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的汽車零部件工廠，在訂單取消和賬期拖延之間苦苦掙扎。車市在狂歡，供應鏈在隱痛。

“我們的研發團隊已經離職了一批人了，養不起那么多開發的人員了。”

這是昨天寰球汽車報道的汽車亂象專題發出后，江蘇昆山一家零部件企業的銷售負責人告訴寰球汽車的消息。他所在的公司為多家主機廠提供注塑零件，過去兩年不斷配合整車廠進行技術優化和成本控制。但即便如此，最近他們還是被通知參加新一輪RFQ（報價請求）。“你不去競價，就默認退出項目。問題是我們前期投入的開發費怎么辦？工廠線體怎么辦？員工怎么安置？”

這種夾雜著壓價、競價、替換的行業操作方式，正在變成某些整車廠的標準模式。在消費者眼中，這是車價的降低，是實實在在的優惠；但在產業鏈另一端，無數為行業提供支撐的中小零部件企業卻正苦苦支撐，甚至被迫放棄。

“現在是季度降價，有的甚至是一季度兩次，幅度5%起步，10%以上很常見。”一位華東地區的汽車電控企業負責人說，他們廠已經暫停所有新平臺研發，只保留現有項目維護能力，并把原計劃用于擴張的資金轉而補貼現金流。

在他看來，卷不是問題，問題是卷得毫無邊界，毫無規則。這種"絞殺式"競爭，正在扭曲整個行業的健康邏輯。

據相關機構統計數據，2024年，汽車零部件行業整體的收入現金比率降至0.909，凈利潤現金比率從1.39降至1.18。簡單說，企業雖然賬面盈利，但真實到手的錢卻越來越少。這種“賬上光鮮，賬下吃緊”的狀態，正在大量蔓延。

與此同時，應收賬款周期也在拉長。據Wind數據顯示，超過70%的汽車供應商賬期超過120天，不少已延長至180天以上，個別甚至突破240天。更令人憂心的是，部分整車廠引入“平臺化”供應鏈金融工具，以數字票據形式支付貨款，雖名為“提效”，實為延遲付款。

“供應商只能在車企自建平臺內結算，外部支付根本用不了。實質上就是畫了個圈，讓你自己在里面轉圈圈。”有供應商這樣抱怨。“賬面上是回款了，但實際上我們還得去貼息貼現，最后把利潤都還給了金融成本。”

更現實的沖擊，是來自人力和就業。汽車產業鏈中大批零部件廠商集中于長三角、珠三角等地區，帶動了數百萬中小制造企業的就業崗位。一位地方招商部門負責人坦言：“我們園區里不少企業今年已經開始裁員，招聘指標下降了三成。企業一收縮，工人就沒活干。工人一沒錢，整個消費鏈就斷了。”

而消費者是否真的受益，也值得反思。一位業內技術負責人直言：“你看不到的地方，才是良心所在。比如一根線束，是用鋁還是銅？都符合國標，但成本差20%，耐久性差得更多。”他說，為了壓價，很多企業開始采用低配材料、取消冗余設計，這在短期內或許無礙，但長期來看，安全性和整車質量極易滑坡。

這種做法的代價，不只是零部件的標準下降，更是整個體系信任的瓦解。采訪中，有供應商披露，有些整車廠通過第二輪RFQ甚至將一家企業的技術方案轉給另一家報價更低的對手。“我們開發的圖紙，最后竟然出現在別人PPT里。我們怎么跟人談信任？”

更有甚者，有主機廠開始推動“自建零部件”，即用自有制造或控股企業與現有供應商報價競價，從而迫使價格不斷下探。“這些操作表面看是降本，其實就是再分蛋糕，讓供應商把利潤讓出來。”

一位不愿具名的供應商代表說：“你不能一邊說產業強國，一邊讓產業鏈全虧錢干活。這不是共贏，是共耗。”

不僅企業承壓，創新也正在被掏空。數據顯示，2024年，整個零部件產業的研發費用同比出現下滑。過去三年，這些企業研發投入連年增長，是推動智能電動汽車發展的關鍵力量。而如今，“降本”兩字下，一切似乎都可以被犧牲。

從表面看，消費者買到更便宜的車是實惠了，但長遠看，當產業鏈無利可圖、人才流失、創新乏力，消費者真正要承擔的，將是可靠性下降、保值率降低、維修成本上升等看不見的賬單。

行業觀察人士表示，價格戰背后，不是贏家通吃，而是群體共損。尤其是那些既不能提價、也無法退出的中小企業，在這場沒有規則的“內卷”中，成為最早倒下的一環。而每一個倒下的企業，背后都是幾百個家庭的生計，是地方政府的就業任務，是消費市場的購買力。

中國汽車產業這些年的崛起，離不開整車廠的產品突破，也離不開零部件企業的技術積累和供應保障。但今天，靠價格拼殺來維系市場，只會把產業打成血河。

今年6月1日，在工信部表態要整治內卷式惡性競爭之后，孔輝科技董事長郭川以一封“童心未泯”的公開信，喊出了整個汽車供應鏈的痛點。這位坐擁中國空氣懸架近半市場份額的供應鏈龍頭，用“我有一個夢想”的語氣寫道，希望車企“別再只想著讓乙方報最低價”，希望開發票后一個月內就能電匯付款，希望降本不是一場只讓供應商流血的單向游戲。

這封公開信之所以迅速在行業刷屏，并不僅僅因為寫得“有情懷”，而是因為它太真實。它暴露出一個現象：哪怕在供應鏈頂端的企業，也難以從價格戰中全身而退。更遑論千千萬萬個不具備品牌、體量、融資能力的中小型供應商。

一位業內人士評價說：“當龍頭都開始喊話了，說明這場戰爭已經打到了沒得打的位置。產業鏈不能靠‘剪羊毛’活著，必須每一環都能賺錢，才能談未來。否則只會卷成死局，空有規模，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