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鄉老屋后面，有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夏天枝葉繁茂，枝杈間總有知了一聲聲地叫個不停。小時候，我和哥哥幾乎整個童年都耗在那棵槐樹下。

哥哥大我三歲，從小就是個不愛多話的人，村里人總說：“這小子悶，心里頭裝事。”可我偏偏最黏他。放了學，我不去找小伙伴，也不跟著大人回家，總要拽著哥哥一起跑到槐樹下玩。

那棵老槐樹底下有塊光滑的大青石，夏天的時候涼絲絲的。我們一人一邊，坐在石頭上，用樹枝在地上劃格子、畫彈珠、捉螞蟻。哥哥總讓我贏，哪怕我出老千，他也不戳穿，只是用胳膊肘輕輕頂我一下，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有時候父母忙活地里的活兒，一直到天黑也不回來。等太陽落山，村里家家戶戶的炊煙都冒起來了，槐樹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那時候的我有點怕黑，可又不肯先走，總要等哥哥先說：“回家吧。”他拉著我的手，一路把我拽回家。

小時候調皮，我沒少惹禍。有一年冬天，我學別的孩子滑冰，在池塘口摔了一跤，整個人掉進了冰窟窿。要不是哥哥沖過來，連拉帶拽把我拽上來，我那會兒怕是留都留不住命。事后哥哥被父親罵得厲害，說他沒看好我，可他一句解釋也沒有，只是背著手站在院子角落里，頭埋得低低的。我站在屋里透過窗子看他，心里卻熱乎乎的。

等我上了初中，哥哥已經念完初中，沒再往下讀。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供不起兩個孩子一起念書，哥哥就咬咬牙放棄了，說要跟著鎮上的木工師傅學手藝。他走那天，是夏天，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蟬叫得聒噪。我站在樹下，看他扛著一卷被子、一袋干糧，走得不回頭。我想叫他，可喊了一聲“哥——”后面的話全憋了回去。

后來哥哥很少回家。他在鎮上給人做家具，跟著師傅學得一手好手藝，也攢了點錢。那幾年，我在學校里讀書，每次要交學費，母親總是把積攢的幾個紅包拿出來，一半是父親打零工攢的，另一半，是哥哥隔三差五托人捎回來的。他嘴上從沒說“給弟弟留著念書”，但那一摞皺巴巴的錢，就那么實實在在壓在了我課本底下。https://txc.qq.com/products/751124/blog/1769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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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學那年，我去了省城，好像離家一下子很遠很遠了。放寒暑假回家，哥哥總不習慣在屋里坐，還是喜歡站在老槐樹下抽煙，看見我就問一句：“城里怎么樣？冷不冷？吃得慣不？”我總嫌他啰嗦，甩一句“挺好的”，就跑進屋去找娘。可轉頭在窗戶縫里看見，他還站在樹下，一口煙一口煙地抽，腳下的雪被他踩得嘎吱作響。

我工作以后，攢了點錢，第一件事就是給哥哥換了個新手機。他拿著笨手笨腳地按了半天，抬頭沖我憨笑：“用這玩意兒，我得慢慢學。”可我知道，后來無論我在多遠，他都要隔三差五打個電話，一句廢話不說，就是“錢夠不夠？不夠跟哥說。”

前年家里的老屋翻修了，后院那棵老槐樹還是留了下來。有人說這樹太老了，根底掏空了，得砍了，可哥哥硬是不同意。他說：“那是咱哥倆小時候的樹，留著，給小侄子們乘涼。”他把大青石也搬回來，擦得干干凈凈，還在樹下釘了個秋千，說給我兒子玩。

再后來，我帶著妻子孩子回老家。午后陽光好得很，風吹著槐樹葉子沙沙響。我坐在老青石上，看著自己的孩子在樹下跑來跑去，哥哥在一旁修秋千繩結，抬頭看我的時候，還是少年時候那個笑容，沒變過。

那天晚上，他拉著我坐在院子里，喝了點酒，說得比平時多了些。他拍拍我肩膀，低聲說：“哥讀書不多，沒什么出息，好在你爭氣……哥也沒啥本事，就是盼你好好過。”我說不出話，只能跟他碰了碰杯，把后面那句“有你在，挺好”咽回了肚子里。

老槐樹還在，風吹過樹葉還在響。那棵樹下，曾藏著兩個少年最簡單的快樂，也藏著哥哥替我扛過的一段時光。長大以后，我們都不愛把話說出口，但只要他在，只要那棵槐樹還在，我心里就總有個地方，是安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