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13年的書店路，要說快樂與幸福，那自然是許許多多的。然而在這背后，若再細想，我只能用如履薄冰四個字來形容。只是，我們骨子里帶著樂觀，把那么多困難都化作動力而已。

試想，一個人從30多歲，到40多歲，在忙于主業之余，每年做120多場沙龍，每天不間斷寫推文，與全國各自出版社對接，找書，賣書，打包，發貨，這樣綿密的工作，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過來的。而我的同事們，一樣在繁雜的書店工作中，年復一年。

盡管如此，我依然時刻覺得自己很慶幸。

第一家書店慢書房

慶幸我是在蘇州開書店。一個讀書風氣很好的城市，一個把人文鐫刻在基因里的城市，一個全國各地的讀者作者學者都很愛的城市，一個把開書店當成重要文化建設的城市。但凡以上任何一點沒有，我再努力，書店也很難開下去。

我也慶幸在書店路上，我遇見了各種各樣的朋友。

有時是來自一個讀者最質樸的溫暖，他會說，謝謝你，開著書店，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候得到了溫暖。

有時，是來自外地的讀者，他說，因為你在蘇州，所以我選擇定居于此，知道嗎，我現在的家，走路到書店只要五分鐘。

有時，是來自一位老學者，他說，鹿茸哥啊，我今年75歲了，我準備每年來慢書房，一直到80歲，然后就不出山了。

有時，是來自一位年輕的作家。他說，每次路過蘇州，都想著到慢書房坐坐，就像來會見一位老朋友。

辦沙龍很累，但是看到這么多讀者一下就有動力了

知道嗎，我就是被這樣的溫暖激勵著，一年又一年，更加努力，更加用心，總有一種怕被辜負的心。

如果有一天，我們的書店不見了。天呢，我會想：

人生遇見灰暗時刻的人，沒有書店可以去；因為書店安家蘇州的人變少了，老學者不會常來蘇州了，年輕的作家少了一個老朋友……那，那多令人遺憾啊！

是的，我就是這樣想，有點自大，自以為是，自作多情了。盡管我知道，但并不影響我這樣想。

其實，我說這些，真正的意思是，書店光靠努力是沒有用的，他還需要身邊有真正長期伴隨的朋友，讀者，作家，學者，店員，還有關心書店的文化工作者城市管理者。我甚至可以說，但凡書店能生存得相對好的，都是來自這些力量的共同托舉，從這個意義上說，并不是我們開了一家書店，而是大家一起保護并推動了一家書店。

北太湖的洄望書房

從姑蘇心的慢書房，到東太湖的心田里，到再到北太湖的洄望書房，看起來我們的書店系列越來越熱鬧了，但其實我的內心依舊是如履薄冰。許多人問我們，不掙錢，為什么要這么做呢！說出來有點好笑，但理由真的來自我心之深處，我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我們所做的書店，核心精神是共建共創。我想證明，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種事物，是可以連接每一個體系的力量，就像書店，讀者關心，作者常來，主理人用心，文化工作者和城市管理者推動，大家一起各自出力，幫助一家書店的正循環。這四個環節，環環相扣，而主要承載連接彼此的，就是書店。與其說，這是一場商業經營，不如說，這是一次理想主義式的社會實踐。我一直堅信，這件共創與共建的事，通過書店是可以成功的。無論他多難，我堅信不疑。

心田里書房書墻一角

第二是，我看見很多很美的地方應該有書店。它可能商業豐盛，也可能風景秀麗，還可能硬件好到令人驚嘆，但很可惜，沒有一家書店，又或是用一種形式來佯裝這里是有書店。我望著蒙塵的書，或是非常糟糕的書，內心深處是心痛的。于是我想，如果可以，我們來試試，至少空間的呈現與選書，是真誠的，是有品質的。抱著這樣的想法，每當遇見我心中覺得好的地方，都會忍不住想動手！

諸君一定也會覺得我有點可笑，一個情懷過剩又理想主義泛濫的書店人終將會走向窮途末路的。其實我也很害怕啊，所以各種克制，各種婉拒，又各種忍不住。有時，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我會面對著大樹，一次次感嘆：為何我的父親不是一個身價百億的富豪，為何沒有身價百億的富豪扔給我十個億隨便做書店？樹從來都回避我的質問，只借著風落下幾片葉子表達它的嘆息。

東太湖的心田里書房

事實上，我對未來的期望，依舊還是如履薄冰。我真的能成為百年老店嗎？權當這是一種自我鼓勵吧，就像一個孩子大聲對著壞人說，我不怕你！然而，我也深知，很多事的失敗，就在于我們永遠想得太多而又做得太少。倘若從一開始就要仔細算計，那恐怕連慢書房在13年就不可能出現。

還是偉人說的好啊，埋頭先干，就是實踐，只有實踐，才出真知。書店路，只有努力是遠遠不夠的，但如果沒有自己先努力，想得風來上青云，恐怕等來的是風雨。