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回顧：周期紅利的余暉與結束

落日余暉得從2020年講起。

頭一年字節(jié)成立朝夕光年，決心正式進軍游戲。2020年，朝夕一手舞著短視頻的流量權杖，一手握著資金錢袋，誓要在騰訊腹地撕開缺口。時任負責人嚴授說：“我們很看好游戲這個方向，會有耐心地持續(xù)投入。游戲是內容行業(yè)，只要有耐心，內容行業(yè)是很難被壟斷的。”

稍顯不那么耐心的是，在招攬人才之外，朝夕為了快速獲得產能，偏好收購/控股研發(fā)團隊，并且出價激進，快速攪動市場行情。

盡管很少人認同游戲行業(yè)能同短視頻一樣大力出奇跡，但騰訊面對這條巨型“鯰魚”，不得不嚴陣以待。據傳IEG商務部很快推行“焦土計劃”，遍掃行業(yè)可投資的標的，并且實行“不干涉經營決策、不主導項目、不尋求發(fā)行權”的“三不”政策，僅僅要求排他站隊。

行業(yè)并不希望一家獨大或兩極對立，其他廠商亦入局跟注，諸如網易、B站、三七；甚至財投VC，無論是看好風口，或是奔著騰訊接盤的邏輯，也紛紛下場。

行業(yè)投資一時內卷，好不繁榮。那是個靠概念PPT可以融資數千萬的美好時代——僅公開信息披露，20-21年各廠就于游戲投資超過200起交易，實際更遠遠不止。

（*僅統計公開信息，騰訊遙遙領先）

2020年另外一個更重要的時代標記，則是米哈游的原神橫空出世，首月三億美金遠超業(yè)界預期。數字之外，重要的是似乎有人踏出了有別于傳統游戲大廠的成功路徑。

疊加疫情紅利，原神成為了國內全行業(yè)乃至全球范圍內的新興范式。彼時，“跨端/全平臺”、“高品質內容”、“工業(yè)化”成為了行業(yè)津津樂道的迷思。外部投資也好，內建研發(fā)也好，似乎所有人都在追問，下一個原神（級）的機會在哪里？

2021年2月，Clubhouse上演了一場中國游戲圈春晚，各廠高管齊聚，熱議原神啟示。有人歡樂調侃，有人務實追求，有人高瞻遠矚；而我個人最受感染的還是蔡Hugh的誠摯愿景，那場聽完徹底成了迷弟。

（當年的截圖，臺下還有很多未發(fā)言的業(yè)內高管）

簡而言之，各廠老板紛紛表態(tài)未來要加碼自研，Dash更是豪言：“心動未來要有300個300萬年薪的（研發(fā)）同事。”

所有人都認為米哈游給行業(yè)注入了一針腎上腺素，新一輪增長近在眼前。然而，當我們略微縮放時間軸，那一晚的真情流露與高光時刻，原來并不是開始的結束，反倒是結束的開始。

（2020-2023年底的國內研發(fā)繁榮度示意vs中概互聯ETF走勢）

實際上，中概互聯ETF恰恰是在21年初達到頂峰。游戲行業(yè)的過往成功離不開寬松的宏觀環(huán)境，然而宏觀轉向、地緣政治博弈，在中美各自的政策調整下，國內游戲行業(yè)無疑進行了一波“頂點加倉”。

大勢去矣。中概在21年一路大幅回調，游戲圈仍然在山頂，后知后覺。

直到21年8月，版號再次停擺，恐慌情緒蔓延；21年11月，傳聞騰訊M&A宣告游戲投資專項結束，轉為個案推動，市場失去最大買家；22年初，反壟斷繼續(xù)重錘火花，13份行政處罰書9份與騰訊相關；整個22-23年，上海封城停擺、疫情紅利消退，以及元宇宙敘事逐漸趨于理性，即使版號恢復、生產放開，游戲行業(yè)終究是陷入了漫長的冰谷：滬圈各廠急轉直下，大量項目關停并轉，人員裁撤，連米哈游也一度解散旗艦新作PJSH，推倒重來。

“Fail fast, learn fast.” 沒有人可以一帆風順，失敗了就重新來過。Hugh最后的公開信成為了這輪周期的尾注，也某程度回應了文首的“耐心”——成功往往有三種歸因，比對手更聰明，更幸運，或者更有耐心——我們無法決定聰明的基因，也無從掌控運勢的順逆，也就只能堅持不懈了。

無論如何，字節(jié)騰訊的內卷之戰(zhàn)，原神帶來的內容與工業(yè)紅利，疫情之下的虛假繁榮，這就是上輪周期末尾，最最重要的三件事情。

冬去春來：2025也許是開始的開始

但在上述敘事里，剛剛過去的2024是缺失的。

（去年的總結跟朋友錄了一期播客，有興趣可以聽聽：，不過是針對當年的，不放在周期敘事下）

根據游戲工委的數據，24年是行業(yè)回暖的一年，同比增長7%（不含小游戲），但事實上，拆解增長來源，會明顯看到行業(yè)動能不足的隱憂。

首要問題是行業(yè)加劇的“騰訊依賴癥”，整體增長顯著由科興園區(qū)貢獻。騰訊的財報口徑是游戲收入同比+8%，由于眾所周知的遞延，實際流水會更多。而網易的+2%其實是由Q3暴雪回歸帶來的端游補缺，單看手游，已經從24Q1到Q4連續(xù)環(huán)比下滑，增長壓力巨大。米哈游則歷經了23年巔峰，24同比大概-15%，這是算上絕區(qū)零補了10億美金的結果，無奈原神與星鐵本身的長線衰減、用戶分流難以逆轉；好在，他是唯一沒有增長壓力的大廠。

競爭對手的不如意，自身的業(yè)績增長，一來一去，某程度緩解了騰訊的外部焦慮，更加重視“向內求”——鍋里的似乎也不香了，還是碗里的實在啊。

DNFM上線貢獻了巨大增量，王者重回1億DAU，金鏟鏟邁向第三款國民級游戲，無畏契約、荒野亂斗等海內外均有長足增長……

比起工業(yè)化、高品質內容，似乎長青游戲（ever green titles）才是面對資本市場永無止盡的增長需求的正解。這一騰訊高管提出的說法，開始被行業(yè)廣泛引用，或被友商用近似的說辭提及。

但資源聚焦現有頭部游戲的另一面，實則是對未來創(chuàng)新的悲觀預期。祛魅“有米選米”，也不過是回到了“有鵝選鵝”；行業(yè)亟待新的范式革命。

順著看中小廠，似乎迸發(fā)出了不錯能量。

這里又分兩類，第一類是諸如心動自研總算跑出了麥芬，B站跳出二次元發(fā)成了三謀，業(yè)績雙雙大漲；疊紙有戀與深空頻頻登頂，庫洛靠鳴潮站穩(wěn)全球賽道；等等。但其實這些成果，只能算上一波“加倉”的可憐兌現，且不論胎死腹中的沙灘前浪，最后成就了這些許爆款，廠商是可以憑借單產品舒坦3-5年，但從行業(yè)整體視角來看，再往后，其實已經沒有什么增量的儲備余糧。

第二類是真正悶聲發(fā)財的，于行業(yè)主流論調之外的廠商（原諒我并非主觀傲慢，而是找不到更好的描述，或許那些視角或論調也并不能代表“主流”，但的確他們聲量較高，于是襯托出另一邊的低調）。比如月流水超15億的無盡冬日/點點和Last war/元趣，比如休閑出海獨占鰲頭的檸檬微趣，比如小游戲領域賺得盆滿缽滿的一眾新老廠商。但往往這些公司都有獨門秘籍，不太需要學習“主流”做法，也很難被偷師。遠離（相對）喧囂的競爭，反而更容易獲得生存空間。25年，恐怕除了他們，其他人都不會過得太好。

之所以稱25年是新周期的開始，正是因為舊時代的積累與法則，似乎都已經無效了——沒了端改手的玩法紅利，沒了品質升級的內容紅利（行業(yè)平均水平上升，邊際收益很低），沒了宏觀經濟增長的消費紅利，沒有技術革命，沒有便宜流量，沒有頂級IP——再沒有必勝公式。大家真正進入了深水區(qū)，需要每個人自己摸索過河路徑。

但同時，25年也是丟掉歷史包袱的第一年。絕區(qū)零（19-24）是米哈游最后一款“傳統二游”，現有公開招聘信息的5款儲備產品，多少都有新的嘗試，代號KL甚至完全采用3A寫實的奇幻風格。

這個時間刻度當然并不絕對，各家在研的項目總有時間進度的差別，還有很多產品陸續(xù)會在25-26面世。我的意思是，至少從新立項的角度，今時今日，需要全新的思維邏輯。

宏觀上，中美脫鉤2.0之下，更有所謂東升西落，海的那邊自顧不暇，這廂鼓勵“廣大民營企業(yè)大顯身手正當其時”。天時地利，都在利好醞釀新的周期。也許25年不會是國內行業(yè)大的豐年，但至少它可以，是犁地播種的起點。

求解進化論：漸變積累有效 or 突變刮中彩票？

更為現實的問題是，接下來究竟應該如何籌備？

游戲行業(yè)充滿創(chuàng)意與不確定性，盡管在增長年代有一些紅利路徑可循，但終究到了正本清源的這一天，它無法被壟斷，也無定勢憑依。

我突然有一天意識到，游戲的發(fā)展與變化，玩法的繼承與創(chuàng)新，很像生物的進化樹之旅：不斷變種、分化，充滿了隨機性。加上互聯網行業(yè)好像很喜歡講“基因”，你什么基因，他什么基因。我開始思考：現代生物學理論，能否為游戲文創(chuàng)行業(yè)提供一些類比框架？

DeepSeek推薦我看看《王立銘進化論講義》，我認真看了，還挺有啟發(fā)。

生物學上有個概念叫“間斷平衡學說”，它挑戰(zhàn)了達爾文“緩慢的、漸進的”這一進化觀點，主張物種是在長期穩(wěn)定（停滯期）與短期劇變（快速分化期）交替中推進。

這個理論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化石發(fā)現中沒有所謂“進化中間態(tài)”的生物遺骸，因為大部分生物在較長時間周期里都是相對穩(wěn)定、緩慢變化的，而化石作為一種時間切片的留存，很難精準捕捉到短期的物種突變。

（生物的進化并非勻速前進，游戲的創(chuàng)新演變或許也是如此）

游戲的演進也是類似的，我們過去十年經歷了大量玩法融合、變種、創(chuàng)新的繁榮時期，接下來即使有漫長的“停滯期”似乎也并不為過。

而間斷平衡在分子生物學層面也有一個強有力的支撐假設，即是中性突變：基因重組與突變無時無刻不在發(fā)生，但絕大部分基因突變都是中性的，不影響表型的，因此不會被自然選擇篩除；只有在分化期，某些關鍵基因的改變，或者環(huán)境的劇烈變化（可以是地理的，可以是食物鏈上其他生物的），才會影響物種的演化，并且會快速做出篩選調整。

我認為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因為它非常科學地解釋了，努力（漸進）與運氣（突變）在游戲行業(yè)的矛盾與統一。

一方面，我們可以看到像拉瑞安、From Software這樣十年如一日耕耘某個領域的垂直廠商，最終通過數代的作品，將自己的所長發(fā)揚光大，推向大眾市場，最終獲得商業(yè)與口碑的雙贏。巫師3、法環(huán)、博得之門3、POE2，越來越多的案例，向行業(yè)證明、強調了積累的重要與有效。

另一方面，如果說“基因”致勝，我們也同樣看到了吃雞大戰(zhàn)里，有充分射擊積累（逆戰(zhàn)、CFM）的天美輸給了沒有射擊經驗的光子；理論上缺乏社交DNA的網易，做出了峰值4千萬DAU的蛋仔派對，狠狠偷了騰訊的社交老家。沒有否認團隊努力的意思，但這些結果似乎又在昭示，比起努力，運氣好像才是成功更為決定性的因素？

結合生物學理論，我們可以得到一組很有意思的推論，嘗試解釋：

首先，生物一刻不停在演化，因為基因重組不斷在發(fā)生，這正如游戲廠商/研發(fā)團隊不停在積累能力（無論你做什么項目），但這些所謂“積累”在停滯期都是中性的，不影響成敗的；只有當分化期來臨，當外部環(huán)境改變（例如移動端崛起、UE5引擎普及、競爭對手突變、創(chuàng)新玩法出現、流量平臺變革等等），團隊才能真正進化成為新的物種。

事實上，光子并非沒有“基因”，只是它的基因或許在于扎實的UE技術積累，強大的移動端優(yōu)化適配；當“環(huán)境變量”是“出現了新的機會玩法（吃雞）”，在完美還原體驗+移植移動端的進化目標下，這些基因才是致勝關鍵，而并非射擊玩法上的積累。

同樣，反過來看博得之門3，我們也很難說深耕玩法是其破圈的決定性因素，否則，為什么BG3整整EA了3年，已經賣了250萬份還沒有引起圈外關注？偏偏結束EA就立刻爆紅，同時在線兩天內從4千飆升至87萬。BG3無疑在玩法內容上做出了很大革新，但也不可否認，正式發(fā)行階段的宣發(fā)投入，直播/視頻推薦/互聯網造梗等新式流量玩法，以及注意力稀缺時代頭部作品的馬太效應，都共同塑造了BG3的“機緣巧合”。甚至，博得之門反向跳票避開星空，結果后者大撲造成的強烈反差，也某程度上是一種天賜良機的助攻。

機會的確只留給有準備的人；但只有當變化發(fā)生的那一刻，我們才能得知準備是否有效。這便是第二個推論：在長期穩(wěn)定、短期劇變的前提下，生物無從得知演化的有效性。

脊椎動物的眼睛，通常被用作一個典型的案例。人眼可能是除了大腦以外最為精巧的器官結構，但實際上眼睛有著諸多缺陷，比如視網膜倒置不如章魚且存在盲點、晶狀體調控復雜不如魚類或鳥類高效，等等。這充分說明，進化并不存在工程設計上的“最優(yōu)解”，而是有著多條獨立路徑；它也并不能推翻重來，而是類似時間賽跑里的縫縫補補——自然選擇只關心“足夠好”而并非“完美”。

活下來的自然好，死掉的可沒機會復盤。這么想其實還挺可怕的，理解到游戲行業(yè)，即是說，團隊其實無法“沿著一條既定路徑”，努力“向好”積累。

最后一條推論是：生物采取了何種策略對抗自然選擇的不可預知呢？答案是冗余備份，和無限試錯。

分子層面，DNA有許多同等表達的基因片段/堿基組合，個別的變異、出錯都不影響個體發(fā)育，只有關鍵點位的突變會帶來顯著的結果。種群層面，大量的個體其實也是物種的冗余。如此，才能保證當“進化”并不適應新環(huán)境而被淘汰的時候，還有大量原來的備份，可選別的路徑。

我們想象一群獵豹和羚羊的生態(tài)。假設獵豹群里有A種獵豹，捕食能力更強但不耐饑餓，B種獵豹捕獵能力較弱但更耐饑餓。一開始，自然是A獵豹占優(yōu)；但隨著A種繁衍增多，羚羊遭遇了大量捕食，食物減少，又使得B獵豹占據了生存優(yōu)勢；B種逐漸增多，給了羚羊群體休養(yǎng)生息的空間，又逐步繁衍壯大。如果外界環(huán)境并不顯著改變，周而復始，獵豹與羚羊就保持著這么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假設羚羊群大規(guī)模遷徙、不再回來，又或者連年水草豐茂、羚羊數量激增，都會導致最后獵豹的演化方向改變。

同理，團隊積累（演化）時刻也在動態(tài)發(fā)生，但既可以是進化，也可以是退化，也可能是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只有適應商業(yè)環(huán)境，活下來的創(chuàng)新，才是好的創(chuàng)新。

我曾一度十分困惑，到底是認準垂直賽道長期迭代的深耕派，還是廣撒網鋪開項目刮彩票的盲盒黨，會是新周期下的版本答案；又或者他們彼此有適合的段位受眾，可以錯位競爭。思來想去，很難說有一個合乎邏輯的框架套進去，因為總是有諸多反例。

直到理解了進化論，我才稍微不那么糾結。

持續(xù)做賺錢的生意，適應環(huán)境（新的技術、體驗、競爭格局）， 留在桌上。永遠在不影響備份的情況下積極試錯，無論是深耕還是撒網。別那么篤信基因，也別輕視每一份積累。

游戲行業(yè)的基因重組永遠不會停止——自然選擇或許會淘汰特定形態(tài)，但中性突變的持續(xù)積累終將與環(huán)境生態(tài)機會共振，催生新的適應性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