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間,江西臨川有個叫李承言的男子,年少時家境貧寒,但勤奮好學。
有回清早,他和同窗丁少勇一道去學堂,遇到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乞丐問他們討吃的,說自己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快要餓死了。
李承言見他年紀不算大,但卻少了一只胳膊,頓生憐憫之心。
沒作猶豫,把手中的一個布包遞給他,“這些干糧給你。”
丁少勇很驚訝,“這是你三天的食物,全拿給他,你吃什么?”
李承言想了想,從布包里拿出一個饅頭,剩下的塞到乞丐手中,“我扛得住,只吃一個好了。”
乞丐千恩萬謝,接過布包走了。
丁少勇埋怨他,“你自己若是餓壞了,還怎么讀書呢?”
搖了搖頭,拿自己的干糧分了一半給他。
“我怎能要你的呢?”李承言不肯要,還回去。
丁少勇躲過,沒接,“他問我二人要吃的,我也理應分些給他,怎能由你一人出。”
李承言知他的性子,執著得很。若他要給,自己怎么著都不能推卻。
于是說道:“那回學堂后,我替你看看文章吧。”
在縣學里,丁少勇的功課很差,差到什么程度呢?做出的文章常常排在一眾學子之后。
他不是本地人,至于是哪的,不肯說。大家只知他不喜好讀書,才會被父親趕來此地,平日里只有一個家仆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就這樣的一個學子,偏偏還和功課最好的李承言關系要好,兩人常常秉燭夜談。
李承言的才華,勝過縣學的所有學子,深受程夫子的喜愛。因此,還將自己的愛女程鈺雯嫁給他。
程夫子,名炳文,是個秀才,為人儒雅明事情。知他家窮,未收一文錢彩禮。
而程鈺雯端莊秀麗,知書達禮。在縣里來說,是個很不錯的好姑娘。
把同窗們羨慕得不行,丁少勇更是說李承言是不是文曲星附體啊,上天把什么好運都給了他。
一語成讖,鄉試、會試,以及殿試,李承言皆很順利。
受戶部尚書的提攜,不過幾年的功夫,便成為戶部擔任要職的官員,把當年的同窗甩得遠遠的。
此時的他,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順風又順水。
上任后的第二天,便有同僚約他出外飲酒。
李承言本來想拒絕,轉念一想,這么做似乎太不給人家面子了,畢竟以后還要相互處事,于是答應下來。
后來隔三岔五的,總有人約他飲酒吃飯,每回都是醉醺醺的回家。
程鈺雯勸他,“應酬不必全部答應,有些可婉言謝絕。一來,酒傷身體;二來,皇上正提倡節儉,你們在酒樓吃飯,花費必不會少。再者,酒桌上若言語不慎,也易讓人抓住話柄。”
李承言覺得此話有理,再有人來請,便想法子拒絕。實在推脫不了,即便去赴宴,也盡量少飲酒。
禮部有位叫宋寧的官員,跟他是同鄉,兩人比較談得來。
宋寧是個實在人,每回請他喝酒,不去外面酒樓,說是費錢。而是請回家讓人弄兩個簡單的下酒菜,小酌幾杯。
此舉甚合李承言的心意,一來二去的,兩人的交情越來越深。
京城人才濟濟,一般官員做出的成績,不太容易被上面瞧見。是以,若資質平庸者想升官,會很難。
這種情形下,在地方上撈個肥差,遠勝清冷地待在京城等老。若是能再做些政績出來,那么官升一階也不是沒可能。
不知宋寧托了什么關系,他得到了個好差事,去湖北任職,準備攜家眷一同前往。
臨行前,在家中請李承言吃飯。酒過三巡,宋寧拜托他一件事情,“你的為人我素來是知曉的,此事交給你,我才會放心。”
宋寧一直沒求過他什么事情,此次開口必是不得已。李承言忙道:“兄長有何事,盡管吩咐。”
宋寧擱下手中的酒杯,道:“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遠房表妹不方便跟我們前行,想托付給你暫為照顧一段時間。等她兄長來京城,交他手中即可。”
接下來,把情況簡單介紹了一番。
宋寧的表妹名叫虞蕓,虞父曾也是朝廷官員,只可惜病逝得很早。虞父生前曾為虞蕓訂了一門親事,是好友之子。
哪知那家人是勢利小人,虞父在世時他們百般討好。人一過世,他們便露出小人嘴臉,即便讓虞蕓進了門,也不好好珍惜。
表妹夫瞧上了另一官家之女,不惜與妻子和離。虞母也早已身死,虞蕓無處可去,只得來京城尋找兄長虞剛。
虞剛自小聰穎,才華橫溢。父親過世后,家中拮據。親戚多為諂媚小人,非但不出手相幫,反而落井下石。
男兒當自強,為了母親和妹妹,虞剛棄文從商,跟人學做生意。
聰明的人,做什么都會不錯。很快,他在生意場上嶄露頭角。只是,需經常在外奔波,不太留在京城。
虞蕓沒投著兄長,便在宋寧家暫且住下。
如今宋寧即將赴任他地,少不得各處要打點,考慮將宅子賣掉籌些銀兩出來。這么一來,虞蕓就無處可去。
是以,宋寧拜托李承言幫忙照顧一段時日。
李承言欣然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宋兄放心赴任便是。”
見他應允,宋寧便把表妹叫出來與他認識。
李承言以為虞蕓作為下堂婦,必是姿色平平,甚至帶著幾分憔悴與哀愁。哪知此女緩步走出,卻讓他驚為天人。
面容清麗脫俗,眉宇間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淡雅與寧靜,仿佛那深谷幽蘭,獨自綻放。
李承言心中暗自驚嘆,世間竟有如此佳人,不覺一時入神。
見狀,宋寧笑了笑,“我這表妹除了沒有好家世傍身,其余樣樣不輸他人。不僅容貌上乘,琴棋書畫樣樣了得。”
過了會兒,笑道:“若是你身邊有合適的良人,請為表妹牽線,我是信任你的。婚嫁之事,表妹自己可以做主。”
李承言一一答應下來。
飯后,虞蕓坐一頂軟轎隨他回府。
軟轎是從李府后門進的。
李承言怕她初來乍到會生怯,又或者擔心程鈺雯因嫉妒不肯照顧周全,自己親自安排她的住處。挑了間最好的廂房,房內所需物件,一件不落。
虞蕓感激他,說撫琴一曲以作答謝。
琴聲悅耳,曲調纏綿,微醺的李承言心潮澎湃。
一曲末,他出言試探,“讓我做你的良人,可好?”
虞蕓滿面嬌羞,輕喚一聲,“相公。”
這一夜,李承言沒有走出這間屋子。
第二天早飯時,李承言對程鈺雯告知虞蕓的事情,語氣平淡,像在說著一件尋常之事。
昨夜那么大的動靜,再加上丈夫一夜沒回房,程鈺雯早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心中難過,但知無法阻止。兩人夫妻多年,膝下卻無一兒半女,納妾是早晚的事。
只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坦然接受也不現實。
沉默了一會兒,程鈺雯對虞蕓的身世有所懷疑,“即便為妾,也要納彩納幣下婚書。哪里的官家女會恁地大膽,不顧禮儀,初到兄長友人家,便以身相許呢?“
李承言惱怒,認為她在嘲諷自己急不可耐,不悅地說道:“她是否為官家之女,豈是你一介秀才之女所能窺視的?若非嫁與我,你尚不知是哪家村婦,焉知官家之女為何等人物?”
這話侮辱性就極強了,程鈺雯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中的帕子揪得很緊。
忍了忍,平靜地說道:“可要我準備聘禮?”
聽到這話,李承言立即警惕起來。
自家的妻子,他最熟悉不過。程鈺雯這個女人,不像一般的鄉村婦人不識字,反而熟讀當朝律法。
律法中有規定,男子年滿四十歲且無后代者,才允許納妾。自己雖無后代,但尚未到四十,且又是朝廷命官。此時納妾,一旦被程鈺雯去官府告發,必定會影響到前程。
即便她不去告,這事也會被她握在手中當把柄,以后少不得要受她拿捏,這種日子也過得難受。是以,納妾一事得從長計議。
想到此,李承言語氣平穩地說道:“不急,此事還是等她兄長來了再說。”
頓了頓,又道:“她是個愛靜之人,你勿用此事去打擾她。”
說完,淡淡地看了妻子一眼,便出門上朝了。
程鈺雯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一般,難受得緊。丈夫最后那句話意,她哪里會聽不懂。
妾的地位低于正妻,需早晚過來問候請安。見著正妻時也需要行禮,而正妻則坐著接受即可,無需回禮。
李承言的意思,虞蕓不是妾,是客,沒必要向你程鈺雯行禮。
可就算是客人,又是女眷,也得過來見見這家中的女主人吧?再者,昨夜里,他倆不已經成事實了嗎?
李承言把這個女人偏愛到如此程度,讓程鈺雯有種無力感。
這世上要說什么最難捉摸,那便就是人心。
夫妻同床共枕多年,可丈夫僅是與其他女人過上了一夜,心就完全變了。
她第一次感覺到,自認為無比熟悉的丈夫,原來是這么陌生。
程鈺雯的感覺敏銳,也確實正確。
昨晚,虞蕓的主動,讓李承言過得很快樂,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飄然欲仙到極致的那一刻,他心甘情愿死在她的身上。
當然,這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不可能真愿意去死的。
心中認定這是個妙人兒,喜愛極了。
所以,當虞蕓提出不想見女主人時,李承言想都未想,一口就答應下來,他也不愿程鈺雯攪了自己的好事。
起初,五天里有三天,李承言會睡在程鈺雯房中,像個把一碗水端平的丈夫。
沒過半月,到虞蕓房中待的天數越來越多,再然后,完全不到程鈺雯房中去了。
之所以不去,是因為兩個人起了爭執。
虞蕓哄男人的方法很多,除了撫琴外,聞香品茗,誦讀詩詞歌賦,無一不讓李承言感到愜意。
程鈺雯還是當初的懷疑,覺得她不像是官家小姐的做派,讓李承言遠離她。
李承言怎么會肯呢,認為妻子是個拈酸吃醋的妒婦。兩人爭執起來,相互間說的話都不好聽。
此后,李承言完全待在虞蕓的房中,開始冷落程鈺雯。
程鈺雯平常性情看著溫婉,實則骨子里非常傲氣。見丈夫不愿再聽自己的建議,索性閉嘴不再說。
兩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卻像是過著兩家人的生活。而李承言與虞蕓倒更像是一對恩愛夫妻,如膠似漆。
半年后,虞蕓的兄長虞剛回到京城。這人長得豐神俊朗,玉樹臨風,又是個談吐不凡之人。
和李承言初次見面就相見甚歡,更是帶來了一份謝禮,是幅李承言很喜歡的名家畫作,價值千金。
因著和虞蕓的親密關系,李承言沒有理由拒絕,笑納了。
如宋寧所言,虞剛確實才華橫溢,他自個兒的畫作和書法,令李承言嘆服。笑贊這兄妹倆都是妙人,邀他常來李府做客。
虞剛也道,人生遇一知己不容易,得了閑,定會來找他把酒話佳作。
事實上,虞剛也是這么做的。
又來了李府幾回,回回都帶了自己收藏的畫作給李承言欣賞。若他喜歡,就大方的送給他。
卻從來不提讓虞蕓嫁給他做妾的事。虞剛不提,李承言也不會提。
身旁有佳人服侍,原配妻子又不吵不鬧,他對目前這種安寧的狀態很滿意。
只是,沒過多久,安寧就被人打斷了。
程鈺雯差使婢過來,讓李承言去她房中。
對于這個原配妻子,李承言的心里說完全沒有愧疚感,也是不可能的。
他曾答應過岳丈,會一生一世對她好,不離不棄。
所以程鈺雯差人來叫他,李承言沒有絲毫猶豫,就過去了。
結果,豈但鬧得不愉快,更是鬧到了和離的地步。
程鈺雯雖沒有和虞剛打過照面,但從側面見過兩回,又聽說了些他們之間的事,這回還是來勸李承言的。
“他的精明深藏不露,若是謀算布局,你恐怕不是他對手。這樣的人,最好遠離。”
“逐利,是商人的本質。他送你千金之物,毫不吝惜。只怕日后他要求回報的,是數千金都不止。到那時,你又該如何呢?所能回報的,不過是職權為他帶來的便利。”
曉之于理,動之以情的一番話,卻讓李承言煩躁起來。
人家虞剛從來沒要過自己什么,不提親妹妹的婚事,無非就是不想讓自己為難。偏鈺雯這個妒婦不依不饒,實在是不可理喻。
想到此,他皺眉罵道:“你為何總要跟虞蕓過不去?說完她的不是,現在又來說她兄長。她在自己房中安分守己,從來沒有說過你的一句不是,而你卻是喋喋不休,像個村婦。”
程鈺雯冷笑,“你自個兒不是從鄉間走出來,村婦的兒子嗎?如今倒嫌棄起村婦了?”
下一瞬,李承言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臉上,“這就是妻子對丈夫的態度嗎?越來越放肆。以后我的事情你少管,否則別怪我休妻!”
走過貧窮的日子,最不愿提及的,也就是那段藏著困苦和難堪的歲月。
“不用你休,我們和離!”程鈺雯心如死灰,語氣冰冷。
走到書案前,拖了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快速寫起來。
她的字仍如以往飄逸灑脫,富有個性,卻是每個字都透著決絕。
一巴掌揮下去,李承言有幾分悔意,但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臉,不覺得又來了怒氣。
“你自己可要想好,和離后你無人可依。”
程鈺雯是獨女,父母已經過世,家中再無其他人。
“你管好自己,好自為之。”程鈺雯頭也不抬,繼續書寫。
寫完,簽字畫押,整套動作一如她平常的為人,干脆利索。
李承言心中存了氣,但轉念一想,罷了罷了,和離了也好,否則這個家永無安寧之日。
這么想過后,心中輕松不少。如此一來,正好把虞蕓娶進門,免得沒名沒分地跟著自己,總覺得虧欠她良多。
于是提起筆,飛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翌日,和離書在官府備過案后,程鈺雯回來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離開,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一個月后,李承言娶虞蕓為妻。
虞剛覺得自己妹妹此前吃了苦頭,這回總算遇上了良人。想多擺些酒席,至于所需花費的錢財,由他一力承擔。
李承言隨他,自己只負責把同僚請來。
席間,虞剛談笑風生,把客人照顧得都很好。
過了一年多,無論這期間李承言如何努力,虞蕓的肚子仍舊沒有動靜。
聽人講城外有座寺廟求子很靈驗,正好休沐這天風和日麗,便攜了虞蕓乘車前往。
能用上馬車的人,都是非富即貴。山門前有幾個乞丐在向游人乞討,見到馬車停下,有人下車,便立即涌了上來。
隨從不耐煩地準備將他們趕走,被李承言阻止,“拿些碎銀散給他們。”
“喏。”隨從應下,一一分發。
這當兒,李承言牽著虞蕓的手步入山門,前去寺廟祈福。
祈福完,虞蕓求了支簽,欲請廟里的師父解簽。
今日求解的人太多,李承言不愿久等,于是獨自到廟內四處轉轉。
走至甘露井處,見小沙彌在給眾人打水喝。
此處的水非常純凈,且帶著絲絲甜味,被人們稱為圣水,據說能夠治愈疾病。而沒病的人喝了,運氣則會好上許多。
李承言也想討一碗來喝,便向小沙彌走了過去。
剛邁開兩步,斜里就穿過來一個人,是個斷了一只胳膊的乞丐。
“大人,您還記得小人嗎?”
見他迷惑,乞丐提醒,“您還在讀書時,曾把自己三天的干糧給了小人。”
“哦。”李承言記起往事,隱約有些印象。以為他又是來討錢,從袖中摸出塊碎銀遞給他。
乞丐沒接,“大人,您方才在山門前已經給過了。”
李承言覺得這乞丐有趣,難不成是認出自己后,特意來感謝的?
遂伸著的手沒收回來,“把銀子拿去吧,去吃頓好的也行。”
乞丐還是沒接:“大人,小人不是來討銀子的。而是因著舊日的恩情,特意找來,想提醒您幾句話。”
李承言的心里有些輕視,一個乞丐能提醒我什么?把手收回來,漫不經心地問他:“有何話要跟我講?”
乞丐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小人斗膽問一句,與您一起來的這位女子是您的家眷嗎?”
“正是本官的妻子。”李承言被勾起了些許好奇,“何以有此問?”
乞丐的語氣變得稍顯急迫,“大人,您趕緊休妻吧,否則性命難保。”
“胡言亂語。”李承言不悅,臉色沉了下來。側過身子,往另一條青石小徑走去。
乞丐追上來,“大人,兩年前江蘇布政使黃鳴標案件您可還記得?”
聽此,李承言的步子頓住了。此案在當時,可謂是轟動一時。
黃鳴標因貪污受賄被斬頭,家產全部沒收。并且還連累到妻兒被流放到苦寒之地,終身不得返回。
想到此,李承言把身子轉了過來,“你到底想說什么?”
乞丐的神情嚴肅,“小人那時就在當地乞討,聽坊間人講,他實則被一侍妾所害……”
“深閨中的小妾而已,豈能害得了他?不過是無稽之談。”李承言完全不信。
“大人,您可聽過揚州瘦馬?”乞丐以為他不懂,很認真地解釋,“就是容貌姣好,擅長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的那種女人。”
“黃鳴標家的小妾是揚州瘦馬,是有心人特意為他所設的誘餌。上鉤后,他就一步步被人所用了。這里面的道道,小人也不懂。只知道黃鳴標出事后,他的妻兒都受到了連累,而那個小妾卻不見了。”
李承言的腦子嗡嗡響,“你跟我說這些的意思是……”
“小人曾湊巧見過黃鳴標的那個寵妾,正是今日您身旁的女子。若她真是您妻子,還是趕緊遠離吧,免得因她丟了性命都不知。”
言盡于此,乞丐不想多留,告辭離去。
而李承言手腳冰涼,整個人就像待在冰窖中一樣。
再被美人所迷,瘋狂的日子也已過去。李承言不是愚笨之人,這會兒冷靜下來,把從認識虞蕓起的整場過程重新想了一遍。
驚出了一身冷汗。早在宋寧請他去家中吃飯時,人家就已經開始在布局了。
虞剛雖說只讓他幫過一次忙,但所幫之事一旦事發,足以讓他李承言萬劫不復。
鈺雯說的沒有錯,商人付出千金,他所要回報的是萬金都不止。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自己循私妄法,為他大開方便之門。
李承言苦笑,笑自己愚蠢,被人謀算了都不知。
回府后,命人緊鎖宅門,不讓人進出。而他自己,則反鎖在書房中靜思。
虞蕓不知他為何突然變成這樣,過來敲了幾次門。李承言沒有開門,只讓她回去。
此時此刻,他無比想念自己的下堂妻。
虞蕓的才情,不過是誦讀名家的經典之作。而鈺雯才真正是滿腹才華,勝過無數男兒,是可以與己相商重要之事的人。
可惜啊,自己提防著最親的人,卻把奸人當好人。
李承言想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他去找尚書大人自首。
這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一個可能救他性命的機會。
尚書姓江,江西南昌府人。李承言初入仕途時,就是他給予了不少的幫助。
聽完李承言的敘述,江尚書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很平靜。
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怎么想到來自首的?”
頓時,李承言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不敢有所隱瞞,一五一十地把乞丐對他說的話講了出來,“學生愚蠢,中了奸人之計,犯下不可饒恕之罪。”
江尚書微微點了點頭,“確實愚蠢。為了個調教出來的侍妾,把賢內助變為下堂妻。”
“炳文在世時,曾數次來信稱贊你的才學。本官卻認為,鈺雯的才學更勝過于你。本以為,有她在旁協助,你定能將這重職做得穩當。沒想到,短短的時間,你竟變得如此不堪,到底是人品差啊!”
說到這里,他似乎有些感慨:“想當年,我為小兒向炳文求娶鈺雯,炳文沒答應,只認準了你。如今看來,我兒雖然愚鈍,但到底秉性純良,還是不錯的男兒。”
李承言不知他家兒是誰,但深感慚愧,汗如雨下,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少頃,江尚書用手指了指面前的公文,“只差本官的簽字了。算你今日來得及時,否則呈上去就是死罪。念同鄉一場,本官會在圣上面前為你爭取減輕處罰的機會。至于結果如何,本官不能保證。”
李承言點頭,這種時候有人肯愿意幫忙,已是很好。
忐忑不安地在牢中待了三個多月后,判決下來了,沒有判死罪,只是入獄五年。
此次抓獲瀆職的官員不少,李承言得到的處罰相較其他人,已經算很輕了,他很滿足。
虞蕓也被抓了起來,供出背后的指使者虞剛。
只不過,“虞剛”是個化名,他本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牢中的日子很苦,但熬一熬,總能過去。
出獄的前一夜,李承言被人帶去見了江尚書。
五年未見,再見以前的上司,李承言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跪謝他的相救之恩。
江尚書卻道:“是鈺雯替你求情,本官才盡最大努力幫了你。又因皇上仁慈,這才免去你的死罪。”
李承言淚如雨下,沒想到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向他伸出援手的,居然是他的下堂妻。
在牢中,他想得最多的人,不是虞蕓,而是鈺雯。悔不當初,如果聽了她的話,哪里會有今日這般光景!
江尚書清了清嗓子,“鈺雯已經嫁給本官小兒,現在過得還不錯。你……就不要去找她了。”
這是今天談話的重點。
李承言默然,過了一會兒,說道:“當初我鬼迷心竅,那樣對待她,哪里還有臉去見她。”
江尚書點頭,這樣最好。
第二天,李承言出獄。
獄卒給他送來兩套新衣裳,還有一百兩銀子,說是江尚書所贈。
李承言感激涕零。
家是沒有了,在他入獄時,家產就抄沒充公。
如今這副狀況,他不好意思回家鄉。去安徽找當年縣學的一位同窗黃揚,看能否介紹份事情做。
黃揚是個縣丞,笑言自己官階很小,沒法子為他介紹好事情,建議他去找丁少勇。
“如今他是岳州府的通判,同窗中數他最好,我的這份差事還是他給舉薦的呢。聽說這任知府任期滿后,他接任的可能性很大。”
李承言點點頭,沒說什么。以前黃揚來找他幫忙舉薦,他也是用這類話搪塞過去的。
丁少勇的變化,讓他多少有些驚訝。雖說兩人以前在縣學時很要好,但到京城后就慢慢疏遠了,少有書信往來,只是聽同鄉講他變得非常勤奮。
年少的丁少勇是個沒什么城府的人,李承言覺得,他或許會念些舊情幫幫自己。于是辭別黃揚,前往湖南。
路上還算順利,見到丁少勇也順利。拜帖一遞進去,很快就有人出來領他去書房。
一如他預料那般,丁少勇當即就把事情應承下來,說是會盡快幫他詢問哪里有空缺。
聽罷,李承言的嘴角勉強扯了扯,像他這種情形,再次擔任官職的機會非常渺茫。
是以,他認為丁少勇不過是在安慰自己。
正值晌午,丁少勇熱情地留他下來吃飯。
岳州,地處洞庭湖畔,水系豐富,物產豐饒。當日的酒菜,多以魚蝦為主,再融合當地菜肴的烹飪技巧,看得出是用了一番心思。
席間,丁少勇勸慰他的話不少,讓李承言的心里好過了些。
飯后,丁少勇有緊急的公務要處理,需離開一會兒。怕李承言坐著煩悶,讓他去府里的花園里走走。
花園不大,但修建得很雅致。園內鳥鳴聲聲,花香四溢,漫步其中,倒也能暫時忘卻塵世的煩惱。
小小的石橋對面,有座亭子。一個小兒由乳娘帶著,正在里面玩耍。
乳娘手中端著一碗湯,時不時地給他喂上一口。湯味定是很鮮美,小兒每吃上一口,便要瞇著眼,微仰起頭,夸贊一句“好喝”,然后裝作很享受的樣子。
看他面容酷似丁少勇,料想這定是他家兒了。見孩子很可愛,李承言便走過去逗弄一番。
小兒不認生,有問必答,十分有趣。
乳娘手中端著的湯,是碗牛雜湯,湯色清澈透亮。
對于此湯,李承言不陌生。鄉下的耕牛,不得任意宰殺。牛病死,或老死后,村人會把牛肉拿到集市上賣掉,最后沒人要的牛雜等物拿回家熬湯。
所以年少時,想喝到一碗牛雜湯是件很難得的事情。
李承言和丁少勇在程夫子家,曾分吃過一碗。因湯味醇厚鮮美,丁少勇每喝一口,也如今日這小兒般,很是愜意地夸贊。
憶起舊日時光,李承言笑了,問乳娘廚舍里可還有此湯,能否給自己也盛上一碗?
乳娘答應了,喚使婢很快把湯端來。
牛雜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李承言喝了一口,愣住了,問乳娘:“此湯為何人所熬制?”
乳娘答:“是我家夫人。”
聽罷,李承言沒作聲,只是大顆大顆的眼淚往碗里掉。
乳娘嚇住了,讓使婢把家主喚來。
丁少勇匆匆趕到,見他手中端著的牛雜湯,嘆了一口氣,“怕你難過,本來是想瞞著你的。罷了罷了。”
轉頭跟使婢說,“去把夫人請來。”
丁少勇的夫人,就是程鈺雯。她還如往日般容顏,端莊秀麗,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李承言見到她,如孩子般大哭起來。
年少夫妻,一路相攜相伴。程鈺雯文采斐然,所作文章令人讀來賞心悅目。
家中最窮時期,她把自己所作的手稿賣掉,換取錢財供李承言讀書。
李承言曾多次感慨,懂我者,鈺雯也。她不僅是我的好妻子,更是我難得的知己。
只可惜,一朝得勢,李承言便忘了根本。
此刻的他,心中悲痛,有對前妻的懺悔,也有對她的依戀。
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他必不會再把最珍貴的人給丟了。
只可惜,這世上哪得后悔藥,不然世人會爭相購買。
相較李承言復雜的心情,程鈺雯很平靜,神情中既無怨恨,也無惱怒,就像見到一個平常之人。
她先是勸了幾句李承言,然后說道:“日子是往前走,而不是回頭看的。以后好好地生活,識人要清,不可再做糊涂之事。”
淡淡地再說了兩句閑話,牽著小兒回房了。
李承言又哭了一陣,情緒才漸漸平穩,問起丁少勇:“江尚書跟我講,鈺雯嫁給了他家小兒,怎么又在你這里出現?”
丁少勇笑了笑,“我幼年時跟父親合不來,找了外祖父出面,這才隨了母姓。”
李承言點頭,“原來如此。”
說完便不再吭聲。
此刻,丁少勇也不知應該說些什么好,兩人一時無言。
丁少勇和程鈺雯的結合,其實是江尚書牽的線。
丁少勇年少時不愛讀書,所寫文章被江尚書罵作“狗屁不通”。江尚書因自己忙碌,無暇分心管教,便把他丟去同窗程炳文那兒。
丁少勇情竇初開時,喜歡上程鈺雯,無意間告訴了自己父親。
江尚書覺得兒子有眼光,終于做了一回正事,趕忙著向程炳文求娶。
當時程炳文有些為難,他更喜愛有才華之人。所以,最終還是拒絕了。
被拂了面子的江尚書惱怒,把丁少勇痛罵一頓,說就是因為他不求上進,以至于喜愛的女子也得不到。
挨了罵的丁少勇覺得好氣憤,有傷顏面。從此發奮讀書,后來也考取了功名。
程鈺雯和李承言和離后,江尚書作為長輩,看在已過世的程炳文份上,想過替程鈺雯撐腰,找李承言談話,讓他倆復合。
但再三考慮后,還是放棄。一塊再好的玉,有了裂痕,也就不好看了。
正好丁少勇的原配妻子因病去世已有兩年,江尚書便做主,從中牽線拉攏兩人,
丁少勇沒有意見,程鈺雯也沒有反對。畢竟兩人都是以前認識的人,對方的品行還是了解的。
江尚書的這紅線沒牽錯,兩人在一起生活后,都覺得性情投合。
但夫妻感情再好,也沒必要在外人面前表現,特別是對李承言。今日丁少勇小心翼翼,就怕刺激到他,讓他心里更加難受。
兩人沉默有一刻鐘的樣子,下人來找丁少勇。說是有小吏送重要公文,讓他當面簽收。
丁少勇去了,等再回來時,卻得知李承言已經走了,未留下只言片語。
丁少勇搖了搖頭,李承言沒見到鈺雯時還好,現在見到了,還得知她成了自己的妻子,心里定是如同被鈍刀子慢慢割過一般難受。
但事已至此,又有什么辦法呢?
如丁少勇所想,一個人孤孤單單走在長街上的李承言,心里確實痛苦不堪。眼眶紅紅的,怕人笑話,他一直不敢抬頭。
江尚書讓人送來的兩套衣裳,顏色是他喜愛的,長短又正合適。沒人來給他量過尺寸,可為何衣裳就這么合身呢?
不用想,定是鈺雯親手所做,所以江尚書才會說出讓自己不要去找她的話。
失去后,方才懂得珍惜,可為時已晚。
李承言無比痛恨自己,為了一時的情欲,不僅毀掉了和鈺雯組成的家,也毀掉了自己的一生。
他多么希望能有時光倒流的機會,讓自己去彌補那些錯誤。
可現實是冷酷無情的,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留,過去的就再也回不來。
丁少勇回屋,跟程鈺雯說李承言已經走了的事情,“即便一時沒找著事做,一百兩銀子也沒那么快花完。”
程鈺雯在曬書,頭也沒抬地說:“希望他能好好找個正經活計,安頓下來。”
她的話聽起來平靜,但丁少勇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復雜情感。
他知道,對于程鈺雯來說,李承言不僅僅是前夫那么簡單,畢竟他們之間有著太多共同的記憶和過往。但生活還得繼續,程鈺雯已經選擇了放下。
遂扯起嘴角笑了笑,“虞剛這廝害人不淺,偏他還跑得不見了蹤影。幾年間,沒聽到他一點消息。”
這回,程鈺雯沒有接話。
真的是虞剛害了李承言嗎?
李承言出事被投入大牢,丁少勇得知消息后,帶著她匆匆趕往京城了解究竟。
因是乘船前往,坐久了,程鈺雯感到身體不適。
丁少勇讓船泊靠碼頭,做短暫停留。他去附近集市買些吃食,而程鈺雯則在碼頭邊上找了塊空地休息。
不多久,有個男人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笑,“我沒想到,這么快把我看穿的,居然是個婦人。”
程鈺雯看清他的臉,驚訝得表情微變,“你沒被抓起來?”
此人就是虞剛,他瞇著一雙好看的狐貍眸,反問:“我既不貪財,也不好色,為何要抓我?”
這廝說著如此無恥的話,令程鈺雯氣極反笑,“不貪財,你會布局害了那么多的人?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
虞剛豎起食指搖了搖,“我把這些官員骨子里的貪婪逼出來,才會有后面的朗朗晴空,朝廷不應該感謝我嗎?你是不知道,很多百姓稱我為‘義俠’呢。”
見程鈺雯面露鄙夷之色,他又笑道:“不論你信不信,我的手底下沒有一條冤魂。相反,我靠著這些錢救下孤苦無依無家可歸的窮人上萬。”
這話讓程鈺雯多少有些吃驚,皺眉說道:“沒有你的引誘,哪有他們的貪婪!”
虞剛挑了挑眉,“此言差矣,身正之人,從不存僥幸之心,任你怎么引誘都不會上鉤。”
這話雖有些道理,但也不完全,人性哪里經得起考驗啊!
和離的事情,在程鈺雯心中到底是有些不舒服,問他,“為何你選中的人是李承言?為何要拆散我們家?”
虞剛微微皺眉,“此言又差矣。你應該問,為何那么多人當中,偏偏他會中招?難不成……是你的問題?”
狹長的狐貍眸再次瞇起來,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
程鈺雯氣得想罵人,轉念一想,“不對,你定是有話沒說完。”
“女人啊,還是不要太聰明。否則,會活得很辛苦。”虞剛的眸中閃過一抹贊賞,也不隱瞞,爽快告之。
“你真以為他去宋寧那兒,是單純地喝點小酒嗎?純粹是去睡歌妓呢。我恰好是知道了這點,才投其所好。所以說來說去,不是你的問題嗎?”
后面的玩笑話讓程鈺雯的臉色不太好看,見此,虞剛收斂了一些,“其實吧,我所用來對付他們的手段很平常,甚至可以說是拙劣。無非就是利用情色和金錢,但這招卻屢試不爽。”
程鈺雯沉默了,半晌說道:“你收手吧。”
虞剛的嘴角上揚,“你跟我走,我就收手。”
程鈺雯皺起眉頭,“做夢。”
虞剛雖在笑,但眼眸中透著認真,“你我旗鼓相當,會是不錯的伴侶。而我,一定會是你最好的依靠。”
程鈺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問他:“你全身而退,為何把你所謂的妹妹留下?”
“你那前夫年輕,官位不低,她貪戀正妻的地位呢。”虞剛無辜攤手,“這能怪我嗎?我給了她足夠的時間。”
人起了貪念,自然不能全身而退。
程鈺雯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我在想,是什么樣的經歷,讓你成為這么奇怪的人?”
虞剛朝她眨了眨眼,“還是那句話,跟我走,我就全部告訴你。”
這人沒個正經,程鈺雯轉身準備離開,“沒興趣知道。”
聞言,虞剛唇角一翹,輕輕拱了拱手:“好吧,那我走了,再會遙遙無期。”
程鈺雯本能地問道:“你要去哪里?”
“你不是沒興趣知道嗎?”虞剛的眼中閃著曖昧的笑,朝她揮了揮手,轉身走向附近的一輛馬車,絕塵而去。
后來,程鈺雯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任何消息,這個人仿佛從世上消失了。
更讓她感到奇怪的是,朝廷似乎從未想過要追究他的責任,好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因此,與其說是虞剛害了“李承言”他們,不如說他們自己害了自己。
身后,傳來吵鬧聲。
丁少勇揪著小兒的衣裳領子,呵斥他:“你娘給我燉的一鍋牛雜湯,被你喝了大半。最后一碗被我藏在碗柜中,也能被你找著。”
“你想吃就跟爹說,爹也不會不給你。偏你不吭聲,自己拿凳子墊腳去拿湯。現在好了,自己摔跤了不算,湯也撒了,現在我兩人都沒得喝了。你做事就不能長長腦子嗎?”
小兒不服,哇啦哇啦跟他爹辯理。
此舉,讓丁少勇覺得失了做爹的尊嚴,接著又是一通訓斥……
看著看著,程鈺雯就笑了。
此生,有人與你共黃昏,問你粥可溫,便是最美好的事。
(此文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