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紅蜜桃

奉友湘

老家內江東興區的好友周文宗兄來電,說要給我快遞一件桃子。我說成都龍泉的水蜜桃全國聞名,何必舍近求遠從家鄉寄來?他說此桃不比他桃,雖不一定勝過王母娘娘的蟠桃,但我保證你吃了還會想。眼下正是采摘時節,過了這幾天就要等明年了!

成都龍泉驛小白鳳水蜜桃(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作為“愛桃士”,我對桃子情有獨鐘。脆脆爽爽、清甜沁心的大白水桃,最易俘獲我的感情;薄衣雪肌、濃香馥郁的水蜜桃,也足以讓我銷魂蝕骨。在四川日報社上夜班時,曾在水蜜桃盛產時節,陋室大藏“紅顏”。下班后便稀里嘩啦一親芳澤,當作香甜溢懷的豐盛夜餐。1986年11月,我隨中國長江漂流探險隊補漂小分隊赴巴塘采訪,在縣城看到一種貌似水蜜桃的水果,只是“膚色”稍深,“姿色”稍遜,遂欣喜拿下一筐。心想這個季節在高原之上還能與水蜜桃親熱,實屬三生之緣。急切撕開果皮,親了一口,口感與水蜜桃十分相似,味道卻大相徑庭。有識貨者告訴我,這是巴塘特產冰涼甘甜的凍梨。哈哈,雖然鬧了笑話,但結識了“新歡”,倒也不冤。這回周文宗兄說要從老家給我寄蜜桃,我一邊充滿期待,一邊又有些許疑慮。

待我打開快遞箱,一股濃濃的果香撲鼻而來。揭開上面的保護層,一排排胭脂色的蜜桃,恰似一個個紅顏模特,在等待人們的品評鑒賞;它撅起的尖尖小嘴兒,讓人想起古典美人那“久欲一嘗的紅唇”;它豐滿圓潤的體型,酷似唐代仕女的風韻;它恣意散發的體香,誘惑著人們與它肌膚相親。

我迫不及待地與它親密接觸,撕開它華美的緋衣,露出雪白的肉體,一口下去,濃濃的甜蜜,充滿整個口腔;清逸的桃香,直升腦際,飽滿純甘的汁水,爭先恐后地奔向大開的咽喉。我想,要是“大師兄”捧得如此佳果,一定會激動得“金箍棒”都拿不動。我想,這桃要是在成都市場上,絕對可以傲視群桃。

看著品著這讓我驚艷的“紅粉佳人”,卻不知它出自哪家高門大戶。周文宗兄極速傳來他的得意之作,我才在新聞中了解到它的前世今生。

據說王母娘娘的蟠桃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三千年成熟。不過那是仙界,一世一劫彈指一揮間。這名叫“夏滿蜜桃”的美果,能有如今的嬌容美味,確也經過了40年“修仙”。而孜孜不倦在內江這片紅土丘陵上耕耘,致力研究培育中國最美味蜜桃的功臣,大名周令堂。因他癡迷蜜桃,知識淵博,培育蜜桃,技術高明,人們送他一個美稱——“桃淵明”!

“桃淵明”并非浪得虛名。出生于內江資中的周令堂是資格的科班出身。他在恢復高考的1977年,便雄姿英發地跨入西南農業大學,就讀于果樹專業。從此他有了一個夢想,就是要讓農民種出好吃的果子。他想起了家鄉的一座座青翠渾圓的山丘,那里正是他建造“花果山”,經營人人向往的世間桃源的勝地。

桃的祖籍在中國,已有4000多年栽培歷史。《詩經·周南》里便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吟唱,以艷麗的桃花比喻美人。《詩經·魏風》里也有“園有桃,其實之殽”的詠嘆,贊譽桃的美味。《禮記》里已經記載了桃是祭神的五果之一。春秋時齊國曾上演“二桃殺三士”的悲劇。經幾千年精心培育,全國各地名桃輩出。可惜,四川桃竟然沒有打上中國十大名桃之榜。而早熟優質桃在川中更是難覓蹤影。

瞄準這個空檔,20世紀90年代,周令堂開始了自己的圓夢行動。他知道,這也是在圓千萬農民的夢。為選育出早熟的優質蜜桃品種,他在43個桃品中一個一個地觀察,優選。風里來,雨里去,披星戴月,熾熱的陽光活生生把他烤塑成一個普通農民。他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坦然地說“我就是一種果樹的果農!”27個筆記本,記載了他智慧的汗水,更凝聚了他成功的秘密。近20年的攻關,白發長了一茬又一茬,皺紋添了一條又一條,失敗經歷了一次又一次,“桃淵明”終于橫空出世!2009年,周令堂成功培育出了“夏滿蜜桃”,于立夏、小滿之時便可成熟,打破了川中無早熟好桃的魔咒。內江桃比成都桃早7——10天,比北方桃早28天上市。“時間就是金錢”,在這里被詮釋得淋漓盡致。接著,周令堂又繼續“攻擊前進”,于2021年培育出更耐儲運的“夏滿6號”。成都桃商用金錢對它點了贊,揚州水蜜桃、北京房山桃統統“稍遜風騷”,內江蜜桃飛向中國的天南地北。

科技賦能,紅土生金,鄉村振興。萬畝優質蜜桃示范基地建起來了,農民大大小小的桃園綠葉葳蕤了,荒山變成“花果山”了,艷麗的桃花變成“有錢花”了,而“七零”后的周令堂頭上還戴著“農藝師”的帽子。當我在電話里向他提出疑問,他卻笑著說,以前有行政職務,不愿意跟專業技術人員爭。后來就評了一個中級職稱,直到退休。老年科協說要推薦他評高級農藝師,他婉言謝絕了,說退都退了,還在乎這個干啥!周令堂“把論文寫在大地上”,把職稱留在人們心上,把貢獻寫在歷史上,把形象樹立在果農的口碑上。對這位“最美科技工作者”,內江市科技進步獎獲得者而言,說他培育的蜜桃好吃,就是對他的最高獎賞。他得意地對我說,他的蜜桃不僅香甜味美,還是按有機標準生產,大膽放心吃!

“520”是個特別的日子,也是內江市東興區雙才鎮十字村省老年科協“夏滿蜜桃”基地開園采摘的甜蜜啟動之時。滿坡的桃樹,掛滿一個個瑪瑙般的蜜桃,在綠葉的襯映下,更顯得鮮艷奪目。紅男綠女們手提果籃,歡天喜地地穿梭在林中,盡享這甜蜜之旅。不一會兒,全部都滿載而歸。一籃籃冒尖的紅艷,流淌著沁心的蜜甜。看著自己親手摘下的“勝利果實”,采摘者們心里比吃了蜜桃還舒爽回甘。

看到這一幕,“七五后”“老新聞”周文宗從心里笑了。他“甘為人做嫁衣裳”幾十年,就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筆。曾任東興區委宣傳部副部長、內江日報東興區記者站站長的周文宗作品獲獎無數,各級表彰無數,他都視如過眼云煙。他退而不休,天天背著包,揣著采訪本,自帶“飯票”,不掙一分稿費,只想把家鄉的好東西宣揚出去,推廣出去,推銷出去。他甚至還愛管“境外”的閑事。4月重慶榮昌的鹵鵝火了,他激動得不得了,興奮地寫下《榮昌之光》歌詞,請老朋友張十一譜曲。不僅如此,他還和朋友們組織起“內榮之聲演唱團”,赴榮昌街頭演出。他其實有自己的“小算盤”,他是要借機考察榮昌鹵鵝火爆的原因,以便今后在推銷家鄉中借鑒。

機會終于來了。家鄉的“夏滿蜜桃”眼看就要紅了,周文宗的眼睛也瞪紅了,他要讓內江蜜桃像榮昌鹵鵝一樣火出圈。他迫不及待地找到“桃淵明”周令堂采訪,把這甜蜜事業背后的科技創新發布到網絡上。5月17日,一篇題為《“夏滿蜜桃”:一顆甜桃里的科技匠心與鄉村振興密碼》的新聞飛上了幾大網絡;同日,《或許內江的“夏滿蜜桃”會像榮昌鹵鵝那樣火起來!》又聯翩而上。5月21日,《內江“夏滿蜜桃”示范基地開園啦!現場采摘樂趣多 特色蜜桃引客來》再添一把火。內江市人民政府退休干部、音樂人張十一讀罷新聞激動不已,心潮澎湃,提筆作詞作曲,賦出一首《夏滿蜜桃之歌》,自費請人配器演唱。周文宗又靈機一動,一篇《一曲〈夏滿蜜桃之歌〉唱響蜜桃魅力與鄉土情懷》又乘勢而上。這位“老新聞”真是寶刀不老,把新聞追蹤之火燒得轟轟烈烈。他還不甘心,5月27日又以《贊!十天四篇!內江夏滿蜜桃新聞閃耀百度,甜蜜果香與匠心故事共譜網絡佳話》打總結。把幾家網絡媒體策劃得心甘情愿,沸沸騰騰。而就這10余天里,家鄉的“夏滿蜜桃”已暢銷幾凈,香飄四海了。

5月28日,“桃淵明”周令堂告訴我,家鄉各個園子的普通夏滿蜜桃3—5天后便可采摘銷售完畢。夏滿6號可采摘到6月10日左右。在其他品種的桃子還沒有大量上市之時,老家的果農已把鈔票揣進衣兜里了。我對“老新聞”周文宗說,你是有功之臣啊!可他卻謙虛地說,家鄉內江的融媒體、內江日報宣傳得多。內江夏滿蜜桃香飄全國,大家都有功勞!

家鄉內江的夏滿蜜桃,是“愛桃士”們的口中福,果農致富的提款機,鄉村振興的推進器。而在我眼里,“桃淵明”周令堂,“老新聞”周文宗,“詠唱者”張十一,還有許許多多不知名的奉獻者,又何嘗不是一枚枚釀造甜蜜事業的紅蜜桃呢?

來源:四川省直作家

作者:奉友湘(四川內江人。四川大學經濟系畢業。高級編輯,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四川大學文新學院碩導。歷任四川新聞出版領軍人物、四川日報首席編輯、華西都市報常務副總編、金融投資報兼人力資源報總編輯、消費質量報總編輯、四川農村日報總編輯。著有《遠離危機》《機會是種出來的》《交子》《蜀女皇后》《蜀王全傳》《蘇母紀》《飛鴻雪泥》等)

圖片:除特別注明外,均為周文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