前，這種防御工事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只有天知道了。

在俄國人準備登陸之前，桂古達爾酋長就與其他兩個達斡爾酋長一起率領手下族人出擊，試圖把敵人全部消滅在江上，或使其不能登岸。

哥薩克們則蟄伏于船上，待到達斡爾人行進到火繩槍的有效射程內(nèi)，就忽然施放排槍攻擊，猝不及防的達斡爾人當場就被射死20余人。

當?shù)鼐用衽c入侵的哥薩克作戰(zhàn)

緊接著，哈巴羅夫指揮部下趁著達斡爾人驚懼后退的機會成功登陸并隨后尾追，桂古達爾則帶著族人退回城內(nèi)堅守不出。

哈巴羅夫試圖勸降桂古達爾，保證只要后者向沙皇臣服并且繳納毛皮實物稅，就能受到沙俄軍隊的庇護。桂古達爾堅決回絕：“我等一直都是向大清‘博格德汗’進貢，憑什么再向你們交稅臣服？”

俄國人開始攻城，用火炮對桂古達爾屯的土墻和塔樓進行轟擊，達斡爾人則從塔樓上開弓射箭，“飛箭遍野”。激戰(zhàn)自16日黃昏一直打到17日黎明。

最終，俄國人的火炮將桂古達爾屯的小土墻轟開了一個缺口，俄國人趁機以甲胄或盾牌護身攻入城內(nèi)。達斡爾人余部使用刀矛和俄國人展開白刃戰(zhàn)，依然未能避免失敗的命運。

此戰(zhàn)達斡爾人戰(zhàn)死者達到661人，361名婦女和兒童被俘，此外還有237匹馬和113頭羊被俄國人虜獲，而俄國人付出的代價僅僅是4人陣亡和45人受傷。此役以“桂古達爾大屠殺”之名見于史冊。

桂古達爾大屠殺

在桂古達爾之戰(zhàn)進行期間，有幾個人在不遠處的田野上默默注視著這血與火的一幕——這幾個人是清朝派往黑龍江地區(qū)征收貢賦的“物林人”，也就是稅吏。

這些身上沒帶多少護身武器，人員數(shù)量又少得可憐的清朝官吏，顯然無法與一支人數(shù)遠多于自己的武裝力量抗衡。加上沒有收到要和俄國人開戰(zhàn)的命令，因此，他們只能無可奈何地選擇置身事外。

戰(zhàn)事結(jié)束后哈巴羅夫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存在，在得知他們的身份后，倒也沒有特別地為難他們，送了他們每人一點小東西就把他們打發(fā)走了。

哈巴羅夫一行人在桂古達爾屯足足待了一個多月，才又鼓起余勇，沿著波雅科夫走過的路線繼續(xù)前進，8月占領班布拉依屯，9月又攻占托爾加屯。他們一路上連下圖爾噶、奧穆捷伊各屯。最后于該年冬天，抵達黑龍江下游支流巴勒爾河附近漁獵居民赫哲人聚居的烏扎拉村。

在這里他們修筑了一座城堡，取名“阿槍斯克”，并開始搶劫赫哲人的糧食、漁產(chǎn)品和皮料等物資。不堪壓榨的赫哲人傾盡全力，動員起800人的隊伍攻擊俄國人的城堡，結(jié)果在死亡117人后被擊潰，俄國人陣亡1人，受傷5人。

俄國人與當?shù)鼐用?/p>

在兩年多抗擊俄國人入侵的斗爭中，曾經(jīng)繁榮富饒的黑龍江流域已變得田園荒蕪，四處廢墟。達斡爾人與赫哲人逐漸意識到自身的力量不足以驅(qū)除外侮。這時候他們想起了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大清的博格德汗。

雖然在努爾哈赤時代，后金軍隊在黑龍江所做的和俄國人并無二致，但自皇太極時代開啟“貢貂貿(mào)易”后，后金(清)就和黑龍江的土著們確立了宗藩關系。只要按時交貢品，博格德汗就能把他們當自家人。

“中國征貢人不論有什么缺點，都不像俄國人那樣犯下慘無人道的暴行。若是把黑龍江流域的居民召集起來要他們決定愿意由誰來主管，他們會毫不遲疑地表示決心繼續(xù)效忠于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