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悄然籠罩了巷子。那盞懸掛的燈籠，光線昏黃，映照著洗車仔零零漆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

“聽說，這個世道，又出了樁怪事。”零零漆的聲音，帶著些許玩味，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峻，“三月三十一號凌晨，西安市雁塔區(qū)，發(fā)生了一起車禍。羅某某騎摩托車，撞上了一輛違停在路邊的小型客車，那車主叫姬某。羅某某送醫(yī)搶救，結(jié)果沒救回來。死了。五月三十號，雁塔大隊認定，羅某某負主責，姬某因為違停，負次責。這事兒，大概就是這么個情況。”

外賣仔阿銀推著電動車，車輪輕巧地劃過地上的水漬，發(fā)出細微的聲響。他停下，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情況？或許吧。”阿銀輕聲說，語調(diào)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可這個世上，所謂的‘真相’，大概都是碎片。一個死者，一個違停者，一份責任認定。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簡單。然而，這個世間萬物，大概都有其復雜之處。強大的表象之下，往往暗藏玄機。一個事件的發(fā)生，大概不是孤立的。那些看不見的因果，才是真正致命的。看似偶然的相撞，其實早已注定。誰又能說，這不是某種必然？那種，大概是無法抗拒的必然。我們以為看清了真相，其實，不過是看到了它大概的輪廓。”

擦鞋仔小強蹲在地上，慢悠悠地擦拭著一雙舊皮鞋，動作一絲不茍。他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輪廓？阿銀，你倒是看得透徹。”小強笑了，那笑聲里，似乎帶著對世事洞明的疲憊，“我們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的，看慣了是非曲直。什么主責次責，什么違停致死，說到底，大概都與我們無關(guān)。那些高高在上的，不過是換個說法，換個數(shù)字。今天主責，明天也許就是次責。這種事，大概都會發(fā)生。”

快遞仔華安背著碩大的包裹，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汗水沿著額角滑落。他聽著小強的話，眼神閃爍。“微不足道？小強哥，你這話，倒是說得輕巧。”華安喘著粗氣，聲音里帶著幾分急促，“可這個世道，變化得太快。信息鋪天蓋地，誘惑無處不在。一個事件，面對那么多雙眼睛，如何能抵擋？責任認定，大概只是表象。它們就像在洪流中掙扎的浮萍，能找到依靠的，又有幾片？大概，都會被暗流卷走。誰又能完全置身事外？我們，也大概都在這洪流之中。我們大概的努力，在真相面前，都顯得那么渺小。”

養(yǎng)雞仔醬爆，懷里抱著一只咯咯叫的雞，慢悠悠地走過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透著一股看破世事的淡然。“渺小？華安，你倒是說得生動。”醬爆輕撫著懷里的雞，聲音低沉而緩慢，“可你看這雞群，也大概都一個樣。生老病死，爭食打架，日復一日。它們沒有摩托車，沒有違停，可它們的命運，大概也差不多被安排好了。那些所謂的‘正義’，在更大的命運面前，大概都顯得微不足道。一個事件的走向，大概不是因為它自己想變，而是因為它本就缺乏抵抗的力量。這種力量，大概是與生俱來的。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一切，仿佛都在某種宿命的安排下，周而復始。根本，就沒有什么新鮮事。人類的掙扎，與雞群的爭斗，大概是異曲同工。我們大概的命運，都握在看不見的手中。”

零零漆彈了彈煙灰，目光掃過眾人，眼神里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深邃。“你們都錯了。不是必然，不是數(shù)字游戲，不是被卷走，也不是宿命。”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是……一種博弈。責任認定，引發(fā)質(zhì)疑，最終復核，不過是這個博弈的表象。當舊的平衡被打破，新的平衡就會出現(xiàn)。而我們，這些看客，大概都在等待。等待他們?nèi)绾握{(diào)整，如何應(yīng)對，如何將一場看似嚴肅的交通事故，變成一場真人秀。這，或許才是最深層的哲學。一切，不過是慣性使然。沒有誰真正無辜，更多的是一種動態(tài)調(diào)整。”

風，不知何時停了。巷子里的空氣，變得清冽了幾分，帶著一絲涼意。

“結(jié)果呢？”零零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說書人特有的腔調(diào)，仿佛他親歷了那場風暴，“羅某某的家屬，對那認定存有疑慮。六月九號，他們就申請了復核。結(jié)果，六月三十號，西安交警支隊復核后認為，原先的認定適用法律錯誤，直接責令重查。目前，支隊已經(jīng)安排介入，據(jù)說，將依規(guī)盡快給出結(jié)論并公布。似乎，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就有了意想不到的插曲。”

零零漆掐滅了煙頭，扔進身旁的水洼，發(fā)出“滋”的一聲輕響。他看著那煙頭在水中浮沉，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你們說，這究竟是為什么？”他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對著空氣發(fā)問，“一個官方認定，竟然會被推翻，責令重查？難道，這個世上真有什么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非得鬧到這般地步？我看，多半不是。這大概，就是一種新型的‘公眾監(jiān)督’。你想啊，那些所謂的‘適用法律錯誤’，‘責令重查’，大概是真的。但這種‘真’，也大概是一種妥協(xié)。當民眾的質(zhì)疑達到一定程度時，官方大概也會感受到壓力，不得不做出調(diào)整。怎么辦？我們這些看客，大概是看得津津有味，貢獻著點擊量和討論度。而那些官方，則在幕后，調(diào)整著策略，享受著這種‘質(zhì)疑’帶來的進步。這出人意料的啟示，大概就是：有時候，最簡單的公平，恰恰以最曲折的方式呈現(xiàn)。一場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最終，可能只是為了讓整個社會，‘大概’地認識到民意的重要性，從而對‘公信力’，產(chǎn)生更深的思考。而那些關(guān)于‘責任認定’的討論，不過是這場‘社會教育’中，必不可少的教材。畢竟，法不容情，大概是真理，但民意如水，大概是幻象，這，才是真正的‘社會法則’，不是冰冷的條文，而是流動的民心，以及，大概是深不可測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