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撰稿 | 塵雪

編輯 | 貍花貓

圖片 | 自然之友

寫在前面

你知道自然之友的標志（logo）來源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哪一個理念嗎？

今年2月，到訪自然之友北京辦公室的電影制片人及生態學家劉登立和藝術家劉小島夫婦，講述了自然之友標志（logo）誕生背后的故事，于是便有了筆者和兩位的這一次長篇采訪。

采訪斷斷續續進行了一個多月。但等待是值得的，兩位定居北京、熱愛環保、人生經驗豐富的世界公民，給我們帶來了結識“自然之友”創始人和設計組織標志（logo）的珍貴歷史，以及一段跨國婚戀佳話。

全文近6000字，閱讀預計20-25分鐘

*以下文字根據塵雪與劉登立、劉小島夫婦的英文采訪錄音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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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珍·古道爾拍片，結識梁從誡

今年2月到訪自然之友北京辦公室的劉登立，1953年出生于美國田納西州納什維爾。他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則是具有蘇格蘭血統的美國人。劉登立本人是一位電影制片人兼生態學家，亦在多所機構擔任研究員，他一生致力于環保影片拍攝、制片，環保教育以及實踐。本次與他同行的是其妻子劉小島，一名德國藝術家，為環保公益組織“自然之友”設計了組織標志（logo）。

自然之友理事長康雪老師及自然之友總干事何藝妮為劉登立、劉小島夫婦佩戴自然之友logo徽章

2025年2月，劉登立、劉小島夫婦做客自然之友北京辦公室（前排左2為劉登立，左3為劉小島）

劉登立的人生充滿了旅行與冒險。13歲和14歲那兩年，他隨家人乘船環球旅行，將近一年半的時間里，踏遍亞洲、非洲和歐洲的多個國家，首次橫跨太平洋和大西洋，“這段經歷成為我人生中的寶貴財富，也為我開啟了對地理與世界文化的深入認識。”劉登立說。

1979年，敢于冒險的他首次來到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并協助北京語言學院（現北京語言文化大學，下文簡稱“北語”）建設兩個影視制作與剪輯工作室，拍攝漢語培訓視頻，這也成為他學習中文的重要途徑。大約一年后，他被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聘為制片人兼攝影師，整個1980年代，他用鏡頭記錄了20世紀末最重大的地緣政治、經濟和文化事件。養育他們年輕的家庭，觀察與記錄歷史，成為劉登立日常生活的常態。在他看來，這段經歷既激動人心，又令人沉思，美好而富有意義。

在上世紀80年代，劉登立在CBS工作時結識了“自然之友”創始人梁從誡先生。“當時，我們就其父親梁思成保護中國建筑遺產的工作而采訪梁從誡，也因此結識了他以及他可愛的妻子方晶，此后，我和劉小島頻繁拜訪梁從誡、方晶夫婦，并與他們建立了珍貴的友誼。”在劉小島的印象中，梁從誡充滿熱情，曾在英國生物學家、動物行為學家和著名動物保育人士珍·古道爾博士首次訪問中國時，成為她的翻譯和“代言人”。目睹梁從誡對珍·古道爾的崇敬，令劉小島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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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自然之友設計標志（logo）

靈感源于中國文化和一個吻

不僅劉登立受到上一輩環保先驅們的鼓勵和驅動，劉小島也跟珍·古道爾和梁從誡等人有了難以忘記的交往故事。據劉小島回憶，或許是通過劉登立的工作，又或者是在北京國際交流協會舉辦的一次活動上，她第一次遇見了梁從誡。

“我們很快便為彼此的共同熱情——保護環境，而感到振奮。同時，我也與梁從誡的妻子方晶交流了許多關于教育、外語教學的理念。”梁從誡成立了國內第一家全國性民間環保組織“自然之友”，既實現了他的夢想，也留給世人一份環境遺產。“當他得知我從事設計工作，便打電話讓我幫忙設計‘自然之友’的標志（logo）。我深受感動，也感受到背后的責任與壓力。”劉小島說。

劉小島畢業于北京美術學院，主修藝術史。她熱愛文化與美，喜歡創造既美麗又激勵人心的作品。她曾設計日歷、明信片、手冊、環保刊物；此外，她還負責協調了超過十年的德國學校年刊。

“我總會嘗試各種不同的方法——發揮想象、隨手涂鴉、玩弄設計元素。如何用一個標志表達‘自然之友’、自然守護者和對大自然的熱愛？當我畫出那兩片葉子時，內心深處的想象力便如泉涌般傾瀉而出。”

劉小島解釋，那兩片葉子像是手牽手的朋友：一片深綠的葉子，配以白色的線條；另一片白色的葉子，帶著綠色的脈絡，仿佛天地陰陽相生。同時，那些似葉似手的“雙手”，正親吻、擁抱著地球，保護它免受傷害。據劉小島透露，這個設計靈感也來自梁從誡先生跟自己的親吻擁抱呢！

自然之友早期logo

“陰陽之道，展現了我們每個人都在其中扮演角色、相輔相成，共同守護自然、庇護地球。”劉小島說，當她設計“自然之友”logo時，她想傳達出生態系統的精髓是陰陽之道，一種平衡的方式。

“自然之友”的標志（logo）被采納后，劉小島感到由衷地喜悅與感激。“當得知梁先生和創始團隊喜歡并注冊了這個標志時，我心中充滿了震撼。能以謙卑之心，為這樣一件偉大的事情（事業）貢獻自己一份力量，我內心由衷感到欣喜。”劉小島告訴筆者。

梁從誡先生與劉小島設計的自然之友logo合影

想了解更多關于自然之友logo誕生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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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國婚姻和世界公民的環保日常

中美混血劉登立和德國人劉小島在中國北京相遇相愛，仿佛一部浪漫的愛情電影故事。然而，充滿挑戰的跨國和遠距離婚戀（劉登立常年環球奔波），則見證了兩位世界公民對婚姻和人生的經營智慧與非凡魄力。

1980年，劉登立在北京語言學院（現北京語言文化大學，下稱“北語”）遇到了一位令人難以忽視的神奇人物——劉小島（科西瑪·韋伯）。 “她總是穿著一身棕色衣服，與當時中國人習慣的灰、綠、藍色形成鮮明對比。我們在‘北語’一見如故，迅速成為伴侶。”劉登立告訴筆者。

對于兩人的初識，劉小島回憶道：“（當年）我和劉登立在‘北語’相遇時，外國人還算新鮮事物。劉登立入學時，巧合中被安排與一個叫喬納森（Johannes）的德國室友同住一室。”劉小島也是在北京的德國人，這個小小的德國團體便逐漸接納了劉登立。

“我當時來中國，立志專注學業，但很快我和劉登立便成為了形影不離的伙伴。雖然我們來自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但令人驚喜的是，盡管存在語言障礙，我們在生活、愛情，甚至對自然的熱愛方面有著許多共識。”劉小島說。

在梁從誡先生的影響與幫助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劉登立努力將環保紀錄片引入中國，并推動建立了“中國環境與可持續發展咨詢與研究中心”。“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珍·古道爾博士，是在青少年時期讀到《人在陰影下》這本書。這本書對我影響深遠，激勵我一生去探索自然世界及（我們）與它的關系。在我七十余載的人生中，我有幸踏訪六大洲，觀察與記錄了眾多生態系統，學習與傳授生命系統的重要性。”劉登立說。

那段時間，劉登立在協助籌劃珍·古道爾博士的早期中國之行，還與梁從誡先生以及多位中國環保和生態領域的先驅共同合作，制片、編寫并導演了紀錄片《珍·古道爾：中國日記》，該片在國家地理頻道播出。第一次與珍·古道爾博士見面時，劉登立發現她非常善良、平易近人。“她曾來我家拜訪，見到了我的父母、孩子們，還對我們的狗FIDO很感興趣。”劉登立回憶道。

1994年開始，劉登立為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世界銀行等拍攝了大量環保和生態主題的影片。例如，拍攝了黃土高原的紀錄片《高原教給我的》(Lessons rush pleautue teaches me)，以及在上海國際會議和英國BBC上放映的鄉村振興紀錄片，以及在奈飛(Netfilx)流媒體平臺上播出的《親吻大地》( Kissing the Ground)。這些影片在中國和全球播放，產生廣泛的影響力。在這個過程中，他獲得了不少獎學金，之后成為一名環保的研究員，去了亞馬遜、非洲等地拍攝。

在擔任CBS新聞、RAI和ZDF的電視制片人及攝像師十五年后，劉登立開始研習生態學。2015年1月，他被荷蘭皇家藝術與科學院(KNAW)旗下荷蘭生態研究所(NIOO)聘為訪問研究員。此外，他還擔任位于阿姆斯特丹的公共土地基金會(Commonland Foundation)的生態系統大使。

源自他對自然的熱愛與責任，以及希望能以行動推動地球的可持續發展，劉登立于2017年創立了生態系統修復營地與社區運動(Ecosystem Restoration Camps and Communities)，這是一個旨在大規模恢復受損生態系統的全球性運動。（該項目）目前已有86個團體分布在30多個國家，不久將突破百個團隊。劉登立認為，人類必須將自己的行為跟土地的生態協調一致，順應自然法則來生活。

如今，劉登立和劉小島定居在結緣之地北京，劉登立的父親祖籍在湖南，105歲的美國母親仍健在，劉登立夫婦的大兒媳婦是成都人，7歲的孫女在成都讀德國國際學校，這真正是一個世界大家庭。

在劉登立眼中，劉小島不僅在養育子女方面卓越不凡，也成為了一位杰出的攝影師和藝術家。而劉小島則非常欽佩劉登立畢生努力于生態系統修復的堅定信念。他們總有許多話題可以分享、許多事情可以做。“能與他一同過如此豐富而充實的生活，無論身處何方，都是一種無上的恩賜和榮幸！”劉小島說。

在做客北京的自然之友辦公室之后，劉登立、劉小島夫婦倆攜帶最小的女兒和孫輩參加了南非原始森林Platbos舉行的“ReForest Fest”（造林節），隨后兩人一同前往德國。劉登立繼續進行各種環保紀錄片相關的講座，而劉小島則回家探望父親，與孫輩共度時光，現在她在德國北部照顧家人。這一個月，像是他們忙碌而豐富人生的片段縮影。

劉小島說，雖然他們的生活總是繁忙，經常不得不同時應對各種事務。然而，他們總能保持頻繁而有效的溝通。在他們四個孩子還小的時候，劉小島的日子忙得難以想象，而劉登立大多時候獨自旅行。曾經有兩年，兩人克服挑戰和困難，多次一同工作和旅行。然而，從未遇到過像疫情那幾年將他們長時間地分開。“這段經歷無疑是非常不同尋常、近乎非現實的。在某種意義上，那段分離似乎讓時間靜止了一般。”劉小島感嘆。

那段時間，他們在北京的花園變得尤為重要。這個花園是一個生態綠洲，有野生區域、木質籬笆、幾棵年長的樹木，土壤總是被植物覆蓋，是蚯蚓和微生物的家園。幾十年來，這里一直不使用人工肥料或化學品。疫情期間，這里生長的許多植物其實都可以食用，豐富了他們的飲食。于是，劉小島花大量時間在腦海中規劃美食，嘗試烹調新舊的搭配，探索各種烹飪方法。漸漸地，她意識到以這樣樸素的方式用餐，不僅滿足了身體，更滋養了心靈。因為品種豐富、鮮美誘人，即使少量食用，也能感受到滿足和幸福。在簡單中感受深刻滋養，這樣的生活令人心安。

采訪的最后，劉小島分享了她在日常生活中踐行環保的心得：“我們真正可以保護自然的方式，或許只是好好吃飯。我們吃什么，便塑造了我們所生活的世界。”

*以下是塵雪與劉登立、劉小島夫婦的英文采訪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