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的風永遠帶著刺骨的沙，像一把鈍刀在人臉上來回拉鋸。游坦之常覺得自己的一生，便如這風中飄轉的枯葉，從聚賢莊雕梁畫棟的檐角跌落，墜入萬丈冰窟，連一聲嘆息都凍在喉頭。他記得父親游驥臨終前染血的衣襟，記得叔叔游駒圓睜的雙目，更記得那個叫喬峰的契丹人掌心的溫度 —— 不是溫暖，是灼傷，是將他的人生劈成兩半的驚雷。

十九歲以前的游坦之，該是穿月白儒衫的世家公子。聚賢莊的梅花映著雪光，他在青石小徑上背《孟子》，硯臺里的松煙墨還未干透，忽聽得前院傳來金鐵交鳴。等他趕到演武場，父親的劍已斷成兩截，鮮血在雪地上開出妖異的紅梅。喬峰的掌風掃過廊柱，木梁轟然倒塌時，游坦之被家仆推進地窖，隔著木板縫隙，看見父親的尸體被踏在亂軍靴下，錦袍上的牡丹紋漸漸模糊成一片暗紅。

此后三個月，他像個幽靈在廢墟上游蕩。曾經掛滿燈籠的回廊只剩焦黑的梁柱，母親的妝奩散在青苔里，胭脂盒滾進排水渠，胭脂水混著雨水，在磚地上蜿蜒成血跡的形狀。某天夜里，他在井邊撿到半塊玉佩，是父親當年送他的及冠禮，玉墜上 "坦之" 二字已缺了一角，如同他支離破碎的人生。

命運的戲謔，在于將世家公子變成人人可欺的乞兒。他被丐幫弟子套上鐵頭，灼熱的疼痛從顱骨蔓延至四肢，皮膚與鐵銹粘連的瞬間，他聽見自己的慘叫混著風雪，消散在雁門關的崇山峻嶺間。可更痛的是阿紫的笑，那抹在眼角眉梢流轉的狡黠，比鐵頭更燙，比寒冰更冷。

阿紫總愛用細長的銀針刺他的穴位，看他在雪地里打滾時，便拍著手笑："鐵丑，鐵丑，你像只被踩扁的癩蛤蟆。" 可他卻記得她第一次給他治傷時的溫度。那是在星宿海的寒夜里，她將冰蠶放在他潰爛的傷口上，冰蠶的寒氣與體內的毒血相搏，痛得他幾乎咬碎牙齒，卻見她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輕聲說："死了便罷，活著便要聽話。"

他的武功，是從十八層地獄里爬出來的饋贈。冰蠶寒毒入體，竟與體內的化功大法相生相克，掌心所觸之處，草木皆成霜雪。在少室山與丁春秋對決時，他周身籠罩的白氣如修羅降世，可眼底映著的，始終是阿紫在看臺上的身影。她穿一襲紫衣，像朵開在毒霧中的曼珠沙華，哪怕明知靠近便要粉身碎骨，他仍甘愿做她腳下的頑石。

阿紫的眼睛瞎了，在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游坦之跪在她床前，聽她哭著說 "我看不見了，什么都看不見了"，忽然想起自己被鐵頭灼瞎的左眼。那時他想，若能將自己的眼睛給她，是不是就能換她一笑？

手術時沒有麻藥，刀刃劃開眼皮的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視神經斷裂如琴弦崩斷。可當阿紫的指尖撫過他纏著紗布的眼，輕聲說 "鐵丑，你的眼睛比星宿海的星星還亮" 時，所有的痛都化作了唇角的笑。他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卻能想象她重見光明后的喜悅 —— 她會在陽光下追蝴蝶，會在溪水邊照影子，而他，只要能聽見她的笑聲，便是這世間最璀璨的星光。

他們在縹緲峰的懸崖邊告別時，風卷著她的紫衣獵獵作響。阿紫說要去找喬峰，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男子，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任她的發絲掃過自己的鐵面。直到最后一刻，她忽然轉身，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鐵丑，這里空落落的，像缺了塊石頭。" 他不懂她的意思，直到她抱著喬峰的尸體躍下懸崖，才忽然明白，自己這顆被冰蠶凍住的心，早已在她一次次的折磨中，融成了繞指柔腸。

游坦之的悲劇，是從他愛上阿紫開始的嗎？抑或是從聚賢莊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時，便已寫好的宿命？他曾是溫潤如玉的公子，卻戴著鐵頭在江湖上流浪；他練得天下至寒的武功，卻暖不了心上人冰冷的指尖；他挖去自己的眼睛，卻始終看不清愛情的真相。

少室山上，當虛竹為他解開鐵頭，露出那張半是疤痕半是蒼白的臉時，他望著鏡中自己，忽然笑了。這張被毀掉的面容，不正是他對阿紫執念的具象？愛到極致，便是將自己碾成塵埃，只為博伊人一顧。可阿紫終究不懂，她的殘忍與任性，在他眼中卻是獨一無二的光彩，就像飛蛾撲火，明知會被焚燒，仍要拼盡全力飛向那簇光。

雁門關的雪又落了，他站在懸崖邊，想起初見阿紫時，她蹲在雪地裡逗一只受傷的小獸，指尖的血滴在雪地上，像朵盛開的紅梅。那時他便該知道，這女子是他的劫，是他窮盡一生都渡不過的苦海。可他不悔，哪怕最后與她同墜深淵，也要用自己的身體墊在她身下，讓她的紫衣不染塵埃。

風穿過峽谷，卷起滿地白雪，仿佛在訴說一個無人傾聽的故事。游坦之的鐵頭落在巖石上，發出清越的響聲，如同他短暫而悲涼的一生，終究化作江湖中的一聲嘆息。或許，在命運的棋盤上，每個棋子都有自己的軌跡，而他，不過是最不起眼的那粒卒子，卻用全部的生命，走出了最悲壯的一步。

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了他留在世上的所有痕跡，唯有那抹紫色的身影，永遠定格在他結冰的瞳孔里，成為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哪怕這光，帶著刺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